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都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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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珂想不通陳覺所說的最後一個晚上究竟是指什麽。

終於回過神,自己還站在三面透風的陽臺,扶在欄邊的兩只手又冷又濕。東西是沒有心情收拾了,回到客廳去暖和了一陣,他開始在手機上看房子。

又要在公司附近又要價格適中,選擇並不是很多。看來看去他漸漸失去興趣,而且心裏總是惶惶的,老覺得不踏實。

不過並不是因為擔心陳覺。

他自認為對陳覺是有一點了解的。剛醒過來那一陣都挺過來了,如今陳覺想必也不會出什麽事。然而打起精神洗漱完,進到臥室到底忍不住往窗外張望了一眼。

窗縫裏在淌水,外面的懸鈴木搖晃得厲害,路上全是殘枝敗葉。過一會兒又開始電閃雷鳴,雨像是有人徑直往地上潑,地面都濺起大泡,人在外面只要站幾秒鐘一定就會全身濕透。

又滑開手機看天氣預報。

這部新手機花樣很多,至今宋珂也沒有完全學會使用,摸索半晌才找到天氣欄。結果一點開,從現在到淩晨三點雨勢一路變大,三點後有所減緩,一直要下到明早七八點才會停。手機還貼心地提醒他,道路積水嚴重,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出門。

想了又想,決定給陳念打個電話。

響了好多聲陳念才接,接起來便問:“哪位?”

她沒有他的新號碼。

“是我,宋珂。”

她啊了一聲,又驚又喜:“宋珂?你換號碼了?”

“嗯,換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坐在窗前,微微感到一點寒意透進屋來,“最近在忙什麽,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這話本該陳念問他的,他卻先問了。陳念安靜片刻,說:“忙公司的事呀,千頭萬緒的。你呢,聽哥哥說你最近也很忙。”

“一樣,工作的事。”

跟他的平靜相比,她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其實這段時間我有點想你了,但怕打擾你,所以一直沒有跟你聯系。”

指腹觸碰到筆記本電腦,本該冰涼的金屬外殼卻略帶一點溫度。他說:“沒關系,回消息的時間還是有的,就是見面比較困難。”

她默不作聲。

他笑笑:“怎麽不說話了?”

又隔了好久,她才語帶沙啞:“我沒臉見你。”

恰好他起身找了件抓絨外套穿上,回來以後陳念還在靜靜地等他,等他開口譴責她無用的懺悔,卻不知道他壓根兒沒有聽清。

“你說什麽?”

陳念鼓起勇氣,一股腦地說下去:“宋珂,我沒臉見你。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自己自私。以前你對我那麽好我卻不知道感激,反而一直拿你對哥哥的感情綁架你,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這都太自私了。哥哥讓我不要再來打擾你,說你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可我心裏一直很愧疚,很放不下。不過我不奢求你原諒,只希望你可以保重身體,偶爾……偶爾跟我們一起吃頓飯,讓我們知道你過得好就夠了。”

話說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樣明采飛揚。宋珂想起從前的她極愛笑,又饞嘴,可是吃一點就容易胖,所以總是嚷嚷著要減肥。她被父母和哥哥嬌慣著長大,工作起來卻很拼命,性格又好強,一門心思想著要維護陳家的基業。她眼睛長在頭頂上,十個追求者中有九個半都不滿意,可是一直對他很好,有點依賴他,遇著什麽好東西都想著給他也買一份。

他把左手藏進袖子裏,柔軟的襯裏讓人倍感溫暖。

“過段時間吧,過段時間我請你吃飯。”

她默了一會兒,終於靜靜地哭出來。手機信號像條細細的線,串起她流出的那些眼淚,從那頭濕到這頭。

“多大了還哭。”

半晌她才收起低泣,有些不好意思:“到時候我請你,這頓飯怎麽說也該由我來請。”

他微笑:“怎麽,相親相到大帥哥了?”

“哪兒啊。”她破涕為笑,“早就放棄相親大業了,打算去庵裏剃了頭當姑子。”

“記得挑個近一點的庵,見面方便。”

這樣子一說開,話匣子也就打開了。陳念絮絮叨叨地同他說了好些事,說程逸安埋怨她,兩人冷戰了很長一段時間,前兩天才剛剛和好。說顧姨的孩子考上了研究生,這個暑假要到臨江來玩,所以顧姨不用回家了,她也不用擔心餓肚子。又說她的頭發長得很長了,上上周去燙了一個韓式大卷,效果卻不盡如人意,下次見面要請他點評。

宋珂沈默地聽著,偶爾往窗外看一眼,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問她。

後來終於說到陳覺。說他讓她買補品寄去原來的家,結果樣樣都被退了回來,後來廚房都快堆不下了。她悄悄告密:“你都沒有看見他當時的樣子,臉拉得老長,跟個黑臉包公一樣。我說‘你去給宋珂打電話呀’,他又不肯打,怕碰釘子,只能自個兒生自個兒的氣。”

宋珂壓根兒不知道這回事,更不知道什麽補品,半晌才順著問:“他在家嗎?”

陳念楞了一下:“不是搬去你隔壁了嗎?他都好長時間沒回家了,每天除了給爸媽掃墓就是找醫生問你的病情。”說完才意識到會造成誤會,趕緊解釋道,“不是打探你的隱私,只是拜訪一些專家,請他們幫忙把把關而已。”

宋珂沒心思去深究這些,無聲地頓住了。

“你找他啊?”

“不,隨便問問。”

掛斷電話就躺下了,本以為註定失眠,沒想到喝過藥後入睡很快。

就是睡夢中思緒仍舊混亂。

夢見某個雨天自己坐在已經關門的公園裏,一直等,一直等,不知道在等誰。長椅上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衣服穿得不夠,外套裏也沒有手機,只剩煙和一枚銀色的方形打火機。他冷得直呵白氣,沒有忍住點燃一支咬進嘴裏。淡淡的苦澀,淡淡的薄荷氣息,就那樣壓下寒冷和孤獨的感覺。快要燃盡的時候終於從遠處傳來聲音,有人喊他:“宋珂!”仿佛是來接他的。他急忙站起來,張開嘴想要答應,喉嚨卻突然間發不出聲。

公園的長椅是鐵藝的,椅腿差點將他絆倒。他踉蹌了一下,就那樣急得醒過來,結果卻聽到外面有人拍門。

窗外滂沱大雨依然沒有停,門板被拍得砰砰地響。那聲音很悶沈,隱隱約約仿佛離得很近,就拍在他心口,令他心房直顫。

他沒有動,緩了一會兒才起身穿拖鞋。

“來了。”

拉開門,陳覺不知道去哪弄得渾身濕透,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塊幹燥的地方,嘴唇也凍得烏青。他擡起眼看著宋珂,但頭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所以眼睛只能半睜著。

“吵醒你了……”

他聲音沙啞,背微弓,雙手緊緊地裹住風衣,不知道為什麽。

宋珂只楞了片刻就把臉繃住了,抿唇深吸一口氣:“這麽晚了你又來幹什麽?有什麽話改天再說吧,我要睡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

陳覺卻伸手將大門扳住。

宋珂心亂如麻,冷下臉請他離開。他高大的身形卻在宋珂面前投下一片陰影,直到感應燈完全變暗也沒有動。

宋珂用力推他,推不動,急得想要罵人:“你到底想幹什麽?一聲不吭地走了又一聲不吭地跑回來,我有什麽義務等著你?我憑什麽等你?滾開,我要休息了。”

“你聽我說,聽我說……”

陳覺急忙從風衣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大男人動作卻很小心,仿佛手足無措,生怕碰壞了哪裏。

低頭的一瞬間宋珂就怔住了。

他手上抱著一只貓,一只臟兮兮的小貓,臟得幾乎快要辨認不出它的樣貌。可宋珂還是一眼認出它。

“你在哪找到的?”

陳覺什麽也沒解釋,只是看著宋珂驚喜的樣子松了口氣,聲音低啞地提醒他:“仔細看看是不是它……”

遞過貓的兩只手遍布抓痕,指甲縫裏全是泥,袖口也又濕又臟。霎時間宋珂什麽都明白了,眼一熱,接過來說了句謝謝。陳覺卻低聲對他道歉,說:“找了這麽久才找到,都是我不好。”

一個多月沒見小九不僅沒瘦反而胖了,就是眼角積了好多臟東西,毛也臟得打結,兩只圓鼓鼓的眼睛盯著主人滴溜轉,嘴裏喵嗚喵嗚地淺叫。宋珂低頭看著它,喉嚨裏像堵著一塊石頭,咽不下去,咳不出來,直往眼睛裏反酸,一時之間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也不知道該對陳覺說點什麽,只能緊緊抱著小九不撒手。

陳覺臉色紅得異常,全身上下到處都是濕的,嘴唇卻又白又幹,所以每句話都說得很慢,“它身上可能有跳蚤,你當心點。”

小九在宋珂懷裏輕輕地拱,像是被抱著不舒服。宋珂終於覺得不忍心,說:“你也快回家去吧,沖沖熱水會好一點。”

他一定找了一晚上,就像當年在草叢裏找戒指一樣,費盡力氣才找到它。

他忽然咳起來,咳得驚天動地,腰一彎下去就直不起來。宋珂沒有手去扶他,只能開口催促:“真的,你快回去吧。”

“再等我幾分鐘,我回家拿樣東西給你。”

宋珂吸了口氣想要拒絕,陳覺卻不管不顧地轉身開門,拿鑰匙的手都急得發抖:“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宋珂說:“真的不要了。”陳覺沒有聽見,徑直打開家門走進去。

望著他家那一片漆黑,宋珂無所適從地坐回沙發上,不知道是該繼續等還是該把門關上。

幸好不過兩三分鐘陳覺就回來了,走到他面前,手裏多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盒子。宋珂一邊說:“你請坐。”一邊將小九關到房間裏,關門之後深吸一口氣才轉過身去。

陳覺坐在沙發上,那盒子就擱在面前。

宋珂問他:“要喝水嗎?”

他說不用忙了:“你也坐,就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宋珂看了眼窗外,又看向他,只覺得他凍得臉色都不對勁,就說:“我把空調打開吧,你這樣容易生病。”

陳覺卻堅持說不用:“你知道我幾乎不生病。”

宋珂當然知道,他身體一向很健康,大冬天裏手腳也永遠是暖的。晚上他們兩個縮進被子裏,他會把宋珂的手抱得緊緊的,然後低聲抱怨:“你的手怎麽又跟冰疙瘩一樣,明天我去找物業,讓他們再來看看咱們家的暖氣片。”宋珂就說:“別去為難物業了,這麽老的房子有暖氣片就夠驚人的了,還指望它管用嗎?”

如今宋珂卻只能說:“再健康的人也會生病。”

陳覺微微頷首:“你放心,我一直很註意,哪天你要是能好起來我就什麽病都沒有了。”

其實他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過。他擡起頭,雙眼滿是血絲,鬢角邊沒來得及愈合的傷口被雨水泡得通紅,眼看已經發炎。不過他不在意,只把那個盒子往宋珂膝蓋前推了推。

“送你的。”

宋珂強顏歡笑:“還送我禮物啊,這麽客氣。”

陳覺也想笑,嘴角卻似乎怎麽擺都不對,仍然顯得既緊繃又生硬。他說:“你願意的話可以看一眼,別直接扔掉。”

宋珂想要快點結束對話,好讓他回家去,就輕聲允諾:“這次我會看的,不過下次不要破費了,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就看。”他卻說。

宋珂只好配合地把它拿過來。盒子的外殼很堅硬,但是很空。打開蓋,裏面孤零零地放著一部手機,最新的款式。

“應該包得再漂亮點,可惜時間不夠了。”他低頭抹了把臉,“你別介意。”

宋珂強忍心痛:“何必呢。”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裂痕已然存在,這樣又能改變什麽?

他卻很固執。

他說:“我想再抱你一下。”

說完也不等人回答,伸臂將宋珂抱到懷裏。他的懷抱又冷又潮,頸挨著頸,可以聽到他上下牙齒輕微地打戰。

“我錄了好幾天,還沒錄完,我知道來不及了。你要躲到一個看不見我的地方去,沒關系,我接受,我再也不去騷擾你。”

他力氣很大,宋珂被抱得喘不過氣,只好用力掙紮,啞著聲勸他別傻了:“不用這樣想盡辦法地彌補我,我不需要啊,就算你把程序修好我也不會因此感激你,因為我不再需要它了,你明不明白?”

陳覺卻仍舊箍得很緊,仿佛這就是最後一條路了,松手就是懸崖。他說:“我明白,宋珂,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把你找回來。我只希望你再想起我還能想起一點開心的事,哪怕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見面,有這部手機你還能聽一聽我的聲音,還會願意夢見從前的那些回憶。”

冷風從窗縫裏吹進來,把他的聲音吹得模糊又低微。宋珂從沒有見過他眼眶這樣紅過,就連當年分手,也是因為想不通,所以不願放手的意思要多一些。可現在他眼睛裏沒有不願意,他願意,只是舍不得而已。他說:“我只要你心裏的一個角落,你可以再也不見我,只要你偶爾還能想起我這個人,想起陳覺這個名字就夠了。”

宋珂被他抱著,幾乎不忍再聽下去,用盡全身力氣才推開他:“回去吧陳覺,好好睡一覺,別再想起過去那些事了,沒有意義。”

陳覺說:“我知道。”嗓音透著無法抑制的悲哀。

他力氣比宋珂大,宋珂想把手機還給他卻做不到,最後終於只能急急起身往臥室走,一直到走進房間才用腳踢上房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心裏邊很混亂,並不覺得難過,只是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小九在腿邊打轉,宋珂卻一直沒有彎腰去抱它。他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雨聲比之前小多了,腳步卻依舊聽不清。

直到陳覺來敲門,他才無聲地一個激靈。

陳覺說:“宋珂,等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我有車,再說你是病人,病人不能搬太沈的東西。”

宋珂不想再糾纏下去,只好應了:“那麻煩你。”

門外靜了很久,陳覺的語氣才變得輕松一些,可惜一聽就知道是強裝出來的。

他說:“這都是小事,我就不知道你走了,我到哪裏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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