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惡意的提醒。

維斯特看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 屬於薩沙的手。

“祂”知道他們來到了這兒，也知道維斯特看到這一切真相之後，會陷入怎樣的混亂, 甚至一切恐懼的根源就在他的身邊。

他看著薩沙綠色的眼睛，對方並不知道在維斯特昏睡的時候發生了什麽，所以還維持著人類的假象。

——又或者，即便他現在進入薩沙的記憶, 一切也很正常。

是那個從他們肚子裏鉆出來的東西，代替了他們活著, 甚至也繼承了他們所有的記憶。

“薩沙”覺得，他就是“薩沙”。

“沒什麽。”維斯特搖頭，他活動了一下自己酸痛的脖子, “我只是看到了一個模糊的洞穴。”他對薩沙說。

“但是那兒什麽都沒有。”

“我聽到了呼喚祂的聲音。”

薩沙聞言，似乎也在回憶中思索相似的地方，但是最後他還是搖搖頭, “我沒見過那樣的地方。”他有些抱歉地看著維斯特，覺得自己沒有幫上忙。

維斯特撐著墻壁, 他沒有拒絕薩沙的攙扶——即便他知道身旁的同事已經不是人類——他呼了一口氣，“我們沒辦法找到下面的入口。”

他踩著腳下的地面，這裏十分結實，也許可以挖開，但是他不準備這麽做, 因為他已經發現了屬於育兒所的真相。

他伸了個懶腰，“我猜祂已經陷入了沈睡。”

薩沙對此也沒有提出異議，他們兩個人又繞著整個育兒所繞了一大圈, 最後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活著的生物。

好像在普拉伊德孤兒院事件曝光之後, 這裏也一並廢棄了。

維斯特想, 也許是因為他們已經找到了足夠的寄生者——他想起了自己在薩沙記憶裏看到的儀式，孩子們吞下那個肉球一樣的東西，緊接著就會獲得能力——當然只是部分的概率。

與其說是賜予或者祝福，不如說是一種幹脆的寄生。

這東西用人體作為養料和供養，如果順利出生——那麽一個全新的能力者就這麽誕生了，他們本來就是怪物，當然天生具備不同於常人的能力。

如果寄生無法成功，那就是賜福儀式失敗了。

維斯特突然想起伊芙信仰的教派裏提到的，無論男女都能夠生育誕下神明的觀點——如果這些神明是通過剖開肚子的方式誕生，確實無所謂男女。

“我覺得我們應該快些離開。”維斯特說，他踩著腳下的地面，“我擔心祂會因為我們的到來蘇醒。”

薩沙點點頭，他似乎覺得維斯特說的很有道理。

於是兩人決定順著來時的路回去，他們離開廢棄的浴室，來到一樓空曠的大廳，空氣裏依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維斯特戴上了護目鏡，也同時披上了圍巾。

他和薩沙一起順著入口離開，當走出這棟灰色建築物的時候。

維斯特的腦袋裏再次出現了那個聲音——

“庫娜塔、庫娜塔。”

陌生的女聲繼續用這個聲音訴說著什麽。

但是這一切，他再也沒有那種仿佛腦袋被入侵的感覺，他破天荒地感到好奇，想要知道“庫娜塔”這個文字，在那個語言中代表著什麽。

但是沒人會解答，每個聽到這個聲音的人，或者重覆相似語言的人，總是會在很快的時間內引發癔癥。

維斯特站在那裏，他看著灰色的建築物，伴隨著呼嘯的風聲，腦袋裏依舊是那無法散去的呼喚聲。

“地底的洞穴似乎有些難走。”

旁邊的聲音突然說。

維斯特下意識想要回答，緊接著他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他近乎僵硬地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薩沙，心底的恐慌頓時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個夾縫很狹窄。”

“我沒有想到你會看見他，維斯特。”

薩沙說。

他和維斯特一樣，看著那棟灰色的建築物。

維斯特立即後退了幾步，他看著薩沙的手套，防止對方會突然做出些什麽。

興許是維斯特的反應取悅了薩沙，他很快笑了出來，然後舉高雙手，“我沒有惡意，維斯特。”

他和以前那樣，稱呼著他。

“我就是薩沙。”

“永生的薩沙。”

他對維斯特輕聲說，“這是真正的賜福和永生。”

維斯特依舊站在那裏沒動，狂風卷著他的頭發，風沙隔著護目鏡，讓他看不清另一旁薩沙的神色。

“沒有真正的永生。”

維斯特說。

薩沙搖頭，並沒有否定維斯特的這個說法。

“你想要告密嗎？”薩沙摘下自己的護目鏡，他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維斯特，“公司裏沒人會相信的。”

他用一種輕柔的語調對維斯特說，像是個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你暫時陷入了瘋狂之中，甚至很可能接觸到了汙染來源。“他摸著自己脖子上的繃帶——這東西他一直沒拆下來。

維斯特想起這一切的開端，就是薩沙主動提到了孤兒院，以及“庫娜塔”的名字，對方口鼻流血，進入瀕死的狀態，而他也因為這個，被當做了重點懷疑對象，關在了禁閉室內。

——緊接著就是利維的死亡，他被調查多次之後，才被打消了懷疑。

甚至他想起了更多，當他第一次和薩沙進入資料室之後，對方窺探了他的腦袋，主動提出了可以幫助他了解更多孤兒院的信息。

——那個時候，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個訊息。

沒人知道他的夢境，也沒人知道他想要找尋孤兒院的資料。

他當時以為這是薩沙的能力，又或者對方有什麽別的獲知渠道，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什麽。

在薩沙的影響下，他在公司內部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子，並且接觸到了汙染源，理智搖搖欲墜，而對方則是一個剛剛離開審判所的，能力可怕前途光明的新人。

沒人會相信維斯特的說辭。

因為他拿不出任何證據。

他根本找不到薩沙的屍體，也無法拿出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東西，說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根本什麽都做不到，這一刻他也明白薩沙什麽都不會對自己做，因為無論維斯特說什麽，都不會有人相信他。

即便維斯特把人拉倒記憶回廊之後，一起探查薩沙的記憶，找到的記憶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他就是薩沙，另一個他。

“……你把我塑造成了一個瘋子。”

薩沙靠近維斯特，他憐憫地看著他，“但是不會有人怪罪你的。”他伸出手，似乎想要環住維斯特的肩膀，但卻被對方避開，所以他也沒有堅持，“誰都知道，這個世界本就是瘋狂的，公司裏的員工被汙染成為瘋子，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維斯特冷眼看著薩沙。

“你在威脅我。”

他知道薩沙的意思，假如自己想要在公司內當個正常人，那麽他就應該閉嘴，如果他說出那些真相——他很快會被當成瘋子和汙染源，被關押起來。

因為他切實來到了庫娜塔所在的地方，被汙染似乎再正常不過。

“只是一個友好的建議。”薩沙說。

“但是我不接受。”

薩沙聳聳肩，也沒在意。

他示意維斯特走在他身邊，“我記得你的假期還剩下一段時間，不要浪費了維斯特。”他像個好同事一般提醒道，“我們可以盡快回去，這地方確實很無聊，不是人待的地方。”

……

回去的路途很順利。

哈，這當然，畢竟坐在駕駛座的這位就是大本營裏的怪物。

維斯特坐在副駕駛挖苦地想著，他靠在車窗上，這次沒有和薩沙提議交換著開車，畢竟對方可不是什麽人類。

他們兩人已經徹底沒有了交談——單方面的那種，薩沙似乎沒看見維斯特的冷漠，他依舊在和維斯特攀談著什麽。

直到他說起了一個名字，才引起了維斯特的註意——

“利維的屍體並沒有交給他的家人。”

維斯特轉頭看向他。

“你比我想的在乎你的鄰居。”薩沙笑著說。

“他是個無關的人。”維斯特提醒道，“這也是你做的？”

“不，當然不是。”

薩沙看著前方的道路，沒有轉頭看維斯特，“他是個純粹的人類，沒有太多的價值。”

“阿普頓對我說，他的家人帶走了他。”

“哈哈哈。”

薩沙這次真的笑了出來，他抽空看了眼維斯特，“你真的相信公司所說的嗎？”

他用一種嘲弄的語氣說；“你應該知道最大的危險分子是他們才對。”

“他和你有過接觸，也同樣在夢境中去過育兒所。”他停頓了下，“你覺得公司會讓他的父母帶走他？”

“維斯特，我們都知道公司真正的做法應該是什麽。”

維斯特沈默，這也是他之前一直懷疑的部分，在明確知道了利維身上會吸引某種存在的特質之後，公司真的會讓他的父母帶走他的屍體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他在哪兒？”

“公司的某個角落。”薩沙說，“你知道的，地下的空間很大，應該是在某個秘密空間，正在接受著什麽實驗。”

”往好處想，你們至少算在一個地方上班。”

維斯特現在絲毫不懷疑，之前羞澀溫柔的形象都是薩沙的偽裝，現在這個才是真正的他。

“我會向公司舉報你。”

“歡迎，維斯特。”

薩沙眨眨眼，“希望我不會在禁閉室裏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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