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手的山芋（一）

七歲那年，也就是祝曼青帶著祝寧遠搬到這裏來的前一年，祝寧遠剛上一年級。她說，記憶裏媽媽開始打針。有時候，會在家裏發瘋。發瘋的時候，會提前把她關在屋子裏不讓出來，但是她偷偷的從門縫裏看到過。

有一次祝曼青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一直哆嗦著直到不動，嚇壞了她。於是，她撞開門出去把居委會的奶奶找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知道媽媽那個樣子，叫吸毒。那天，是因為媽媽犯了毒癮卻沒有吃導致休克。

祝曼青被送走接受強制戒毒，回來後就連夜帶著祝寧遠搬到了這邊。而且，從那以後，祝曼青就開始告誡祝寧遠如何分辨壞人，如何躲開他們，如何藏好自己，甚至會悄悄的指著路邊的一些人說，他們是壞人，以後要躲著。遇事找律師，也是那時候教給她的。

警察小許不以為然的打斷祝寧遠：“遇事應該找警察啊！”

祝寧遠像看白癡一樣掃了他一眼，肆無忌憚的說：“我媽是犯罪分子啊！”

這又是誰教的？

大家都默然了。

那時，祝曼青接她放學後，常常帶著祝寧遠走好遠的路，繞好多彎兒，才回到家中。有時甚至連著幾天東躲西藏不回家。碰著毒癮發作的時候，祝曼青會面目猙獰的沖祝寧遠喊：“這東西不能碰，離那些混蛋遠點，媽媽都是他們害的！”

眾人面面相覷，祝曼青吸毒這件事透著古怪啊！

蘇醒掃了一眼祝寧遠的肩膀，那個孩子曾經讓她看過肩部的傷痕。除了新鮮的結痂，還有很多疤痕。其中有些疤痕極淺淡，並不是這一年左右的時間留下的，那可是有年頭了……

這孩子，怕是還有好多事沒說吧？

做完筆錄走出來，發現高崖和佟子斌等在外面。

蘇醒知道高崖是負責祝曼青案子的檢察官，而佟子斌又是因為什麽呢？難道是錢秀秀吸毒的那件事，和祝曼青有什麽聯系？

他們兩個看到蘇醒也有些意外。聽說是祝寧遠想找律師，宋主任把蘇醒介紹過來的，佟子斌更是笑著來了一句：“還真是——哪兒都有你啊！”

蘇醒斜了他一眼，客氣的說：“如果孩子相信你，倒也不用我來。”

堵得佟子斌嘴巴一歪，差點中風！

不過，這話難免打翻一船人，民警小許的臉色也跟著不太好看。

祝寧遠悄悄的握住蘇醒的手。蘇醒低頭去看，對上孩子有些膽怯的眼神，後悔自己太過尖銳。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佟子斌那貨。

小許要安排人帶祝寧遠去驗傷，有些手續要先準備，需要等一下。福利院的主任表示，自己帶孩子去就可以，蘇律師太忙就不必跟著。

蘇醒隱隱聽出些不滿的意思，猜著是不是自己的出現好像讓福利院方面誤會什麽了？

高崖看了一眼祝寧遠，示意辦案民警有些話不能當著孩子講。小許請蘇醒陪著孩子去隔壁坐一會兒，蘇醒沒多想就要站起來。

祝寧遠說：“你們是要說我的事兒麽？那我的律師應該在場。我是未成年人，我媽媽不在，她就代表我媽媽。凡是我媽媽應該知道的，她都應該知道。我可以自己在隔壁等，反正這裏這麽多警察，我也跑不了。”小女孩看向高崖，眼神透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銳利和懷疑，“你是不是說我媽媽的消息？她是不是死了？”

通常親生的十幾歲的孩子，說到自己母親生死的時候，很難沒有情緒。可是祝寧遠卻發音清楚，表情穩定，就好像她媽媽已經在她面前死了好幾年，悲傷都被時間吞噬了一般。

蘇醒更加詫異，悄悄看向宋主任，宋主任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中也滿是不可置信。

高崖深吸一口氣，告訴祝寧遠：“你媽媽身體不太好，但是在醫院裏有醫生治療。你的律師……”他看向蘇醒，頓了頓，“留下也行。但是就算是你委托的律師，也不能什麽都知道。”

孩子離開後，佟子斌忍不住抱怨：“你也真是的！該走就走！一個孩子懂什麽，這麽當真！”

蘇醒翻了個白眼，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沖自己來的，還是在抱怨高崖。

但是，接話的卻是高崖。他嘆了口氣，看向門口說：“那孩子的眼神……我覺得只要不太過分，答應了比不答應好。”轉頭卻是看向蘇醒，充滿了狐疑。仿佛想問“你和這孩子到底什麽關系？”

蘇醒雙手一攤，下意識的回答：“我也是被臨時叫來的，還不如你們知道的多。”心裏卻微微的震了一下：高崖也註意到這孩子的眼神了！他也沒有被這孩子幼稚的外表騙到！

那麽，他和她看到的，一樣麽？

當初能在眾人中看到高崖，固然是因為他很優秀，當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比其他的男生更敏感更細膩。

有的男人是巍巍高山，看著雄壯威武，卻懸崖峭壁崚嶒畢露；有的男人就是個小土丘，安全是安全，到底少了格局；高崖是蓊郁青蔥的山巒，有刺破青天的偉岸姿態，卻把鋒芒藏在青青植被之下，更能以山石之姿，涵養生靈萬物。

和高崖在一起，蘇醒從不擔心做錯什麽。除了……

原來，高崖也有他的底線。

可惜，到底錯過了！

宋主任笑著大圓場：“這種家庭的孩子懂事的早，很多事不太懂又想裝懂，這麽做不奇怪。高檢，您是不是有什麽要說？”

高崖拉回思緒，說道：“關於祝曼青的家庭背景，我們剛得到一些消息。祝曼青吸毒，是被迫的。”

蘇醒和宋主任不約而同的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高崖繼續說：“我們查過祝曼青的過往，想找出來祝寧遠的父親是誰，結果發現……”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蘇醒，引來宋主任狐疑的目光。高崖意識到之後，迅速低頭假裝清嗓子咳嗽了一聲才說，“祝曼青父親早逝，一直和母親在一起生活。後來——祝寧遠的父親強奸了祝曼青，但是祝曼青當時聽從了母親的勸阻，沒有立即報警。後來在朋友的勸告下，一天以後祝曼青報警。因為主要證據，尤其是生物證據的缺失，對方因為證據不足逃過脫了懲罰。對方家人及當時的輿論，給祝曼青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高崖頓了頓，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蘇醒。蘇醒認真的聽著，沒有什麽個人化表情的流露。但是高崖心裏卻閃過一絲念頭：若是當初蘇醒真的聽了自己的沒有報警，接下來會怎樣？

這個念頭也就一閃而過，高崖收拾了思緒，繼續介紹：“就在那個時候，祝曼青的母親又生病住院，祝曼青的壓力很大。在祝曼青在照顧母親時暈倒，發現已經懷孕，算日子應該是被強奸那時候懷上的。為了證明那個人的罪過，也為了還自己清白，祝曼青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驗血認父。在這期間，祝曼青的母親病情迅速惡化，沒等孩子生出來就去世了。孩子生下來以後，再結合相關的證據，那個人終於因強奸罪而被判刑。但是，祝曼青似乎並沒有等到她期望的清白。”

“六年以後，那個人出獄，找到了祝曼青。一年後，祝曼青因為吸毒被強制戒毒。戒毒之後，她就帶著孩子搬走了。也就是搬到了現在的居住地址。出於保護她的目的，當地的派出所幫她改了姓名和基本情況。”

高崖看向佟子斌。

佟子斌說：“這裏曾經是祝曼青母親少年時居住的地方，這套房子是她姥姥留給她媽媽的。老人家走後，祝曼青的母親一直出租這套房子，沒有賣掉。出事之後，因為祝曼青名聲壞了，她媽媽就悄悄地把祝曼青的戶口遷移到這裏。孩子也是記在她姥姥的名下，在這邊落得戶。從這個過程看，祝家其實是早就打算搬過來的。但是祝曼青在母親去世後一直沒搬，後來才突然搬過來。”

佟子斌看了眼高崖，卻看到高崖在盯著蘇醒。蘇醒雖然面無表情，但嘴角已經繃緊，整個人好像脫了水的雕像。

佟子斌無法形容那種幹澀的感覺，就像他小時候經常跳的白灰坑。一層層的白灰堆成高高的什麽形狀，但是一陣風就能讓那些高大或偉岸散成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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