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斯再次見到維斯特已經是一周之後, 對方因為傷勢過重在公司的醫院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看來你恢覆的不錯。”帕森斯說，他坐在維斯特的床邊，看著身上還纏著一些繃帶的維斯特。

“一個消息。”帕森斯說。

“什麽？”

維斯特轉頭看向他。

“祭司死了。”

帕森斯猶豫了幾秒之後才說：“很突然, 就在那件事過去不久，他突然在地下的房間內死去……沒有任何跡象，死於心臟麻痹。”

無論是誰都知道，這顯然不太尋常, 更讓人覺得難以置信的是，公司地下收藏的馬歇爾雕像也慢慢碎裂, 雕像裏的馬歇爾屍體也在短短幾分鐘內變成了一灘腐肉，又在很短的時間內消失不見——除了地上還殘留著的石膏碎片，誰也想不到這裏曾經藏著大名鼎鼎的“微笑的馬歇爾”。

“公司部分高層說……”帕森斯仔細觀察著維斯特的表情, “他們覺得當時祭司隱藏了很多東西，也許一開始祭司就被汙染了。”

當然他沒有說完的話就是，維斯特從頭到尾都不是瘋子, 只不過公司這群人被祭司耍得團團轉。

維斯特並沒有因為帕森斯的敘述，產生任何波動,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他從不認為公司的這個決定來自於祭司的欺騙——祭司的記憶不會騙人，公司的一些高層，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想要做的是什麽，也知道自己的到來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或者從一開始, 公司裏的一些人就是那個神秘教派的信徒，他們相信自己能夠回到永恒的夢境中，獲得永生。

但這一切都與現在的維斯特無關。

因為他已經是個徹底的普通人了。

他用完了自己的所有能力, 或者說力量, 他失去了那不可捉摸的力量, 變成了真正的普通人，他再也無法打開記憶回廊，與萊爾見面——而這也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的東西。

成為普通人的他，當然也會離開公司。

送走了來探望的帕森斯之後，維斯特很快見到了自己的另一個朋友——塞西爾。

他看上去十分憔悴，“我想起了那些記憶……”他對維斯特說，關於他的鄰居的，當然也想起了祭司對自己做過的事情。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維斯特說。

塞西爾的記憶再次出現，也在他的預料之中，當他知道祭司死去的那一刻，就明白以前被掩蓋的一些事實和記憶也會重現真相。

但這也都是與現在的他無關的事情。

塞西爾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單人病房的環境不錯，打開的窗戶能夠讓維斯特看見外面的樹枝，這已經是他很多年沒有見到的景象。

“你後面準備做什麽？”塞西爾問。

“不知道。”維斯特說，事實上，他毫無想法，在之前的很多年內，他只是不斷去參與這些任務，完成任務，而在之後的時間裏，他模擬了無數遍如何去打斷利維的降生。

他從不知道如何去做一個普通人，也不知道失去力量之後的普通人的生活是怎樣的。

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指，他的指甲也因為那巨大的能量碎裂，這讓他的手上也纏上了繃帶，他費力地活動了一下手指——

“我的房子還好嗎？”

“當然。”塞西爾立即說，“我和達婭一直都在照看那棟房子。”他猶豫了一下又對維斯特說，“也許那些事情帕森斯已經和你說過了，但我還想說一件事……”

“什麽？”

“那臺黑色的收音機……”他看向維斯特，“發出了一陣滋啦聲之後，也自燃爆炸了。”

仿佛那些與永生派、育兒所等等有關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了。

維斯特聽完了塞西爾的敘述，他的目光則又看向窗外，很久之後他對塞西爾說——

“這是最好的結果。”

……

與公司高層的對話是在維斯特離開小島後的一個月，他沒有見到太多的人，只是在曾經那間純白色的房間裏，看見了帶領自己前往小島的迪恩。

他與上次見面相比憔悴了許多，或許祭司的突然死亡，以及一些隱秘的暴露，確實帶給了他很大的震撼。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穿著那身白色的長袍，只不過他們談話的地方還沒變，進入那個純白色房間的時候，維斯特還是能感覺到祭司的註視。

“公司希望我和你談談。”迪恩捏了下自己的眉頭說。

“比如什麽？”

“20年前的那些任務。”迪恩說，“永生派、松果鎮，育兒所，還有你的那個搭檔薩沙。”他越說臉上的表情越發凝重，他看向維斯特，“我聽說你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能力，變成了普通人？”

“是的。”維斯特說。

“好吧，你還能記得當年發生的事情嗎，我的意思是全部的真正發生過的事情。”迪恩對維斯特說，“包括和祭司有關的。”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維斯特平靜地說，他看迪恩示意他接著說下去，於是幹脆把20年前的這一連串任務都敘述了出來。

——只不過隱匿了一些內容。

比如他在年幼時，曾經和利維在收音機裏有過短暫的交談。

這段過去牽扯到的人物和事件眾多，當說到祭司出生於松果鎮時，迪恩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驚詫表情——

“沒人說過這件事。”

維斯特並不意外，他猜測有人知道這些，只不過都被公司刻意隱去了——他很難去判斷公司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扮演了什麽身份，但總歸不是完全正義的一方。

直到把全部的任務內容，包括薩沙在片場的突然死亡敘述完畢，維斯特才長長呼了一口氣，他感覺到隱秘的監控閃爍了幾下，再然後迪恩合上了手中記錄用的筆（他們確實還在用這種傳統方式記錄）。

意識到談話完畢，維斯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經過一個月左右的修養，他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公司會給予你補償。”迪恩說，“彌補他們之前的過失。”

維斯特不置可否，只是確認這裏再也不需要自己之後，他才從房間內離開，然後他看見了站在走廊上等待他的塞西爾。

“你們說了什麽？”塞西爾急忙走上來問。

“一些過去的任務。”維斯特說，他和塞西爾並肩走在公司地下的走廊上，經過20年的時候，這個地下建築物變得更加龐大覆雜，很長一段時間內，維斯特都覺得自己無法弄清楚具體的位置。

他們走進電梯，看著電梯的樓層慢慢往上升起。

“什麽時候正式離職？”塞西爾問。

“明天。”維斯特說，公司內都是能力者，失去能力的他當然得回去做個普通人，很快電梯就到達了他們需要到達的樓層。

邁出電梯的時候，維斯特聽到身後的塞西爾說，“我也準備退休了。”

“什麽時候？”維斯特轉頭。

“今年。”他跟著維斯特走出電梯，“你知道的，這行已經不太適合我。”他認識的那些調查員多半卷入了各種意外之中，曾經認識的同僚有些因為危險的任務死去，有些則因為汙染瘋狂。

他覺得維斯特變成普通人遠離這些，也並非是什麽壞事。

他目送維斯特離開了公司的大門。

“……下次見。”看著維斯特的背影，塞西爾小聲說。

維斯特回頭，然後輕微地點了下頭，“下次見。”

……

維斯特走在街道上，他能感覺到時間的飛速變化，曾經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在塞西爾的幫助下，他前幾天才換了一個新手機。

此時他按照導航顯示的路線，往那個曾經是他家的方向走去。

他經過了一棟大樓附近，停留了一會兒，他才發現原先這裏應該是一家面包店——他擡頭看著眼前的大樓，不知道曾經的店主去了哪兒。

繞過陌生的街道，維斯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房子——外觀和多年前幾乎毫無變化，只不過老舊了一些，門口的草坪塞西爾一直在幫著打理。

他找到塞西爾前幾天遞給自己的鑰匙（在禁閉室的時候，他告訴了塞西爾藏鑰匙的位置），打開了門鎖，走進了那扇門。

——空氣中帶著些許空氣不流通的味道。

即便有塞西爾不時來打理房子，這裏也顯露出一種長久沒人居住的破敗感，他的目光穿過客廳的沙發，來到了餐廳的位置。

烤箱的位置依舊是空的，那件事發生之後，他還沒有重新購買烤箱，就去了松果鎮，他走過去，來到空蕩蕩的廚房裏。

他打開了櫥櫃，在裏面發現了一臺銀色的收音機。

——紙質的那種，粗糙的好像什麽兒童玩具。

他拿起這臺收音機，沒有說話。

這時，他突然聽到客廳裏傳來了一些動靜，仿佛有什麽進入了客廳裏。

他急忙走回客廳，發現蓋著一層白布的沙發下，正詭異的隆起——他掀開遮擋的白布，發現了一只綠眼睛的黑貓——

“喵。”

看見他之後，黑貓發出了一聲貓叫。

維斯特的手上還拿著那層白布，看見黑貓之後，他蹲下來，看著趴在沙發上的黑貓。

它有一雙祖母綠的雙眼，當維斯特伸手的時候，它立即親昵地蹭了過來，嘴裏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維斯特看了幾眼黑貓，伸手把黑貓抱了起來。

他帶著黑貓走回餐廳，拿起了那臺銀色的收音機……他打開了冰箱，發現冰箱裏已經被塞西爾填滿了東西，大概夠他這幾天的日常所需。

他拿了一瓶礦泉水後，就關上了冰箱門。

然後帶著黑貓和收音機一起回到了客廳的位置。

房間內的布局沒有任何變化，維斯特坐在了老舊的沙發上，聽到彈簧發出的不堪重負的聲音，他把收音機放在自己旁邊的位置上。

打開了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礦泉水，他喝了一口，然後放到一邊，拿過收音機，試著扭動收音機上的紙質按鈕。

——這些按鈕當然是無法被扭動的。

維斯特把收音機放到腳邊，他靠在沙發上，黑貓也爬上了他的膝蓋趴好。

維斯特閉上眼睛，他輕輕撫摸著手裏的黑貓。

“滋啦滋啦。”

紙質的收音機突然發出了些許的電流聲。

黑貓睜開了綠色的雙眼，它看著那臺紙質的收音機——

“維斯特、維斯特……”

收音機發出模糊的呼喚聲。

維斯特這次沒有睜眼，他抱著黑貓，靠在沙發上準備沈沈睡去。

他想，這確實是他作為人類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等他睡醒再說。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