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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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霄預感沒錯, 當兩人站在城前,仰看這城門時,都失去了言語能力。

晨光微熹, 城門上高高立著個白玉雕像。

這白玉石雕高約四五米,呈現出衣袂飄飄的仙人之姿。只見石雕左手挎著藥簍,右手拿著本書, 面含溫潤笑意, 向前跨出一步。

在這清晨踏光而來,恍若真的神祗。

裴庚扭頭看柏青霄, 疑惑不解,“師尊, 這裏為什麽會有你的雕像?”

隨著他的問話, 周圍進進出出的人都好奇地往兩人看去。卻只看見裴庚身旁的男子一席青衣,頭上戴了帷帽,看不清面貌。

還好剛剛反應快戴了帷帽, 柏青霄按著帽檐,曲肘撞了裴庚一下,“胡說什麽呢?那不是我。”

說罷先行入了城。

真不是?裴庚站那端詳石雕半晌, 更加疑惑了。

可是真的很像啊。

他追著柏青霄進城, 見柏青霄左拐右拐,更是好奇了幾分,“師尊,你認識這裏?”

柏青霄尋著路,許久不來,城裏變化了些。他手撐著帷帽, 打量著四周, “當然, 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我老家。”

“老家?”

柏青霄直接道,“對,你阿公的故居。”

阿公?裴庚回過神,低頭笑了下,走快兩步與他並肩而行,爭執道,“不,那明明是我的老泰山!”

“隨你吧。”柏青霄無所謂,不和他爭這些。

裴庚卻當他默認了,心情更是好上幾分,走在石板上的腳步輕盈,“師尊兒時在這裏長大?”

來往的兒童歡笑著追打吵鬧,從二人身邊路過。

“自然不是。”柏青霄帶著他熟門熟路地走去某條街上,“只是以前來過此處,想來找找自己的身世。說來不怕你笑,我對自己的爹娘始終不怎麽了解,更不知道我是如何來的。就像長蕪說的,時間對不上。”

裴庚背著手,微傾上身靠近柏青霄的帷帽,打趣道,“師尊別這麽想,有些魚不是卵生的嗎?那萬一你就是個卵生的呢?是尾要孵上好久才能破殼的小魚~”

柏青霄停下腳步,裴庚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就見柏青霄猛地回頭踩他一腳,磨著後槽牙氣道,“你才是卵生的!哦,為師險些忘了,你還真是卵生,是我貨真價實從蛋裏孵出來的!”

“嘶!師尊!”裴庚被他嚇了一大跳。

“哼。”柏青霄扭過頭,進了面前的屋子。

裴庚擡眼一看,這屋子青瓦白墻,沈沈立在街邊,頂著個烏黑牌子:濟世堂。

進去一看,前廳擺了個主事的櫃臺,身後幾間房間,房門前掛著遮擋的簾子,看不清裏邊是什麽。

大早上的,掌櫃一個人站在櫃臺後,正在撥弄著算盤提筆算賬,愁眉苦臉的,仿佛虧損不少。

柏青霄走進去,繞著幾間房來回看了看,放出靈識。靈識鉆入房中,絮絮叨叨的病人和醫者在他眼裏一清二楚。又換了一間,盤腿而做的患者與正在治療的醫修盡在眼下。

這些人修為都在他下,此時除了裴庚沒人發現柏青霄的小動作,裴庚自然不會拆自己師父的臺,但他摸不著腦袋,不知道柏青霄此查探之舉何意。

柏青霄查探了幾間房,確認這濟世堂還是他認識的濟世堂。方才靠過去櫃臺,擡手敲了敲桌面,“掌櫃的,幫忙叫你們堂主來一趟?”

“嘖,你是誰?也要驚動我們堂主?有什麽話不能直接和我說?”掌櫃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註意力又回到賬面上。

柏青霄直接撩起自己的帷帽,露出面貌,盯著他訝然的臉,一字一字道,“現在可以叫你們堂主過來了嗎?”

又是兩聲敲桌聲,神游天外的掌門回了神,惴惴然連忙從後邊出來,謹慎地招呼著兩人上樓,一路伏低做小的姿態,“請、請,兩位這邊來。”

他把兩人帶到最裏邊的一間屋子,倒好茶後,方才出去,輕聲慢語,“兩位稍等,我這就通知堂主。”

等掌櫃離開後,裴庚更好奇了,那掌櫃為何見了師尊的臉情緒變化如此之大。“師尊要見誰?這又是哪?”

他揣測著,“莫非,這又是哪位師伯的產業?”

想起那極有意思的‘忘憂堂’,裴庚笑道,“倒是比二師伯的取名要高雅幾分,若這是個醫館,起碼貼切了。”

柏青霄斜他一眼。

“不是哪位師伯。”柏青霄飲下半口茶,滾燙的水卷起粗糙的茶葉,茶水味道不行,靈氣也並不濃郁。“這是我父親創下的產業,但不是我的。這裏也比不得忘憂堂。”

“嗯?這其中有何緣故?”

柏青霄摸摸下巴,語氣說不上是可惜還是什麽,“因為這裏和忘憂堂相反,是個壓根不賺錢的地。我也是成人後,尋來這裏時發現的。”

裴庚不解道,“師尊可否詳細再說說?”

柏青霄手指轉動著瓷白帶著裂紋的杯子,徐徐說來,“此地靠近凡界,方圓百裏的小城都比較偏僻,靈氣稀薄,能出一個雙靈根的修士已經是大造化了。因而沒有成型的門派宗族願意在附近管轄。”

“修為越高,想要子嗣便越難。這裏恰恰相反,人口旺盛,低階修士極多,基本都在元嬰以下,也就比凡人體質好上那麽一點。一次強些的瘟疫,都能造成大面積傷亡。”

“何況這裏,也曾遭遇過魔氣肆虐,當時死的只剩下幾十戶人家。”柏青霄聲音低緩了幾分。

“據說我父親便在那時創建了濟世堂,買賣丹藥,收納醫修在此出診,遇上個大面積傷病,還能出診及時救治。可總有些走投無路的修士囊中窘迫,有時出不了診費,就給賒著。但是這賒著賒著,人若沒了,也就無從追去。”

“所以基本就是個倒貼靈石的地方。”

裴庚想了想,道,“我算懂了,不就和凡界那些施粥布施的善行差不多?”

“基本是這個意思。”柏青霄百無聊賴敲點著桌面。

裴庚道,“雖說是貼了靈石,在弟子看來,卻未必沒有好的地方。”他眼尾上揚,指尖點著桌面,“比如,這善行若達到一定規模,豈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功德?”

柏青霄敲桌的手指停了,好笑道,“功德功德,這玩意誰不想要?可又哪那麽容易積聚?尋常修士寧願去除幾個高階妖獸精怪,怕都不願意來這窮鄉僻壤。”

這時,門輕敲了兩聲。兩人只得把還未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柏青霄朗聲道,“請進。”

外邊進來一位留著胡須的中年男子,關了門走近,見到柏青霄,眼裏閃過一絲驚艷,恭敬道,“晚輩柏東謙見過曾叔祖父。”

“曾叔祖父?”裴庚不明所以,扭頭對上柏青霄那年輕的俊臉,再看看那中年男子,也不知道哪戳中了笑點,剎那捧腹笑的止都止不住。“曾叔祖父!”

柏青霄扶額嘆了口氣。不就一陣子沒來,怎麽他的輩分又往上漲了。“你父親可曾說過……?”

“說過說過!”柏東謙連忙道,“昔日多得曾叔祖父心善……”

他話沒說完,柏青霄直接把一枚芥子手鐲丟到他懷裏,拉著還在笑的裴庚,兩人身影瞬息消失在房間。

“曾叔祖父!”柏東謙連忙開窗看去,空空如也正對小院,小院裏什麽都沒有。

又出門找去,門外人來人往,可沒一個是那二人青紅的身影。

竟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完整。柏東謙遺憾至極,打開懷裏的手鐲一看,頓時激動得臉紅氣粗,捧著手鐲語無倫次,“曾叔祖父,謝謝、謝謝!”

只見芥子空間裏,滿滿當當幾座靈石山,幾乎抵得上一條小型靈脈了。

裴庚被柏青霄直接從那濟世堂拽走,想不通怎麽他進城直奔這裏,此刻又匆忙離去,“師尊,你給他的芥子手鐲裏裝了什麽?”

“沒什麽。”柏青霄含糊道。

裴庚不信,停住腳步,“你要不說,我現在就扭頭去搶來看看。”

柏青霄看了他幾眼,直接拉著他手腕走。

裴庚才展顏笑了開來,低頭看柏青霄拉他的手,“師尊不說我也猜到了。這濟世堂這麽窮,師尊肯定是貼補他們去了。既然師尊是做好事,又何必怕被道謝?”

“你看那掌櫃小心翼翼的模樣,我要再呆久些,怕都能給他們供起來。”柏青霄隨口道。

“哦?師尊尋常這麽摳,倒沒看出來還有這份善心。”

柏青霄停下腳步,有些不悅,“你說誰摳呢?”他一句話說完,人就被給裴庚推到角落裏,擡起了下巴,兩抹深淺不一的軟紅融在一起。

飛鳥掠過晴空,叫了幾聲。黑瓦下的青磚墻上兩個人影疊在一起。

柏青霄擡手一手勾著他脖頸,一手勾著人腰身,腳下錯開,轉而把裴庚推在了青磚墻上。

“我就不懂了,你的愛好怎麽這麽特別?”柏青霄有些好奇,額頭微微前傾,抵在裴庚額間,手掌緩緩摩挲著對方後頸,眼神相觸。他短促地笑了一聲,“自食其果,怎麽樣?”

“不行呢,師尊,您還沒學到精髓。”裴庚彎了下眼。

柏青霄想問‘精髓’是什麽。

前方路上傳來隱隱約約的兒童嬉笑聲。

光天化日之下,柏青霄一下子不自在起來,他松開按著裴庚的手,正身站好。

師尊這反應也太可愛了些。裴庚瞇了下眼,隨手劃下道藏匿陣法,不依不饒地拽著柏青霄手腕,轉而把兩人姿勢翻轉過來。

他有些得意地直接把柏青霄手腕按在青磚墻上,皓白與青磚,潔凈與青苔的對比如此顯眼。裴庚眸色微沈,內裏又如火一般炙熱。

拿著風箏的孩童高高興興從他們身後的青石板上跑過。

柏青霄掙了兩下,皺著眉小聲道,“你做什麽?有人在呢。”

“你叫啊。”裴庚挑了下眉,想起以前所見,故而用氣聲搞怪道,“叫破喉嚨,今日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這都是些什麽渾話?柏青霄無可奈何,又禁不住真被他逗笑了,搖搖頭,“你真的是……你這混球。”說罷擡臉親了上去。

兩人磨了一上午,日上中天,方才尋了間客棧休息。

“麻煩兩間……”

裴庚斬釘截鐵打斷他,“一間!”說完自覺掏出一塊靈石,擱在櫃臺上。未免柏青霄反悔趕緊先付了賬,“掌櫃,一間上房。”

兩人隨著領路的往樓上走。柏青霄回想裴庚剛剛那豪氣付錢的模樣,起了逗趣的心,碰了下裴庚小臂,等人回首,便順勢玩笑道,“了不得了,小七財大氣粗,唉,不比為師,一窮二白。將來也沒個產業給你繼承什麽的。為師心裏那個愧啊~”

裴庚拉過他的手。

柏青霄不解其意,掌心忽然接住一袋沈甸甸的東西。他定睛看去,一大袋上品靈石。

“沒錢才好,師尊往後當真就半步離不開我了。”裴庚俊朗的面上帶著幾分促狹,闊綽道,“來,以後讓弟子養您,甭客氣,這是今日份的零錢。”

明明是他想逗弄對方,怎的現在總討不了好?柏青霄被裴庚這模樣弄得牙癢癢,直接把靈石袋摁他臉上了。“胡鬧!”他直接推門走進去,啪的一下摔上了門。

被惹毛了?裴庚好笑地接下從半空掉下的靈石袋,隨手掛在腰間。

“這……客官要再定一間嗎?”小二看得摸不著腦袋,唯恐兩人當真是不和。

裴庚試探推了下門,半掩著的門很快便推開了,裏頭壓根沒鎖。他面無表情,“不必。”說罷跟著柏青霄前後腳進了門。

一進門,裏頭又熱鬧了起來。可很快,一道陣法落在門上,隔開了裏邊的動靜,什麽都聽不著了。

真是對怪異的師徒。小二把擦布往肩上一搭,搖搖頭走了。

外頭雨聲如玉珠落盤,驚醒夢中人。

難得終於從那魔域中出來,能重新吸取靈氣修煉。柏青霄休養完畢,從打坐中起來,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去把大開的窗戶拉上。

從窗口往外看去,天色晦暗,串串雨水從屋檐上滾落,晶瑩剔透。外頭起了白霧,籠罩住青山黑瓦。

雖然此處靈氣不怎樣,卻端的一副好山水。

若在這裏定居,也不乏一個好主意。柏青霄撐著窗戶看了許久,直到一陣涼風進來,才醒過神,合上了窗。

裴庚沒有修煉,他在床上睡熟了過去。

起先他起哄著要和柏青霄一同,但柏青霄嫌他太過吵鬧,硬是一間房分了兩處地方修煉。

事實證明柏青霄沒想錯,裴庚看了陣書,又不知道搗鼓了什麽,最後幹脆倒在床褥上,睡熟了過去。

柏青霄把他身旁的書撿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入門的丹修基礎。

這小子。柏青霄搖搖頭,丹理就這般無趣,能把人看得睡熟過去?也不知先前是誰說一定會跟著他好好學習煉丹的?

不過說起來,裴庚這混吃等死的模樣實在不該啊。裴庚並不嗜睡,好奇心又旺盛,什麽都想學上一學。這難得了空,不去修煉,怎麽反倒睡起覺來了?還是消化鬼靈過於消耗精力?

柏青霄輕輕按在他腕上,半晌皺起眉。

內裏一片生機勃勃,靈力澎湃,運轉無礙。

正是如此,反倒覺出蹊蹺來。柏青霄收回手,垂眼靜靜地看向側身面向裏邊睡著的裴庚,若有所思。澄凈的眸色裏頭若深潭,讓人看不清想法。

裴庚先前修為長進之快,一度讓他驚詫。每逢長進,不論境界高低,總要來他面前嘚瑟。這回吸收了這麽大量的鬼靈魔氣團,為何卻不聽他說半點後續?是魔氣團對他修為沒有幫助,還是說……

柏青霄本來尚且算好的心情一點點沈下去。他唇角低了幾分,把書放到一邊,單膝跪上床沿,緩緩俯下身,掀開尤帶著體溫的被子,冷白的手鉆進衣服裏。

裴庚睡夢裏打了個冷顫,像被一條白蛇纏住了,白蛇冰冷的鱗片親密游移在身上,淺色的眼眸安靜地看著他。

裴庚從這沈重的壓力下驚醒,回過神,才發覺自己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

那人從後面擁著他。左手攬著他腰,右手從他頸下穿過,微涼的手指輕輕撫弄著他的喉結,似溫柔又充滿了掌控力,微一收攏,便逼著他仰頭。

“師尊?”裴庚睡意消散。他尋著大概摸到了腰間那涼物,準確扣住柏青霄的手腕,“手怎麽這麽涼?”

“裴庚。”柏青霄把人半抱在懷裏,像抱了個暖爐。他一低頭,下巴便搭在裴庚肩上。裴庚只聽見耳畔一聲喟嘆,“你為何不修煉?”

裴庚眼神看著帳頂,內心小九九翻滾不休,思索著怎樣糊弄過去,又聽得柏青霄淡淡道,“因為我麽?你也已經想到了嗎?”

這一句,才是令裴庚心底滋生了些許恐慌,他轉過頭想去看師尊的臉、看師尊的神情,卻被柏青霄抱在懷裏,桎梏著脖頸身軀不得不仰頭,如同被個孩子充滿占有欲地擁著的娃娃,仿佛一松手兩人就會分離。

裴庚蹙眉道,“師尊……”

側臉帶來幾分溫度,柏青霄在他耳邊似乎笑了一下,“本來嘛,為師覺得,像二師姐和玄華的事情,世上少有。可是,你也已經察覺到了嗎?”

察覺到兩人的距離在一點一點縮小,在彼此交叉過後,興許很快就會遠離開來。

真難以想象,他們已經是同修為的修士了啊。

裴庚的速度並非常人可比,哪怕是所有已知存在過的天之驕子都無法媲美。他能在短短十年不到的時間裏從凡人變成化神。自然也有可能在未來短短數十年間一步步走向大乘、走向渡劫,然後飛升。

可柏青霄呢?他固然出色,卻只是個出色的凡人。柏青霄從元嬰突破化神用了近百年,若再想突破,無論如何也達不到裴庚的速度。再且,萬一他在某個階段也遇到了瓶頸,這輩子與大道無緣了呢?

兩人的未來,冥冥中似乎早有了預兆。

“告訴為師,”柏青霄的聲音溫和輕緩,眼裏卻沒有笑意,卻執拗地問,“你為何不修煉?”

答案明明彼此心中通透,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出口的。

裴庚沈默了,他沈默了很久。

柏青霄在一片安靜到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裏,耳邊好像響起了二師姐不久前說過的話。

——“青霄,你不懂。”當時,青歡捂著臉,用那沈重又難過的語氣說,“我這一生順風順水,從來只有成為別人依靠的份,倒是頭一回做了別人的累贅。”

累贅麽。想過兩人會因為各種緣由不合而分開,沒想過原是天意弄人。

呵,那時他不懂,現在卻隱隱有了幾分體會。以至指骨泛白,身心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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