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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方便的話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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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廳陳覺的臉色更差了,燈光下黑眼圈重得驚人。

宋珂問:“看過醫生沒有?”

他不以為意:“這麽點小病就不去麻煩醫生了。”

“既然病了就好好養著,那些吃的東西以後別再買了,我公司有食堂,很方便。”

曾經那也是陳覺的公司,可惜現在不是了,他連踏足的資格也沒有。

空氣安靜了一小會兒,他兩只手握著自己的膝蓋,指關節用力凸出且泛白,不過最終也只是頷首:“今天我是出去辦事,順便去了趟餐廳。你要是覺得負擔以後我就不買了,這些東西我留著自己吃。”

都病成這樣了,還能出去辦什麽事?

可宋珂並不拆穿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面前的那杯水裊裊冒著熱氣。等待的過程中覺得拘謹,隨口問了一句:“你吃飯了麽。”

“還沒有。”

“那你不如吃一點,正好飯菜都有。”

陳覺說:“好。”

於是宋珂趁機起身告辭:“那我——”

“你一個人在家?”

一時間大腦短路,宋珂沒來得及反駁就嗯了聲。陳覺擡起頭,發梢已經全幹了,頂燈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他平時很忙?”

宋珂沒辦法,又說:“嗯。”

“你們怎麽認識的?”

“工作認識的。”

陳覺點了點頭,客廳就此靜下來,空調的出風口噝噝作響,玻璃窗的雨聲也滴答可聞。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宋珂,我也想重新工作。”

這句話像玩笑又像認真,他的態度依然有些散漫,可是說完就靜靜地等著,也許是怕碰釘子。

宋珂假裝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側開臉,平淡如水地說:“那還不簡單。你學歷也有能力也有,要找一份工作易如反掌。”

久久沈寂,陳覺說:“承你吉言。”

說完他像是放棄了什麽,起身拎起那兩大袋東西進了廚房。宋珂一個人在客廳又坐了會兒,終於決定安靜離開。

結果剛走到玄關,身後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宋珂。”

他只好停在那:“嗯?”

陳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你要走了?”

“嗯,”他說,“時候不早了。”

陳覺說:“好,我送送你。”

這麽近,送什麽?

宋珂終於轉過身去,發現陳覺手裏正拿著那個食盒。陳覺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走之前能不能教教我,這個要怎麽熱?”

“很簡單,放鍋裏炒一炒就可以了。”

結果陳覺仍然不確定:“先放哪樣?”

“先放油。”

陳覺說:“這我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放多少鹽合適。”

這方面他格外沒有常識。最後拿出一瓶子橄欖油,在宋珂的指導下忙亂地做了兩個菜出來。

“要不要一起吃一點。”

宋珂搖搖頭:“我吃過了。”

“都是廚師現配的,很新鮮。”

明明糊的糊焦的焦,哪裏談得上新鮮?宋珂客氣地推辭:“我晚飯吃得不少,現在想吃也吃不下啊。”

“嘗一嘗也好。”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顯得很固執,聽不進別人的話。同他吃飯的時候宋珂坐立難安,因為心裏總想回去,吃也吃得不踏實。但他也沒吃多少,每樣只簡單嘗了嘗。

“太浪費了,”宋珂又強調,“以後不要買了。”

陳覺沒有擡頭,眉心微微地擰著,似乎是有點不舒服。宋珂沒有註意到,直到他起身去衛生間吐了一回才察覺不妥。

“你是不是難受?”

他的聲音更沙啞了,可是故作輕松:“也許是我沒做熟,食物中毒了,你小心也中招。”

宋珂哪裏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量過體溫了嗎?”

他隨口敷衍:“36度5。”

“溫度計呢。”

結果他竟然答不出。

宋珂從自己家拿了電子溫度計來,陳覺已經又吐過第二回 ,滿臉虛汗地半躺在沙發上。宋珂替他量了量,幾乎燒到39度。

“你都這樣了還出門?”

終於明白陳念為什麽那樣憂心忡忡了,因為陳覺根本就不聽勸。他眼睛半闔著,剛換的毛衣已經汗涔涔的,觸感有點潮。

“不出門怎麽看醫生?你別跟陳念一樣,遇著一點事就大驚小怪。”

“那你去看醫生了嗎,醫生怎麽說?”

“感冒。”他低低地咳嗽,手背擋在額頭上,不讓宋珂去碰。

宋珂實在覺得很無力:“病歷呢。”

“忘了拿。”

宋珂說這樣不行:“穿衣服吧,你得去趟醫院,我幫你叫車。”

陳覺收斂起那些微弱的笑意,強睜著眼,深深地望著他:“這麽晚還辛苦你陪我走這一趟,我心裏過意不去。”

宋珂怔了一下才說:“不,我不陪你啊。明天還要上班,今晚我不方便熬夜。”

說完才想起明天是周六。

陳覺臉色頓時沈下去,很長時間沒說話,隔了許久才站起來穿衣服。宋珂進臥室給他拿東西,手機錢包身份證通通拿齊,出來陳覺卻反悔了。

“你回家去,”他說,“我感覺還好,不用去醫院。”

宋珂不明白他怎麽突然變卦,他卻面無表情地請人離開:“趕緊回去,今天耽誤你夠久了。”

口齒都已經不太清楚,神情也很混沌,卻仍竭力表現出一副強硬的架子。望了他幾秒鐘,宋珂轉身就往外走,換鞋時又聽見劇烈的咳嗽,咳得很深,仿佛肺都要跟著咳出來。

算了,別管他了。

心裏這樣想,腳下卻遲遲未動。手摸到冰冰涼涼的金屬門把,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陳覺的還是自己的。

最後到底忍不住,又回到客廳去。

陳覺已經難受得坐下了,人陷在沙發裏,眉頭也蹙得很緊。宋珂走到跟前問他:“還好嗎。”

他始終沈默。

“不說話我就走了。”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他用力拉住。

客廳的節能燈亮得刺眼,陳覺把眼勉強睜開,收斂起剛才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

“別走。”

長久的寂靜無聲,宋珂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地繃著。

他呼吸沈重,眉心凝得全是汗,就連鬢角都是濕的。他說:“宋珂,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那種態度。”

身體冷得直打顫,語氣也有點發抖。

宋珂不願跟這樣一個病人計較,語氣就此緩和下去:“沒關系,身體是你自己的,我也只是建議你去趟醫院,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這句話不算重,甚至聽著很和氣。可陳覺卻就此停頓,轉身往沙發深處躺進去,面容更加灰敗。

宋珂想找一點冰的東西敷到他額頭上,誰知他的冰箱空空如也,最後只找出幾小瓶威士忌。用毛巾包好以後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你平常光喝酒就飽了?”

陳覺一味地沈默,態度很消極。

宋珂讓他把頭正過來,包好的冰酒瓶擱在他額頭上,因為怕摔,只能用手扶著。陳覺睜著布滿血絲的眼,一言不發地看著宋珂。

過了一會兒,宋珂說:“你自己扶著吧,我得走了。”

他卻固執地握緊宋珂的手腕,腮邊的肌肉微微收緊,仿佛是很用力,很用力才讓自己沒有說什麽,做什麽。

時間靜靜地流逝,他們誰也沒有先說話,直到陳覺支持不住把手松開。後來宋珂去把客廳的燈關了,讓他能睡得安穩點,自己卻困意全無。

想起陳覺在印尼得瘧疾的那次,他們兩個正在冷戰,他沒把病情對任何人說,一個人在國外病得上吐下瀉,整整兩周才將將能夠起身。那時的他該是有多無助,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回的國,聽到自己跟他說分手的?

又想起自己出差發燒那次,一個人昏倒在醫院裏,夢見爸爸,夢見爸爸對自己說保重身體。那時自己給陳覺打電話,說愛他,說愛了他整整四年,最後卻只換來他冷冰冰的四個字:“回來再談。”

他們的確愛過彼此,可是愛過又如何呢?痛都快要比愛還多了,怎麽還能夠堅持下去。

宋珂低下頭,看到陳覺不安的睡顏,看到他的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身前,沒有忍住往虎口握了一握。

很輕,誰也不會察覺。

然後他起身走到廚房,開始清洗先前用過的那幾個碗跟盤子。一切似乎都還是從前的樣,他們兩個吃飯總是兩只碗、兩個碟,日子過得很簡樸。其實陳覺明明可以過揮金如土的生活,可是依著他,能節省就節省。

站在水槽前,他把水開得很小,動作也盡可能地輕。他想,自己能夠為陳覺做的也只有這一件事了,再多,給不了,也不能給。

廚房的燈光不夠亮,他低著頭,眼前模模糊糊的,應該是因為沒戴眼鏡。

沒想到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住。

熟悉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宋珂嚇了一跳,盤子從手中跌落到水槽裏,摔得七零八碎。

可是陳覺固執地抱著他,死死地抱著,無論他怎麽掙紮都無濟於事。

陳覺將臉埋進他頸間,呼吸既炙熱又急促,混亂得很,聽不出因為什麽,半晌也不說話。

宋珂扭頭,被陳覺倉皇地阻止,滾燙的液體接二連三地滴到頸後。

這時才明白陳覺哭了。

總說男兒流血不流淚,無形中是層枷鎖,從小陳宗義又對他寄予厚望,不允許他流露出這種脆弱的情緒。陳覺僅有的幾次流淚全都是因為宋珂,因為痛苦,忍耐到極點才會發洩出來。

今晚卻突然且無聲。

宋珂的蝴蝶骨瘦得高聳,背上一點肉也沒有。陳覺抱進懷裏,一切就不再受自己控制。

“宋珂,我為我父母向你道歉,為我妹妹向你道歉。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傷害你,包括我在內……你不該認識我,我沒給你多少快樂,反而讓你吃了那麽多苦。要不是我,你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得多。可是我應該怎麽向你道歉?我連請求你原諒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嗓音聽上去支離破碎,宋珂任由他抱著,心裏空得像間空房子。身後的人是陳覺,這件事絕對絕對錯不了,因為陳覺的呼吸,陳覺說話的語氣,就連陳覺身體的溫度都還停留在記憶深處,就像鎖骨上的那道紋身一樣,不去想不代表它不存在。

陳覺實實在在就在這裏。

“宋珂。”他燒得喃喃自語,“我一直都在騙你。我騙你說飯菜是順便買的,其實我在餐廳等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就為了買這些你愛吃的東西。我說我只要你心裏的一個角落,其實我沒那麽大方,你跟別人同居我連覺都睡不著。我說我可以再也不見你……其實這也是假的,宋珂,一想到以後的日子再也沒有你,我就覺得很絕望。”

兩人瘦長的影子投映在地板上,窗外的雨被月光照得發白。

宋珂一個字也沒有說,因為不知道說什麽才算是合適。他想對陳覺說別提以前了,我不太記得,可是覺得一再強調也沒有意思。

到最後陳覺燒得昏昏沈沈,臉頰燙得驚人,反反覆覆叫他的名字。宋珂把人弄回臥室去,蓋好被子,又等了一會兒才走。

回到家,他自己也像是發燒了,額頭很重很悶。

他把書架上的手機拿下來,看到還剩一格電,躺在床上靜靜地滑開。裏面空空蕩蕩的,只有寥寥幾個軟件。

陳覺把那個機器人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取了一個很無厘頭的名字,司機小陳。

“要不要司機小陳明天送你到大巴站去?”

“不用了。我自己有車,會開。”

就是從那一天起,關系開始走向決裂,也許陳覺只是用這種方式來懷念曾經的他們。

點開程序,宋珂喊:“陳覺。”

手機裏傳來熟悉的嗓音:“在。”

相比從前只是又成熟了些。

宋珂想了很久要說什麽,想不出。愛是沒得可說了,恨又不至於,想來想去說了一句:“保重好自己。”

陳覺沒有反應。

這是意料之中的,他沒覺得沮喪。無論付出多少心血,總有力所不及的事情,就好比這個程序。哪怕不吃不睡,錄進去的對答也有限,不可能句句有回應。靜了片刻,他決定關機睡覺,手指還沒有碰到屏幕,低微的呼吸卻從聲筒傳出來。

“宋珂——”

他怔住。

陳覺微微吸氣,聲音有點沙啞:“今天是五月十七,星期六,方便的話打給我。”

宋珂傻子一樣擡起頭,眼望著對面的白墻,隔了好久才醒悟過來,喔,零點過了,真的是周六。

不知道為什麽,很覺得鼻酸,明明並沒有說什麽特別的。

反反覆覆,分分合合,時間過得飛快,誰也沒有等到誰。他靜靜地躺著,手機放在胸口的位置,幸好,是熱的,絲絲縷縷的暖意從那兒滲進身體裏。

陳覺,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他翻來覆去地想,最後到底沒有忍住,把時間往前調了一天。

前面即使是懸崖峭壁,今晚這一步,他也是不後悔的。

“陳覺?”

“在。”

他胡亂道了聲晚安。

陳覺叫他“宋珂”,然後有些愚鈍地報時:“今天是五月十八,星期天,方便的話打給我。”

也許覺得這樣還算有點用,還算有點價值,不至於被他反感。一天又一天,一句又一句,不厭其煩地重覆:“方便的話打給我。”

可明明就有他的電話啊,為什麽不打?也許是因為過去被拉黑過好幾次吧,傻瓜也懂得吃一塹長一智。

宋珂徹夜未眠,聽了又聽,一直聽到自己生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從開始就很特別。

“陳覺?”

陳覺連“在”也沒說,或許是時間不夠。

他的嗓音已經錄得完全沙啞,可是語氣卻透著一點高興。他說:“又到你的生日了,宋珂,生日快樂。以前總是我給你過,今年不能陪你過了,記得給自己買個大點的蛋糕,跟同事分著吃,別一個人窩在家裏。另外,收到生日禮物了吧?我想了好幾天,不知道應該準備什麽,重了怕你不收,輕了又沒意義,最後才選定的這個按摩椅。比較多餘吧這份禮物,我知道你不會喜歡,就是想送給你,讓你偶爾用一用。”

他笑了笑。

“今天就不讓你給我打電話了,知道你忙。其實我也忙,真的。我要到當年租過的辦公室去看看,看看我跟你求過婚的地方,還要回家看看小區那幾只天鵝,記得你說你沒看過,我替你看看。還要到你老家去一趟,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到處走走,消磨完這一整天的時間。沒有你在身邊我也要去看看,看看我們的過去,看看你長大的地方,在你坐過的椅子上坐一坐,在你住過的地方睡一晚。

分開以後我發現時間過得特別慢,你不在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慢,慢到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打發。不過這樣也好,慢點兒好,我怕你忘了我。就是可惜,我再怎麽想也沒有用,一晃時間都過去這麽久了,我們也分開這麽久了。你都已經把我忘了吧?沒關系,我還在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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