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沒有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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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仿佛一下子靜下來,打在玻璃上的雨點和窗縫裏的風,一切都變得格外清晰。宋珂忽然心慌,無所適從地笑了一下:“不找了吧,大家都那麽忙。”

陳覺像沒聽清:“嗯?”

只好凝聲重覆:“我說就不見了吧。”

陳覺這才慢慢地“喔”了一聲:“也好。”停了一停,又說,“那等你搬走後,咱們就再也不見了。”

貓蜷在門後的角落打瞌睡,很晚了。宋珂手握在門把上,沒有開燈,心裏也覺得看不清:“小九的事多謝你,有機會我一定還你這份人情。”

其實彼此心知肚明,哪裏還有什麽機會。

可陳覺也還是說:“好。”說完就再沒有什麽聲音。

宋珂松了口氣。

“宋珂——”

又把心提起來:“嗯?”

“手機放客廳了。原先的那個程序還能用,不過我給它取了個新名字,你看了別嫌我無趣。”

宋珂也不知道怎麽回應算是合適,仍舊“嗯”了聲。

他笑了笑:“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隨傳隨到。”

宋珂也只好笑了笑:“好。”

“不早了,你休息吧。”

說完也沒有等宋珂回應,好像也知道宋珂不會回應,一陣沈緩的腳步聲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宋珂在原地站了許久,一直站到雨勢漸停才扶著酸麻的腿出去。客廳一片漆黑,應該是陳覺順手把燈關上了。他目不斜視,走到衛生間去放水。

想給小九洗個澡,它太臟了。

蓄起一臉盆的溫水,小九兩只腳站在水裏抻起脖子,渾身的毛使勁亂抖。他沒有躲開,只是一聲不吭地替它搓洗。低頭看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被水打濕的前襟,想到陳覺跟他說了那麽久的話,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心裏一陣一陣,忽然覺得沒有力氣了,最後終於還是停下動作。

後悔自己沒把話說得再狠一點,後悔沒表現得再厭惡陳覺一點,這樣一再地放不開手,將來一定是害人害己。

當晚他將小九放在自己房間睡的。

第二天理所當然醒得很遲,起來倒並沒有什麽異樣,只是眼睛有一點腫,都不知道是該誇自己生命力頑強還是熬夜已成習慣。

趕到公司去上班,開會時程逸安也直打呵欠。忙完兩人一道去吃午飯,一個握緊加濃熱美式一個抱緊保溫杯,好長時間一句話都懶得講。

結果路上碰見同事,得到好心提醒:“食堂不知道怎麽搞的,這會兒人多得要命,你倆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點外賣?”

想到外賣都是料理包加熱的,程逸安說什麽都不肯屈就。沒辦法,宋珂只好帶他去吃那家阿輝煲仔,算是……算是碰碰運氣吧。

前一天剛下過瓢潑大雨,路面留有小坑,許多地方不小心踩進去就是一腳的水。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幸好,老遠就見到小店開著門。

挑了張背風的桌子坐下來,空氣中滿是撲鼻的香味,耳邊不時傳來老板夾雜粵腔的吆喝。很快砂鍋就上了桌,包著抹布的手一揭蓋,晶瑩的臘肉和綠油油的青菜齊整地碼在白米飯上,中間磕著一枚金黃半透的雞蛋,光是看著就很有食欲。

程逸安吃得滿足喟嘆:“這麽好的地方你怎麽才想起帶我來,太不夠意思了。”

“前陣子關門了。”宋珂低頭把飯菜拌勻,“我也是很久沒有來。”

“喔,所以以前和誰來的?”

本來也是順口一問,沒想到宋珂不吭聲了,轉頭就去倒水喝。程逸安心領神會,對著米飯大發感慨:“我真該好好地謝謝陳覺,他要是不走,今天我還吃不上這煲仔飯呢。煲仔飯啊煲仔飯,你我本無緣,全靠陳覺牽。”

宋珂一口水差點噴出去,哭笑不得地找紙巾:“師兄,別逗我了行不行,吃飯呢。”

又過了一陣,程逸安到底沒按捺住,放下勺子語重心長:“聽說你明天要提早下班,有約會?不是跟陳覺吧。我跟你說啊,做人不能三心二意,更不能腳踏兩條船,你既然已經跟那個姓秦的——”

“打住打住。”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不用試探我,我跟陳覺沒什麽,明天晚上是要帶小九去驅蟲。”

程逸安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由得大喜過望:“小九找到了?”

“嗯,昨晚剛接回來。”

“在哪、怎麽找到的?”

一整個早上,硬是沒有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此刻才亂糟糟地起了頭:“陳覺幫我找到的。”

其實好多細節他也是猜的。比如陳覺一定把尋貓啟事上的電話號碼換掉了,昨晚第一次來敲他的門是想要告訴他,有人打電話提供了什麽線索。

程逸安楞了一會兒,然後才說:“行啊,厲害啊陳覺,丟了這麽久都能讓他找出來,看來有錢還是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你說是不是。不過不管怎麽說找著就好,找著就好,改天我給咱們小九帶罐頭去。”

可以聽得出話裏刻意的輕松。宋珂卻沈寂下去,許久才說:“不知道怎麽謝他比較好,我不想欠他的。”

昨晚到今天他一直在想這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謝,怎麽謝。

程逸安像是有一些想法,可直到往回走也始終保持沈默,並沒有把陳覺想回睿言的事告訴宋珂。

很多事情旁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第二天晚上宋珂提前下班,將小九帶到附近的寵物醫院去,又是打針又是驅蟲又是美容,一直忙活到九點多才算完。

回家路上陰雨綿綿,他打著傘走得很慢。幸好小九還算乖,沒準兒是在外面吃了苦頭,打從回來就不跟他鬧騰。

他在心裏盤算搬家的事,接連路過兩輛豪車都沒有發覺。直到上了樓,看到隔壁家的大門口留著許多雜亂的濕鞋印,心裏才隱約感覺有點奇怪。

回到家把小九安頓好,肚子已然餓得咕咕叫。結果前一天的剩飯都還沒有吃完,大門就被人敲響了。

他跑出去開門,心裏自然在猜是不是陳覺,所以就問了聲:“誰?”

誰知卻是陳念。

她的聲音極有辨認度,可不知道為什麽此刻聽來有點疲憊:“是我陳念,你開一下門。”

許久不見,陳念仍是那副知性溫柔的打扮,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過來的。但她的表情卻欠缺一點明朗,甚至還有些有氣無力的樣子。

她沖宋珂勉強笑了笑:“還以為你會回來很晚呢。”

“找我有事?”

她搖搖頭:“沒事,就是之前那些補品給你帶過來了。既然你在家那我下去拿一趟,就在我車子的後備廂裏。”

想著她穿高跟鞋不方便,宋珂拿上傘與她一道下了樓。

“今天怎麽來了,來看陳覺?”

“嗯。”

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有些生分,她手裏提著一只小巧的手提包,下頜微收,並不與宋珂對視。

宋珂主動寒暄:“吃過飯了嗎?”

她微微點頭:“吃過了。”

“吃的什麽?”

“粥。”

答案都很簡短,像有不小的心事。

“光吃粥?”宋珂笑笑,“你夠瘦了,別只顧著苗條。”

她也笑笑,卻不再說話。

後來走到不遠處的停車位,她的車就停在一輛黑色SUV後面。打開後備廂,裏面大大小小七八個提袋。

“這麽多,你一個人居然弄過來了。”

她彎下腰去提,長發松松地垂到肩下:“大部分是給你的,也有給哥哥的。”

同往常一樣,好東西總是一人一份。宋珂並沒有細看,卻也知道價格必定不菲,往回走的時候就和她開玩笑:“以後別破費了,這些我都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萬一補得流鼻血了怎麽辦?”

她卻慢慢地踩著水往前走,並不作聲。

兩人打一把傘多少有些局促,盡管宋珂盡可能地把傘往她那邊偏,到頭來她還是淋了一點雨。

到家後宋珂問:“要不要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拿條毛巾。”

她並不坐,只站在客廳的燈下:“不忙了,我這就走,明天一早要出差,晚上我還要趕著回去收拾行李。”

宋珂覺得驚訝,既然一早就要出發今晚又何必專程過來一趟。

“這次是去哪裏?”

“加拿大,一周以後才會回來。”

“那你路上小心。”他說,“現在加拿大什麽天氣記得自己查好,別到了那邊凍感冒了,去醫院也不方便。”

她緩了一緩才說:“好。”

送她到門外,關門之際宋珂問她:“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她把頭低下:“真的沒事。”

宋珂靜靜地看著她。她被看得垂眸不語,隔了好久才從提包裏拿出一把鑰匙:“你能暫時幫我保管哥哥家的備用鑰匙嗎?”

宋珂問:“你這是幹什麽?”

她馬上解釋:“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請你幫忙保管幾天。我想我遠在國外,這幾天萬一發生什麽事你們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宋珂聲音淡淡的:“他會有什麽需要我照應的,關心他的人太多了。”

陳念微微一怔,擡頭錯愕地看著他,半晌才松開緊繃的嘴角:“你說得對……他朋友一向很多,誰都願意和他來往,因為他有錢。”停了一停又說,“鑰匙你留著吧,他這兩天有點發燒,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沒空也沒關系。”

話說得很雲淡風輕,仿佛真的只是順口閑聊,並沒有什麽目的。

可宋珂真沒想到原來陳覺病了。

站在樓梯間,微涼的夜風一徑往脖子裏灌,忽然想起樓下那輛SUV已經兩天沒有動過地方。

他知道,陳覺是為了他才生的病。

猶豫到十一點,到底是遵從本心去敲門,結果大出所料——

沒人應。

這麽晚了,一個生病的人沒在家待著,能去哪兒?多半是吃喝玩樂去了。

宋珂覺得自己白擔心一場。站在兩道門之間,捏著手機靜靜地站到聲控燈變暗,身後的電梯卻發出輕微響動。

回頭一看,只見紅色數字正從“1”往上蹦。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就是有種直覺,一定是陳覺回來了,於是想也不想就回家關上了門。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聽見叮的一聲,有人從裏面走出來,伴隨著低微的咳嗽。腳步聲越走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仿佛是停在了宋珂家門口,不過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敲門。

大約靜默了一兩分鐘左右,隔壁門響了。又過了一會兒,宋珂才去把門拉開,發現門口多了兩個又大又深的牛皮紙袋。

裏面塑料食盒擺放得整整齊齊。盒裏的飯菜都是搭配好的,是半成品,只需要自己炒一下或者蒸一下即可。

宋珂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直到看見便簽上的字才醒悟,喔,陳覺買的。

“保質期七天,吃不完記得凍起來。”

陳覺的字還是那樣不工整,墨跡也被雨水泅透,變成了模糊的一團。

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給陳覺退回去。提著沈甸甸的袋子去叩門,一連叩了好幾分鐘始終沒有人應,打電話也沒人接。

宋珂不免就有點擔心。

畢竟陳覺病了,一個人在家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他轉身拿了鑰匙過去。推開門的剎那怔了怔,因為眼前的一切太熟悉,恍惚中有點分不清這是想象還是現實。

怎麽這個地方跟以前的家那麽像?

手心出了汗,因為攥得鑰匙很緊。沒有來得及關上的家門就在身後,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到他頸間,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

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畫面,忽然之間出現在眼前,像放電影一樣。那些當年他們兩個一起挑選的家具,攢錢買的床,到批發市場做的窗簾,每一樣都還是從前的樣子,比他自己租的那套房子還要像。

他微微覺得眩暈,傻瓜一樣杵在玄關,半晌方才回神。

這不是幻覺,可這跟幻覺一樣,都是假的,不能當真。鑰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喉嚨滾動了一下:“陳覺?”

客廳亮著燈,但目之所及沒有人。

他把東西放下,徑直朝臥室走去,結果臥室也沒人。就只有床頭擺著的合照提醒他,這的確是陳覺的家。

那是他們在竹雕展館拍的,疏密錯落的楠竹籬,澄凈的陽光,兩個年輕人身形也像竹子一樣清峻而挺拔。

那是最好的時候。

就這樣望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腳步。轉過身,看到陳覺從浴室裏走出來。燈光很暗,他又離得不近,宋珂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他很高,黑乎乎的一團影。

他先看到的是客廳的牛皮紙袋,楞了一下,然後才看到宋珂。

“宋珂?你怎麽來了?”

宋珂從恍惚中艱難地拔出來,“喔”了一聲,朝紙袋擡了擡下頦:“來還這個。”

陳覺手裏還拿著毛巾,反應了一下才請宋珂坐,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問:“我是不是又忘了拔鑰匙?”

他用慣了密碼鎖,從前就老是把鑰匙忘在門上,怎麽罵都改不過來。

聽著臥室的咳嗽和開合櫃門的聲音,宋珂始終沒有說話,直到陳覺出來才把手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來。

陳覺換了件毛衣和休閑褲,臉色更顯得潮紅,發梢半濕。他進廚房,問宋珂要喝什麽,宋珂說:“熱水就好。”

結果他家連熱水都沒有,只能現燒。他拿出一口熱牛奶的鍋,倒了一大瓶礦泉水進去,打開燃氣竈等水燒開。隔著門,仍然在低聲咳嗽,怎麽都止不住。

宋珂不忍心,起身走過去:“要不算了吧,我不喝了,這就回去。”

“來了連水都不喝怎麽行,你去坐,馬上就燒好了。”

他側過身看向宋珂,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並不提起食盒的事,也不問宋珂為什麽不收,反倒很沈寂:“家裏亂,你多擔待。”

話說得輕巧,眼底卻全是通紅通紅的血絲,久久不肯移開視線。過了好久,宋珂輕聲提醒:“水撲出來了。”

這才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去關火。

他一直都這樣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從來也沒有什麽長進。找到兩只玻璃杯,立馬就要把滾燙的熱水倒進去,宋珂忙忙地阻止他:“先倒一點點進去,倒得太急杯子會裂。”

他偏頭壓抑地咳嗽,背直顫,側頰肌肉緊繃,一邊咳卻一邊很費勁地低語:“看來沒有你我真沒法活了。”

宋珂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他說,“我在逗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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