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蝶（二）

接到高星蝶的電話，蘇醒有點吃驚。從出事以後，高星蝶就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聯系過她。連出庭作證，都是紙面陳述。

咖啡廳，蘇醒習慣性的早到，點了杯濃縮，慢慢的啜飲著。高星蝶一進門她就註意到了，忍不住微微楞了一下。

以前的高星蝶，不能說是飛揚跋扈，但也是小太陽一枚，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人群裏最亮眼的那個。但是現在，雖然新染了頭發，依舊畫了時尚的妝容，可是眼神變得躲躲閃閃，嘴角也習慣性的耷拉下來，一直擡起來的下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靠近了脖子。曾經修長漂亮的肩頸，變成圓弧形的龜背……

高星蝶遲疑著擡頭看了看，看到慵懶的靠窗坐的蘇醒楞了一下：為什麽她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個飽受痛苦、內疚、悔恨折磨的人，為什麽還敢坐在陽光下？為什麽還那麽大咧咧的迎接陌生人打量的目光？還是——

就像媽媽說的，蘇醒其實是個沒有廉恥心的女人？

打過招呼，兩人陷入尷尬的沈默裏。蘇醒以為高星蝶會對自己說聲“謝謝”或者“對不起”，但對方只是沈默的坐著，低頭喝著牛奶。

“找我什麽事？”打破沈默的是蘇醒。雖然周一的開庭不會以她為主，但為防止被人抓了把柄，她仍然需要做最周全的準備。除了和高崖的公事來往，蘇醒不覺得有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和高家的私人關系上。

當然，看高星蝶的反應，應該也不想和自己建立什麽私人聯絡。那就有事說事，速戰速決吧！

“我、我是來道歉的。我媽說的那些話，你不要當真。”高星蝶聲音不大，又低著頭，蘇醒聽了個大概。

“道歉？你媽說的話？什麽意思？”

“叔叔阿姨今天到家裏找我哥，我哥不在。你媽媽和我媽媽——吵起來了。”高星蝶迅速的看了一眼蘇醒，蘇醒的詫異毫無遮掩。

難道不是蘇醒故意派她父母來家裏找茬兒？

高星蝶一邊想一邊繼續說，“我媽因為我的事，一直身體不太好。如果你們有什麽要求，就直接和我講。別、別為難我媽。還有我哥，他、他已經夠為難了。蘇醒姐，你有什麽要求就直接跟我說吧，能答應的我都答應！”

蘇醒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從高星蝶的話裏聽出了那麽點意思：“你是說，我媽去你家——提條件？什麽條件？為什麽？怎麽為難你媽和你哥了？”

高星蝶一看蘇醒是真不知道，就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高崖追出去以後，高星蝶悄悄的跟了過去。離得遠不知道說了什麽，卻看到高崖鞠躬被蘇家父母無視的繞了過去。

蘇醒哦了一聲，靠進沙發裏。高星蝶雖然沒說高媽媽講了什麽難聽話，但能讓蘇媽媽暴起揍人的，有瘋兒子的前車之鑒，估計這裏也可同類相比。

蘇醒冷笑一聲：“我媽提什麽條件了？”

“就是讓我哥娶你。”高星蝶看了一眼蘇醒，不明白她為什麽明知故問。

“你理解錯了吧？”蘇醒吃驚，“我媽說的那些，分明就是想問問高崖，為什麽我會接這些案子，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跟娶不娶的——沒關系吧？”

“可是她是在責怪哥哥不該嫌棄你，沒有照顧你啊！這不是就是逼著我哥——娶你麽？蘇醒姐，我們家不是不想娶你，只是現在輿論比較敏感，我媽想讓我哥緩一下。他也不是不想照顧你，你知道的，議論他的人很多，他的壓力很大……”

蘇醒覺得有些刺耳，咬著嘴唇又喝了口咖啡，心裏想著是不是應該換杯涼點兒的啤酒來壓壓火，“你和你媽的確想多了。我媽問的就是字面意思，她不懂話裏有話的含義，也從來不會暗示別人，需要啥都會直說。如果沒說讓高崖娶我，那就肯定沒那個意思。這個你放心！”

高星蝶語塞。蘇醒的話突然讓她意識到，她們在談論一個具體的人，是有著和自己老媽截然不同性格的蘇醒媽媽。這個認知提醒了她，自從回家之後，她和母親談到的人似乎都是模模糊糊的。

高星蝶的腦海中浮現出蘇醒母親的具體模樣，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清晰的出現了一個具體的人。鼻子眼睛，胖胖的有缺陷的身材，薄薄的嘴唇讓人生畏，腰果一樣修長彎曲的眼睛卻帶了天然的喜相。這是一個具體的人，有優點也有缺點，那麽清晰的浮現在她腦海裏，甚至比在她家站在她面前還要清晰的個體形象。

高星蝶被這魔幻的現實弄懵了，難道這麽多天她一直在做夢？夢裏那個千夫所指被人唾棄只能躲在媽媽身後哭泣的小女孩，只是她臆想出來的一個夢境？

蘇醒沒理她，繼續說道，“而且，他們也不代表我。我和你哥早就分手了。只不過你哥怕被人說，一直不讓我講而已。”

蘇醒的聲音總是夾著一絲清冷，高星蝶猛地清醒過來，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這個倒也沒錯，她們母女私下裏聊天，高媽媽也提到過，這個時候分手，輿論上怕是會責備高崖不知道保護受傷的女友，對他不利。

高星蝶並不知道，她下意識的沈默印證了蘇醒最後一句話的個中含義。那句話不過是蘇醒對高崖行為的猜測而已，實際上兩人在分手的問題上拉鋸了這麽久，並未達成一致。

但是這個恰到好處的沈默，尤其是蘇醒說完，高星蝶不自覺的回避蘇醒目光的動作，讓蘇醒心裏冰涼涼的。這種有話不明說，讓你自己猜的習慣是高家的傳統。

蘇醒很愛高崖，但是高家這母女倆卻讓她頭疼不已。倒不是什麽觀念習慣的問題，而是那種“有話不說讓你猜”和“明明你說東，她卻要往西猜想”的沈默，讓人簡直無法溝通。

什麽事，都架不住腦子裏瞎捉摸。瞎捉摸之後，還自以為是拒絕溝通確認，那簡直就是災難現場。偏偏，高家有兩個這樣的女人。看起來聰明無比，說話處處敲邊鼓，聽話時時畫外音，但真的沒法交流！

這也是蘇醒和高崖談了那麽久，遲遲沒有結婚的原因。

不過，現在都是外人了，沒必要那麽照顧她們的心情。三兩句話，解釋清楚，愛聽不聽，反正也不指著你們的道歉過日子。

高星蝶慢慢的開口：“可是，就算是這些，阿姨、阿姨的行為也不該來我家……”她沒有說下去。

蘇醒忍不住譏誚：“不該來你家什麽？不該來你家提條件？星蝶，你是不是忘了，不敢說分手的是你哥，我父母根本不清楚我和你哥到底是什麽狀態，不能去問問麽？”

實際上，真正讓蘇醒發怒的，是高星蝶表現出來的那種“你們怎麽能來我家提條件”的態度！

如果不是看在高崖的面子上，她絕不會只是這麽簡單的兩句！可是，一眼掃到高星蝶瑟縮的樣子，眼前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飛揚跳脫的女孩，所有的刻薄就煙消雲散了。

——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比她還像受害者！

高媽媽平時應該沒少說自己的壞話，那些不堪的評價雖說是給自己的，但是落在差點成為當事人的高星蝶耳朵裏，怕也會產生類比吧？這個小姑娘本來就沒什麽主見，日積月累，只怕在不知不覺間已被洗腦，覺得自己骯臟不堪。

難怪看起來畏畏縮縮的！

高星蝶雖然沒有被QJ，但是在心態上，她已經被QJ了。

如果強勢的高媽媽發現她的觀點沒有傷害到蘇醒，反而傷到一直疼愛保護的女兒，不知道會怎麽想？

眼前的高星蝶忽然與案卷裏錢苗苗的照片莫名的重疊。蘇醒想起一心想遮掩“醜事”的錢家父母，是不是也是在這樣的日覆一日中，把錢苗苗逼得從自責自卑慢慢到自暴自棄？

這些來自親人、親密社會關系中的反覆淩遲，只怕才是對受害人的最大淩辱吧？

不僅錢苗苗，還有叢近月那張披散著頭發的臉，也慢慢的融合到高星蝶的臉上，蘇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迅速的移開目光。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緩和了一下情緒，才看向星蝶真誠的說：“星蝶，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日子總要過下去。有時間回所裏上班吧，有事情做會好一些。”

最後一句，是蘇醒的肺腑之言。如果不是這一個個棘手的案子，不是這一樁樁人間悲劇，蘇醒可能還沈浸在噩夢中，無力掙紮。而現在，至少她終於可以每天只吃一次藥了。

她還是希望可以幫到這個女孩。

但是，高星蝶的目光充滿了猜疑和對抗，沈默的看著蘇醒。

蘇醒知道自己白說了。

仁至義盡就好，蘇醒心裏安慰著自己，擡手結賬準備離開。

高星蝶終於忍無可忍的站起來，聲音因為緊張都有點破音了：“你怎麽可以這樣？你怎麽——能這麽若無其事！你對得起我哥麽？”

蘇醒詫異的轉過身，“我怎麽了？我有什麽事？我怎麽對不起你哥了？”

“好！就算孫東鄰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但你畢竟——我哥都不嫌棄你了，你還讓他為難，你有沒有良心？”

“嫌棄？”蘇醒驚詫，“誰嫌棄誰？你哥有什麽資格嫌棄我？高星蝶，誰告訴的你被狗咬了就帶了一身的狗臭，做不了人了？不過是條傷口，打了狂犬疫苗愈合了就好了，臟了誰！你這麽說，是腦子被門夾了麽！”

蘇醒嫌棄的看了一眼，厭惡的表情毫不掩飾，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高星蝶被看的羞憤難當，剛掉了兩滴淚，就發現蘇醒已經離開，趕緊追了出去，攔住已經準備上車的蘇醒，聲嘶力竭的喊：“我知道你恨我，那你就沖我來，不要讓我哥為難，更不要讓我們高家為難！我媽把我和我哥帶大很不容易，求你不要讓我們家成為別人的笑話！”

蘇醒不可思議的看著高星蝶，完全不明白自己這次來到底說了什麽，居然讓高星蝶冒出這些話：“高星蝶，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聽沒聽清楚我剛才講的什麽？”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你這裏有問題了。再說一遍，我不恨你，我希望你和我，咱們兩個都能繼續過自己的正常生活。你也不要對我說這些有的沒了，以後我父母不會再去你們家，大家兩不相幹，可以了吧？”

高星蝶這才松開蘇醒的手，慢慢的向後蹭了一步，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怯怯的神情，默默的看著蘇醒上車。

蘇醒降下車窗，對著高星蝶這副樣子，恨鐵不成鋼的打了個唉聲：“你看看你變成什麽樣子了？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變成這副德性的！”

車窗關上。高星蝶看到，蘇醒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個略微有些嫌棄的表情上。

高星蝶站在原地看著車輛離開，訥訥的自言自語：“你看，你還是覺得是我的恩人，覺得我欠了你。可是，你要是不報警，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麽！都怪你，都怪你！我知道了，你就是想把這事兒鬧大，好要挾我家，要挾我哥！蘇醒，枉我那麽尊敬你，你怎麽能這麽下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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