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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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崖坐在辦公桌前發呆,卷宗裏的當事人是盜竊還是搶劫,他已經分不清了。雖然明知不應該,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看了蘇醒的案子。

他不想出門,甚至不想動。任何空氣的流動,都像是嘲笑的聲音。

他的未婚妻,蘇醒……

高崖想起那天自己接到妹妹高星蝶的電話,從小妹語無倫次的敘述裏,他抓到了關鍵信息:孫東鄰在舒室賓館對蘇醒“無禮!

可是等他趕過去,面對一室的狼藉和衣不蔽體呆坐的蘇醒,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報警。”蘇醒擡頭看了看他,木然的說出這兩個字。

高崖是檢察官,他立刻拿出手機。

“不可以!”高星蝶突然攔住,一把搶下高崖的手機,激烈的好像被無禮的人是她。

高星蝶握緊手機,退後兩步,扭頭對蘇醒說:“靜姐,你是大律師,你有好多客戶。這事兒傳出去,你還怎麽做人?怎麽做事?還有我哥,你們都要結婚了,你讓他怎麽繼續在檢察院上班?他馬上就要晉升三級檢察官了,這是個坎兒。”

高崖向前一步,伸出手,打斷了妹妹:“星蝶,你說什麽!蘇醒這個樣子,必須報警!”

高星蝶固執的退後:“不能報警!我就是、就是為靜姐好!你們冷靜一下,想一想。你們見到的QJ案,就算加害人坐牢了,受害者有幾個還能像以前那樣平靜的生活?哥,你是檢察官,你更應該知道,這種案子裏,有罪的不是犯罪人,是受害者!”

“夠了!”高崖斷喝一聲,打斷妹妹的話。小心的看了一眼蘇醒,才放緩了聲音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然孫東鄰逍遙法外!你靜姐是律師,她不會被那種偏見壓垮。”

“可是那是全社會的偏見,靜姐再怎麽強大,你也說過,個人無法和社會對抗!”星蝶出乎意料的固執。

蘇醒一直木然的坐在一邊沒有說話,她的手在床上摸索了一圈,然後轉動頭四下看了看,旁若無人的站起來,走到墻角,拿起自己的電話。

遮蔽身體的床單隨意的滑下來,露出無遮無擋,泛著清淤的身體。高崖不自然的收回目光,卻看到床上一灘深色的痕跡。一股深深的厭惡,讓他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這才意識到,屋子裏充斥著某種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讓他惡心的想吐!

蘇醒撿起手機,抱膝蹲在地上,撥通電話。

不假思索的,高崖突然拽開了蘇醒的手。號碼110,就在屏幕上,接通鍵還沒有撥通。蘇醒擡頭看著高崖,好像不明白他要幹什麽?高崖茫然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肯定是讚同報案的。

可是眼前不著寸縷的未婚妻,床上再明顯不過的精斑,還有空氣裏充斥的原始氣息,讓他不由自主的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如果不報案,他就有理由真的當這是一場夢吧?

高星蝶快步跑過來,半蹲在蘇醒身邊,柔聲說:“蘇醒姐,我們就當做了個噩夢,咱們什麽都不說,回家好嗎?”

蘇醒打量了一下高星蝶,終於開口說話了:“我為什麽被強奸,你還不清楚麽?不報警,你還想護著他?”

高崖心裏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一個被自己忽略的常識:孫東鄰是高星蝶的男朋友,為什麽會對蘇醒實施暴力侵害?

高星蝶慌了,她想離蘇醒遠一點,卻忘了自己半蹲在地上,撲通一聲坐在地毯上,看起來十分狼狽。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為你好。不是,我是為咱們好。蘇醒姐,真的不能報警。一報警,我們都毀了啊!”星蝶終於哭出來了,撲到蘇醒身上,痛哭起來,看起來比蘇醒還要崩潰。

高崖費勁的擠出一句話,卻不知道該問誰:“怎麽回事?”

蘇醒輕輕的推開星蝶,拉開兩人的距離,高崖扶住妹妹。

“孫東鄰要欺負星蝶,星蝶給我打電話。我來了,星蝶走了,我被孫東鄰抓回去。就這樣。”

“什麽叫你來了,星蝶走了?你為什麽不能走?”高崖緊追不舍。

星蝶哭著擡起頭:“我不是不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我嚇壞了。孫東鄰就是頭野獸,我害怕啊!”

“電梯壞了,安全樓梯的門被你妹妹反鎖了。我在裏面沖過去的時候,她在那邊死死的鎖住不肯開門。孫東鄰追過來,把我抓了回去。”蘇醒口齒清晰。她出道的時候是做民訴業務的,法庭陳詞不知多少次,此刻仿佛就在法庭作證一般。

高崖忽然松開妹妹,兩手炸開著,好像摸到了一個巨燙無比的鐵石,不可置信的看著妹妹。

高星蝶抓住高崖:“哥,我真的害怕。我嚇死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星蝶痛哭著,慢慢的癱軟到地上。這一次沒人扶著她,她軟軟的趴在地毯上,哭聲從聳動的肩膀下傳出來。敲打著高崖的心臟。

蘇醒拿起手機,撥通了110.

等待的聲音聽起來居然有了幾分淒厲,星蝶突然擡起頭,捂住蘇醒膝蓋:“蘇醒姐,求你,放過我!我沒你那麽勇敢!”

蘇醒擡頭去看高崖,高崖嘴唇哆嗦了兩下,吐出兩個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詞:“請你……”

蘇醒低下頭,似乎輕輕的嘆了口氣。電話接通了,蘇醒報警。

高崖捂住臉,他有些不太確定自己當時那兩個字究竟是在求蘇醒不要牽連星蝶,還是讓蘇醒實話實說。他很難厘清自己的心情,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星蝶作為在場的證人錄口供的時候,顯然沒有說是她鎖住了安全門導致蘇醒無法逃脫的事實。

高崖看過筆錄,沒有人關心電梯是否維修不能用,也沒有人問安全樓梯的問題。蘇醒只說自己去救星蝶,星蝶沖出去跑了,自己被孫東鄰抓了回來。警官們似乎就當然的認為,這再正常不過了,沒有任何人質疑。

庭審的時候,辯護人抓住蘇醒的生理反應,試圖證明不存在強迫,而公訴人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當然,這一點根本不影響對孫東鄰的定罪量刑,那是個意外。

對,就是個小小的意外。

孫東鄰是十惡不赦的混蛋,蘇醒是被他侵犯的受害人。他們隱瞞的那一點,對這個案子來說無足輕重。

無足輕重。

星蝶不能再牽連進去了。

偶爾高崖會這樣想,慢慢的,這個想法占據了他的主要想法。

——蘇醒就這樣了,就不要牽連星蝶了。

這是高媽媽的話,語重心長,充滿了滄桑,沈重的讓人心尖顫抖。

——我以後會對蘇醒好的,但是星蝶不能被牽涉進去。

高崖這樣想著,終於安靜的沈默了下去。

但是,每次他看著卷宗,讀到自己的名字時,羞恥和慌亂的感覺就會奔湧而來,淹沒了他。

從工作以來到現在,怎麽也看了幾千份了,這種感覺是第一次。就像過失犯罪的犯罪嫌疑人,在回顧自己的犯罪過程,罪惡、羞恥、懊悔、怨懟如濃稠的黑暗吞噬著他的理智和認知。

——我這樣做,對麽?

高崖的心底微弱的問著自己。他不敢大聲的質問,因為妹妹那麽脆弱,那麽可憐,母親那麽無奈,那麽絕望……

他無暇去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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