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麽都不能告訴她, 因為天道法則。”

“可她現在已經懷疑你了啊。瑾瑜。”

少年喉頭猛地湧上來一股腥甜，他持著劍，跪坐在地上。

景彥所言他並非不知情。

至於卿卿會懷疑與他有關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 可還是不得不這麽做。

“她之前的記憶被你封印了, 現如今浮生蠱之中她的記憶覆蘇，出來之後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也是你封印的效果吧？”

少年眉眼低垂。

夜風吹過他的墨發，他輕輕擡頭, 嘴唇輕抿。

他不回答，卻等同於默認。

“你想讓她忘記一切擁有一個好命格，卻忘了主神和天道法則的制裁。她的禁制松動了, 你的身體——”

景彥眸色覆雜的看著面前的人:“還撐得下去嗎？”

少年啞然失笑。

他輕聲道:“這條命我都不要了, 撐不撐的下去又有何關系。”

景彥的心猛地一緊。

“主神正在找你，如無意外, 很快就會找到你了, 我也庇護不了你多久。只要你肯認錯，主神並不是不會讓你回來的, 你這又是何苦呢？”

顧徵斂眸，眸色中是他看不懂的神情。

“景彥, 你如何看待這些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空間？”

“你和主神想的應該大多並無區別, 以前我也是。”

以前他也不認為這些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空間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所以能夠殺伐果斷, 毫不留情。

對於這世間萬事萬物，他從來都是以一種漠然的，淩駕於萬物之上的態度來看待。

而今卻並不是了。

“景彥。”

他啞聲道:“這是我欠她的。以前是, 現在是，以後也是。她想護眾人周全，我便努力護眾人周全。她不想讓這個世界毀掉，我便不會繼續做這樣的事。”

“況且……她不能出事。”

他手指輕轉，畫了道符咒在空中。

“她恨我便恨我吧。”

會恨他的話，也會永遠記得他。

魔氣侵蝕入體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之所以會墮魔，也是為了體會她曾經的痛苦。

景彥不會洩露他的行蹤，但主神並非完全不知情。

他恢覆記憶的事情還是不能都讓主神知曉，如若不毀掉這個世界，就只能讓卿卿取而代之。主神現如今並不會輕易現身。

他想見到主神，再選擇殺掉他。

顧徵知道弒神以後，必定不會再承擔天道繼承的因果，而此時他就能把他的命格轉移給卿卿，以此來混淆天道。

到那時，天道法則就不會誅殺她。

因為她已經成了這萬千生靈的主宰，是繼承天道意志的存在。

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而他現在必須和主神重新站在同樣的立場上，沒有其他的更好的選擇。

顧徵默然。

系統從他隨身攜帶的法器中飛了出來，形成一道白色的亮光。

它道:“你現在決定怎麽做？自投羅網去找主神嗎？”

“你真的決定好要這麽做嗎？”

系統還想再確認一遍，它知道現在顧徵要去找主神選擇投誠，選擇毀滅這個世界，主神想要看他和卿卿反目成仇，親手殺掉卿卿，如果不是到了這個地步，主神不會出來主動見他。

“卿卿她現在還什麽都想不起來，如果你真的這麽做了的話，你們兩個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系統又補充道：“之前的事情我也已經都想起來了，主神之前控制我記不起這些事情，沒辦法和卿卿說，但是如果你這樣做，她不會原諒你的，即便是為了救她。”

“我知道。”

顧徵聲音輕緩。

他手心靈光飛轉，幻化出一樣極為漂亮的法器，是琉璃戒，系統認識這件法器，是天道命定之人的所屬物。

“等她殺了我之後，你將這件法器交贈給她。現如今我在這個世界上做的壞事已經這樣多，也不差這一件了。”

景彥有些愕然，他聲音有些激動道：“瑾瑜，你至於為了她做到這個份上嗎？你讓她親手殺了你，然後你去殺主神？”

他知道顧徵所作所為是寓意為何，但他仍舊不能理解和接受。

系統當然也清楚，但是它卻沒想到顧徵會選擇弒神的這個法子。

它道：“我不也活過來了嗎？你救了我，我們或許還有其他的辦法救卿卿。”

少年緩緩擡頭，嘴角勾勒出一個不達眼底的笑意，他嘲聲道：“你是靈識，同她不一樣。除了這個辦法，還有什麽其他的辦法能讓她違背天道的意願活下來嗎？”

系統和景彥都沈默了。

因為他們也知道，想要逃脫天道的懲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少年輕輕低下頭，他面帶嘲弄的看了一眼手中緊緊握著的東西，是那支千年前本該破碎的金鳳簪。

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她不會理解並且原諒，那她恨著他也好，恨一個人，總比愛一個人更長久。

顧徵手中還把玩著那支舊了的金鳳簪子，那是千年前他打算同她成婚的時候花了無數心血做出來，想要送給她的。

縱然他失去了記憶，將她同天道編織出來的另一個人混淆在一起，可他最後還是重新喜歡上了她。

他輕聲嗤笑出來。

恢覆記憶後，重新見到她，他無時無刻不想重新告訴她，他對她的喜歡。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是他害了她。

曾經允諾過就算要違背天道，也要護她永世無憂，背棄了諾言的人還是他。

卿卿喝下毒酒的那天，她把他送給他的金鳳簪砸得四分五裂，他最終還是把簪子重新找了回來，修補的同當時一般無二，只可惜，她應該不會再要了。

她不想再見到他。

等此樁事了，便可以順遂心意。

這天地之大，無論哪裏，她都可以去，

只是不知道如果她能想起來一切，會不會為他難過。

——

卿卿心中有些郁結。

她覺得自己心情很沈悶，但這種沈悶不知從何而來。

“你真的覺得會是顧徵做的嗎？”謝雲眠頓了頓：“這些事情說起來確有蹊蹺，可你怎麽想？”

這件事情卿卿沒有同其他人講，而是先告知給了謝雲眠。

“我不知道，但是。”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他清楚地知道這六界之中的情形，而那夜那個魔對他的態度也很值得深思熟慮，他們兩個人進入了浮生蠱以後，她醒過來就失去了記憶。

她之前也詢問過顧徵那個女魔的下落和其他魔的蹤跡，但從他的口中什麽都問不出來。

這些事情好像都在告訴她一個事實，六界之內的異動與他有關聯，

可是，真的會是他嗎？

卿卿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她緊緊抓緊了浮生劍，蹲在地上，許多記憶交錯覆雜，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知道顧徵千年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性格。

那個人惡劣的利用她，讓她喜歡上他。

她曾以為，只要給他溫暖，給他一個家，他便不會再走向原書中那樣執拗的結局，能有一個好的結果。但最終還是她想錯了。卿卿想，千年前他便是這樣惡劣的人，而今她還對這個人抱有什麽期待嗎？

可如果不是對他抱有什麽期待，她又為什麽會這樣糾結。

“綰盈，若是如你所說，天下並沒有這麽多註定的巧合。你當初為了他一心一意想要讓魔界的所有子民改邪歸正，甚至費盡心血研制出了能夠讓魔界子民清醒的恢覆本心的丹藥，但如今功虧一簣了。我知道你後來變得善良，可是，有些事情，還是要你自己想清楚才行。”謝雲眠輕聲開口道。

“表哥。”

卿卿擡起頭，輕聲道：“我有件事情想問你，是顧清跟我說的，我想求證一下是不是這樣。”

謝雲眠神色微動，他輕聲道：“你說。”

卿卿極少時候會這樣喚他表哥，這樣喚他，他的心頭難免一軟。

“千年前我隕落之後，顧徵大肆進攻魔界，大舉屠殺魔界眾人，最後殺了的卻都是反對我的那些魔，支持我的，他一個也沒動，是真是假？”

少女眸色清澈，如同世界上最幹凈澄澈的琉璃。

這件事情也並不難回答。

謝雲眠不假思索的開了口：“是，我那時不知他為何要這樣做。即便如今，我對他也看不分明，他本已經下了手，卻還是只殺了那些反對你的人，我刺了他兩劍，他都沒有躲。此人心機深沈，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他為何如此大費周章想要滅掉魔界，最後卻又沒有斬草除根。

卿卿知道他說的是哪兩劍。

一劍是千年前她隕落那日，另一劍則是前幾日他當著她的面親手刺向她的。

“我知道了。”

卿卿手指輕擡，撫摸上眼前的霜雪盞，輕輕閉上雙眼。

看不透他的何止是謝雲眠，她自己也同樣看不透顧徵。

霜雪盞除了是一件神器，還能同她和顧徵之間建立起某種聯系。

她能感受到他離開她之後身上的傷沒有得到處理，身體愈發得虛弱，可是如此同時她也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來自外在的識海壓迫，還有同當日一般的魔息。

卿卿心頭下猛地一沈。

他這麽多年來，究竟都做了什麽，還有，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一切的不對勁都是從卿卿蘇醒後開始的，那難道他做這些和她有關系嗎？可是毀滅這個世界，對他的好處到底是什麽？卿卿想不明白，她也曾經動過一絲想要重新相信他的念頭。

可是如今，他又要辜負她的信任嗎？

千年前她已經錯看了一次，並且為之丟了性命，而今仍然要重蹈覆轍嗎？

“綰盈。”

謝雲眠聲音輕輕：“我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他，或者是你們兩個之間還有其他的什麽。可是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他真的同你想的一般無二怎麽辦？”

霜雪盞的光照亮了少女的臉龐。

她道。

“我會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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