凡煙小說

第51章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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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的求救(二)

看超市現場的圖片,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形容。不大的地方,滿地狼藉。吃的喝的用的,滿滿的摞在地上,不分彼此;一人多高的貨架傾斜著歪在一邊;冰箱倒是沒受到波及,但是門開著,裏面的東西傾瀉而出……

這不是偷東西,這也不是搶劫,這是跟超市老板有仇,過來砸場子的。

上萬元的損失,就算是政府賠,一時半會兒也沒有這個預算。居委會和司法所福利院的領導去會議室,大家商量著這筆錢誰來出怎麽出。

這件事要去會議室商量。派出所的同志帶路,宋主任跟著,福利院的主任隨後,蘇醒正要跟進去,手上被人拉住。低頭一看,是祝寧遠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自己身邊,而且拉住了自己的手。

小女孩擡眼看她,眼神直勾勾的,毫不遮掩。

蘇醒擔心宋主任責怪,擡頭卻看到宋主任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扭頭看了一眼自己,沒有任何表示進去了。

“這是……不需要自己進去?”

蘇醒遲疑起來。站在那裏猶豫的功夫,門已經關上。蘇醒牽著小女孩的手慢慢坐下,心裏琢磨:她現在的身份,應該算是祝曼青那一方的法律援助(雖然沒有正式的授權,但司法所主任的口頭委托,又是這麽緊急的事也算是事實授權了吧?)。那麽她應該是代表的是祝寧遠的利益。可是,祝寧遠實際上一直在福利院的監護之下,福利院派主任過來應該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他們進去是沒問題的。

問題是,自己到底算幹什麽的?

難道,自己是被宋主任拎過來照顧小孩的?

宋主任是錢太多,還是免費成習慣了?

周圍安靜下來,蘇醒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聽到耳邊有個小孩的聲音怯怯的問:“您是宋主任幫我找來的律師麽?”

這話……

蘇醒低頭去看身邊的小女孩:難道把自己叫來,不是宋主任,而是這個女孩?

蘇醒遲疑的點了點頭,心中的詭異感更加明顯。

祝寧遠左右看了看。他們坐在大廳裏,民警都在不遠處的櫃臺裏低頭忙活,臨近的幾個工位空著沒人。

祝寧遠說:“你能不讓我上學麽?”不等蘇醒問她為什麽,小女孩把T恤微微向下拉了一下,露出半個膀子,上面青紫交加,最可怕的是還有一些好像燙傷的痕跡!

“他們打我。我不想上學了。”

“誰?”蘇醒駭得差點沒站起來!難道是校園霸淩?

“是學校裏誰欺負的?”蘇醒壓低了聲音問。

“不是學校的。他們不上學。”小女孩看著蘇醒,聲音清冷平靜,眼神也沒什麽波動。顯然,她對目前的情景做了充分的準備。

蘇醒意識到問題的重大,腦子裏快速盤算著如何處理,一時之間倒也顧不上這個孩子的態度有多麽的超常。

蘇醒仔細看了一下傷痕,包括T恤裏面的,也簡單的看了一下。有幾條還是血痂,衣服裏面也染上點點紅色的痕跡。只不過數量不多,顯然這一次沒怎麽受傷。可是,即使這一次沒有——

讓蘇醒吃驚的是孩子身上的舊傷疤,看那數量和程度,再加上這個女孩的年齡,絕非朝夕之功!

一瞬間,蘇醒想起兩個字“虐童”!

是福利院,還是誰?

“他們是誰?”蘇醒問。

小女孩低下頭,不再吭聲。

蘇醒看了看會議室方向,用更低的聲音問:“是福利院裏麽?”

祝寧遠這才擡頭,認真的搖了搖,“不是。福利院的老師對我很好。他們保護了我。學校也是。只是,我如果上學,下學的時候就要走回福利院,路上會碰到他們。”祝寧遠的話透著和她年紀不相稱的成熟,大大的瞳仁黑的像無底洞,“這件事告訴院長沒有用。他們不可能不讓我上學,只能轉學。但是只要出了福利院,我就會被打。”

“他們是誰?”蘇醒又問了一遍。

小女孩咬緊嘴唇,不再吭聲。但她的神情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蘇醒,不管你怎麽問,她都不可能說出這些人。

“他們為什麽打你?”

“他們讓我幫他們掙錢,我知道那是壞事不能做,他們就打我。”

“什麽時候開始的?”

“去年的時候。我媽回來那陣子好點,可是現在我媽又進去了。這次,”

“那你媽媽知道麽?”

“知道。她說,幫了那些人就會和媽媽現在一樣。我不要和媽媽一樣!”

“那這次你又碰到了?”

“放學的時候,被他們堵住了。我實在是躲不過去了,就趁他們進超市買東西,就把超市砸了。只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他們看到店主報警才跑了。”祝寧遠懇求道,“阿姨,我只有呆在福利院裏不出去,他們才找不到我。您放心,我可以自學!我懂,我媽媽說她是世上最糟糕的女人,但是只要我努力,我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

蘇醒的眼眶再次酸澀了一下。祝曼青有多糟糕,只憑宋主任的三言兩語就已經完全知道。但是從這個孩子身上,蘇醒感到祝曼青把最重要最寶貴的東西留給了這個孩子:希望!

哪怕站在沼澤裏,也能看到陽光和地平線的希望。

蘇醒太理解這種希望的價值了!

能把這個留給孩子,祝曼青應該很愛她們的吧?

蘇醒不再猶豫,站起來安撫了祝寧遠,走到會議室門口敲了敲門。

會議室裏對賠償的事情正討論到一個非常尷尬的階段,大家不約而同的沈默下來,希望別人能腦子一抽說出“這事兒我包了”,然後皆大歡喜。

蘇醒的進入,讓大家出了口氣。

宋主任看著蘇醒問:“怎麽了?什麽事?”

蘇醒道:“宋主任,祝寧遠那裏有一些新的情況。這不是賠償的事兒,得趕緊報警!”

“怎麽了?”宋主任問。

旁邊就是負責的民警小許,詫異的看向蘇醒。

蘇醒幹脆自己問:“你們有沒有調超市的監控?”

民警搖了搖頭:“超市老板報案,我們去的時候還在砸,好多人都攔著,沒必要看監控吧?”

蘇醒:“剛才我和祝寧遠聊了一下,根據她說的情況,很可能是被綁架了,砸店是不得已求救。你們想想,這麽大孩子,充其量就是偷東西,怎麽可能明目張膽的搶。如果真是搶東西,為什麽不快點跑,而是留在店裏被人抓住?”

宋主任看向那個民警,嚴肅的說:“小許,我一直覺得這個事兒不對。”

小許卻懷疑的看著蘇醒:“?她和你說的?可是她剛被送過來的時候,一直都沒和我們說過!”

蘇醒忽然想起祝寧遠那句理所當然的“你傻啊,我媽是犯罪分子”,喉頭一堵,竟說不出話來。

民警派人去超市調視頻的時候,大人們又圍著祝寧遠問了一遍。

這次祝寧遠不僅開口,而且口齒伶俐。面對大人初步的問詢,簡明扼要的把事情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與蘇醒的猜測不謀而合。

但是在進問詢室的時候,她死死的握住蘇醒的手。即使福利院的主任已經進去了,祝寧遠依然拽著蘇醒不肯放。

蘇醒說:“我不能進去。只有主任才可以。”

祝寧遠很平靜的問:“我的律師也不行麽?”她看著民警,“沒有律師,我什麽都不會說。”

宋主任尷尬的打圓場:“現在的孩子,都被電視害了。他們知道啥!”

民警想了想,倒是不糾結這些,作為特例,把蘇醒和主任一起叫進了會議室裏。

聽著祝寧遠再一次描述剛才說過的情景,並且加上了具體的時間和地名,蘇醒一時有些恍惚:這孩子,說了半天,都沒有講出主使人呢?

看似什麽都說了,卻把關鍵的信息隱去,這是一個12歲的孩子能意識到的麽?還有她媽媽的教誨,電視裏的片段,近乎無賴的招數,這個瘦的像一條直線的孩子,在蘇醒的眼裏漸漸變得模糊,彎曲……

從那些冷靜的帶著奶聲的敘述中,蘇醒嗅到一種熟悉的氣息。是午夜夢回的時候,面對黏膩的下身;是每次看到林予知得意的斜睇自己時,拼命克制的同歸於盡的沖動;更是不知什麽時候突然發作的情緒——不管狂躁還是抑郁,都帶著血腥的毀滅感!

那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是面對鏡子裏完全陌生的自己的驚駭!

蘇醒忍不住想起剛才那個信誓旦旦的小孩子,眼前仿佛兩個雙生子,都在向大人們證明自己才是真實的那一個。

蘇醒悄悄的退後半步,閉上眼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再睜開眼,還是那個小大人似的祝寧遠,另一個不知道去了哪裏?也許——

躲進了蘇醒的身體裏?

祝寧遠始終不說那些人是誰,問得急了就說“你們又不能保護我一輩子,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殺了我!”

“你要相信警察。”福利院的主任胖乎乎的很是慈祥,苦口婆心的勸。

祝寧遠說:“警察抓了他們又怎樣?還不是要放出來。他們出來了,想幹什麽幹什麽,我還是躲不掉啊!別說我了,我媽媽躲了這麽多年,不也沒躲掉。”

蘇醒一驚,正想問她媽媽在躲什麽,又是沒躲掉什麽,民警小許看著文案問祝寧遠:“他們逼你做什麽了?”

蘇醒只好把話憋回去。

祝寧遠大概是在心裏衡量了一下答案的輕重,等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的說:“就是、就是找男人來,做你們大人做的事,但是要給錢。給錢,才能見我。”

屋子裏的氣壓瞬間降到了最低,每個人的胸口都被巨石重重的擊中!

“什麽大人的事兒?”小許還是盡量問清楚一些,免得筆錄出現紕漏。

“就是光溜溜生孩子的那種。不過他們說,不會讓我生娃娃。可是,媽媽說絕對不能做!死也不可以!我很聰明的,他們從來抓不住我!在福利院裏,他們不敢做什麽。就是放學和上學,我也在盡量躲開他們。”

喪盡天良啊!

她才12歲!

蘇醒的註意力不自覺的全部放到了祝寧遠的身上,很敏感的捕捉到在提到安全的地方時,祝寧遠略過了學校。看來祝寧遠不上學,不僅僅是為了躲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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