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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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醒過來的時候,周圍沒有任何變化。沒人送她去醫院,沒有白大褂,也沒有擔憂的男友或者家人。是肚子上的涼風喚醒了她。

血已經凝固,涼風過後,有點黏答答的。可是這是在她的臥室裏,門窗關的好好地,哪兒來的涼風呢?

蘇醒轉動了一下眼球。

上學的時候愛看閑書,最喜歡的莫過於山精鬼怪仙魔佛道,難道是牛鬼蛇神從此路過,本來想收了她?

那把剪刀在肚子上紮了個不太大的窟窿,血流出來,正趕上精神崩潰,就昏過去了。從傷口的大小和血流的多少來看——按照所裏那些刑辯律師的說法,還不構成足以引起昏迷的失血量,不滿足“失血過多”這一要素的條件。

剪刀紮的不深,她昏倒的時候就自己掉了。輕輕一動,又有鮮血冒出來。看來真是閻王爺不收,要不然憑著自己昏過去這段時間內的豁口,怎麽也得失血過多吧?

可是,她的傷口居然自己被凝固的鮮血堵住了!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閻王爺不收吧

蘇醒記得他們送法下鄉時,好客的老鄉現宰了一頭豬招待大家。

一刀下去,豬血汨汨流出。這東西也是寶貝,老鄉按規矩弄了個盆盛住。瞅著盆子裏豬血越來越多,同行的兩個做刑辯業務的律師饒有興致的問老鄉:“按現在的位置,開多大口子,豬血才能一直流下去,不需要第二刀?

另一個問:“這豬要是這樣不管,流多少血才昏迷?又流多少血才死?豬昏迷的時候會不會叫喚?”

老鄉被問懵了。

殺了那麽多年豬,他從來沒想過豬還能昏迷!再說了,殺豬殺豬,不是應該刀子殺死豬麽?為什麽要等著豬流血過多去死?那誰摁得住呢?

當然,他剛開始殺豬的時候,的確有過一刀不弄到,被豬掙脫了,滿街跑著的情況。但是他也沒想過去量刀口要開多長啊?

老鄉是個老實人。下意識的瞄了一眼自己的刀口,開始琢磨這一刀有多長,自己剛才到底下了一刀還是幾刀?

旁邊那兩律師又聊開了:“如果兩個人打架,其中一個人一刀捅下去,受害人受傷到地流了很多血,加害人一看,非常害怕,就跑了;結果受害人失血過多死亡。假如,加害人捅那個人的時候並沒想殺死那個人,但是這個人死了。你說,這算是過失犯罪,還是故意犯罪”

老鄉忽然不敢下刀了:這是說我麽?犯罪?

另一個律師說:“你這個案子裏,兩個行為。捅下去的行為至少是個過失傷人罪;另一個是放任傷害結果發生的不作為,取決於他是否能夠預見,看是過失致人死亡還是故意殺人。兩罪侵犯類似的法益,重罪吸收輕罪處理。但是主觀狀態的證明其實不太好弄,按照有利於被告的原則,如果沒有清晰明確的證據鏈證明是故意放任死亡的發生,最後肯定是過失致人死亡。不過,這個問題很常見啊,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言下之意,似乎對這個問題的非專業程度,很是不屑。

問問題的律師卻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啊,我剛碰到的。家屬就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說如果認為不知道人會死,跑掉了,可以少賠;但如果知道人是要死的,跑掉了,就算法律不判你,這賠償也不能放過你!人家說了我們雖然是受害人,但不是不講理的。看人死了跑掉,你就該償命!不償命,就弄你個傾家蕩產!諒解書也僵持在這裏。加害人家屬說,法庭都說了是過失,就按法庭的來。受害人家屬說,流了那麽多血,法律說不知道你就不知道啊!有本事你們自己互相捅一個,別去醫院,就當著面兒待我兒去世前那麽久的時間,流相同的血量。要是死不了,那就證明我兒是醫院救不活的,跟你家沒關系,我們連錢都不要!嫌疑人家屬找我,問我怎麽辦,我都懵了。”

“你應該直接讓他們去找法醫。”另一個氣哼哼的說,“簡直無理取鬧!”

可那是客戶啊,錢在人家手裏攥著呢!

律師說完,似乎也想起了什麽。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

蘇醒還記得殺豬的老鄉聽入了迷,手下的動作都慢了。那頭豬瞪著一對絕望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瞅著爭論不休的律師,終於成為本村第一頭死於流血過多的豬。

蘇醒覺得自己和那頭豬有點像,只不過討論的應該是夫子說敬而遠之的存在。更重要的是,那頭豬死了,而自己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

——她被選擇,活下來了。

蘇醒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活著是一件幸運又覆雜的事情。

那片黑暗是那麽的霸道,一頭紮進去就是永恒。如果沒有外力,沒有不可言說的力量,她不可能掙破那片黑暗。

蘇醒是個無神論者,但是這一刻她相信,是一種力量在推動著她走向另一條路。不管那條路上有什麽,她的生命、她的存活被賦予了一種特殊的含義。

以後的歲月裏,無論遇到多難的情況,無論遇到多麽難解的事實,她總會頗有幾分無賴的想——還能讓我死麽?

我可是連閻王也不收的人啊!

——好好活著吧。

——可是該如何活下去呢?又如何活著才算好好活著呢?

以前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忽然變成了覆雜的問題。

扯過床單,一股鮮血從傷口冒出來。蘇醒下意識的把創口緊緊捂住,很快白色的床單上已經隱隱滲出些紅色,像零星的落櫻,當越來越多的時候就有幾分陰森的妖艷。蘇醒多抓了幾把床單,厚厚的緊壓住。

但願不是閻王爺反悔了。

蘇醒捂著傷口,撥通了120。現在她最大的煩惱,就是一會兒120的人來了,自己要不要冒險去開下門。

蘇醒的心裏前所未有的平靜著,之前那些煩惱、糾結、絕望沮喪,就像上輩子發生過的事兒一樣。一場昏迷,在過去和現在之間豎起一道厚厚的高墻。她看得到過去,就像一場黑白電影,卻已經沒了戲中人的無可自拔。

門口傳來騷動,蘇醒捂緊傷口站起來,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她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剪刀,然後向著不遠處的門走去。很疼,很涼,很費勁,但她不會停下來。

不久以後,蘇醒就開始嗤笑自己醒來時的妄想:在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能活著已經很幸運,她居然還想著好好活著?

什麽才是好?

能活著就是好。

可是,她不甘心。

她從來不覺得,簡單活著就是好。

她要好好地活著!

出事以後,蘇醒就沒有和所裏告了長假。反正大家都是自己做自己的業務,每年固定的交一個攤位費而已,辦公室更多是給客戶看的。但是隨著案件的發酵,她的客戶也多多少少的知道了一些,這其中不乏對她的業務垂涎的同事,“不小心”洩露給客戶的。

如今留在手上的客戶,都是和她一起走過極艱難時候,建立了私人感情的客戶。伸出兩只手,數一數都有富餘。他們知道她有事,給她時間,並未主動聯系。

蘇醒躺在病床上,想不起該給任何人打電話。電話響了,來電是老娘。

蘇媽媽:“蘇醒,你沒事兒吧?”

蘇醒:“沒事兒,好得很。”

蘇媽媽:“你爸讓你回來,你怎麽還沒動靜?”

自從出事以後,蘇爸爸就讓蘇醒回來住。蘇醒心裏煩,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辭。

蘇醒:“我……”

以前說真的,敷衍的話張口就來,其中不乏假話。但是今天,躺在病床上,剛剛從永恒的黑暗沖出來,聽著媽媽的聲音,她忽然不想撒謊了。

蘇媽媽:“別的時候你不回來就算了,現在你不回來啥時候回來?這是你家,你回來我們也安心。”頓了頓,蘇媽媽似乎不太想說,但又忍不住要說出來,“你——真的沒事吧?”

蘇醒抓了抓寫著醫院名字的白色被罩。鼻頭忽然有了酸澀的感覺,嘴裏卻依然滿不在乎的還帶著慣常的不耐煩:“能有啥事?現在不挺好麽。”

蘇媽媽輕輕嘆了口氣:“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要去造火箭。怎麽說都不聽,我拉著你,結果不知怎麽著,你就坐上那個火箭,嗖的就飛走了。”

蘇醒笑出來,“媽,夢都是反的。我從小數學就是及格的水平,最好成績是高考,還是因為那個滿分150。所以,不可能造火箭的。”

蘇媽媽又嘆了口氣:“跟你說說話,我就放心了,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就剛才,這大上午的我從來不睡覺的,坐沙發上的功夫居然打了個盹,還做了個夢。我夢見——夢見、你跟我說要回家!唉,你這孩子,就喜歡自己在外面闖。對我們也是報喜不報憂,把自己弄得跟鐵打似的。你突然主動要回來,真有點嚇人。我心裏特別不踏實!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事?或者——不管有啥事吧,你回來,真的回來,讓我們看看,成不成?”

蘇醒勾起嘴角想笑,但是肌肉僵硬在那裏動彈不得。久違的灼熱的液體從眼眶裏湧出來,沿著冰冷的皮膚潺潺而下。

她知道她為什麽不願意撒謊了。

她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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