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維斯特已經見慣了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在這之前，他完全沒有想過育兒所本身就是他們的母親。

他想起了薩沙吞掉的肉球，明白這才是對方獲得能力的真正原因。

他想伊芙也應該是與庫娜塔達成了某些交易, 又或者說，從一開始，伊芙信仰的那個崇尚生育的教派，就是庫娜塔所代表的。

“那是你們的儀式？”維斯特問。

他記得夢裏那個女人說過的, 育兒所的孩子們有固定去見母親的日子——他也想起薩沙提到的，他們在秘密培養那些具有能力的孩子們。

他想從一開始, 這就是一場淘汰賽——成功的孩子變成了能力者，不成功的則變成了怪物或者直接死去。

他看向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神情的薩沙，“那些失敗的孩子呢？”

薩沙坐在維斯特的身邊, 因為椅子有些矮，他必須佝僂著身體，他擡頭看向維斯特, 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然後說：“不知道。”

“我不知道。”

維斯特望向薩沙希望得到他的解答。

“你知道那件事。”薩沙說, “我是說我進入審判所，以及會來到這兒的原因。”

他坦蕩地看著維斯特，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維斯特當然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麽，普拉伊德孤兒院的“天使們”，對外界來說, 這當然是骯臟的代名詞，但是當維斯特知道了育兒所的真相之後，他立即把這一切和薩沙所說的聯想了起來。

“你醒來之後, 就被送去當天使了？”維斯特問。

薩沙點頭, “所以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裏。”

“但是我想應該是死了。”薩沙說, “我從沒有在育兒所裏，看見其他‘特別'的孩子。”

成功從庫娜塔那兒獲得能力的孩子們，被挑選成為天使，送到了別的地方，而那些失敗的孩子們，留在育兒所內的人也從沒有見過。

“也許是變成了怪物。”薩沙想了一會兒又補充道。

“沒人覺得奇怪嗎？”維斯特問，“我是說，沒有孩子好奇那些被母親祝福的孩子們去了哪兒嗎？”

薩沙聞言有些奇怪地看著維斯特，他認真地詢問，“為什麽？”

“為什麽？”

“即便我們知道了，也不會與任何改變。”薩沙似乎在回憶當時的事情，他敘述的速度不快，“你知道的，在那個地方，即便你一直哭泣也不會有人理睬，活在那裏的孩子不會覺得這有什麽奇怪的，他們只是開心，少了一些孩子之後，他們吃飯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去搶食物。”

薩沙對維斯特說，“沒人關心，也許是死了，也許是被賣到了別的地方。”

“但是沒人在乎。”

——這種超乎常人的冷漠，讓維斯特真切明白到，薩沙確實是從育兒所裏離開的孩子，他知道那些從普拉伊德孤兒院裏長大的孩子，即便後來被人收養，童年的經歷也會讓他們有一些異於常人的行為。

“母親不會喜歡不聽話的小羊羔。”薩沙說。

“所以我們都很聽話。”

維斯特註意到了對方口中的小羊羔，他記得在夢境中，二樓的嬰兒床上，有一些被扭斷脖子的羊羔玩具。

他記得這些羊羔玩具，在薩沙的記憶裏沒有出現，但是在夢境裏，卻經常出現在房子裏。

“育兒所裏的羊羔玩具很多？”維斯特大概比劃了下自己在夢境中見到的玩具。

薩沙歪頭，似乎不明白維斯特為什麽這麽問，但他還是老實地搖搖頭，“沒有。”

“我們沒有玩具。”

他似乎想要努力給維斯特描繪他們的日常生活，但是想了很久，依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敘述的部分，在育兒所的日子，是孤獨和無聊的重覆。

“很少的時候，我們會獲得一些玩具。”薩沙表示，“但是那根本不夠。”

“所以很快它們就會壞掉，變成碎片。”他努力想要給維斯特提供更多的訊息，“我記得有一個塑料娃娃，她很美也很脆弱，三天之後就變成了碎片，我們想要用膠水把她粘好——但後來她失蹤了。”

“我猜是有人偷偷藏了起來，當時總有孩子喜歡這麽做，把自己喜歡的玩具埋在什麽地方。”

薩沙的敘述讓維斯特很快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夢境時看到的場景，他還記得房間角落裏散落的零星幾個玩具——這些玩具也確實如薩沙所說，每個都殘破不堪。

那個破碎的塑料娃娃，更是令他和利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利維，想到這個名字，維斯特的思緒停頓了下。

他看向依舊坐在自己身旁的薩沙，他的理智對他說，不應該再知道更多的細節，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他已經見慣了這些事情——

“我的鄰居，有誰通知了他的家人嗎？”

薩沙似乎也意外維斯特的話題轉換，但他還是搖搖頭，“我不知道。”

“這件事是個機密。”

他對維斯特有些抱歉地說，“我只是聽說了這件事。”

維斯特想，也許等他回家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他們不會記得曾經有個叫做利維的甜點師，住在這附近，然後被慘死在鄰居家中，直到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他相信公司裏的那些人，他們總是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妥當，即便是利維的老板，也許也會忘了這麽一件事。

——而利維的家人也只是以為自己的孩子因為意外去世。

但這卻讓維斯特感到難受，他又有了那種要窒息的感覺，他努力呼吸了幾口之後，才註意到薩沙關心的表情，相似的綠色雙眼總是讓維斯特不自覺想到利維，這讓他下意識轉過了頭，幾秒之後才對薩沙說，“我們繼續。”

維斯特在腦袋裏不斷回憶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細節，他想起了那些壞掉的玩具，還有他們看見的兒童畫。

——兒童畫裏有穿著黑袍的成年人，每個孩子身邊都有一個穿著黑袍額成年人。

他們的面前擺放著一個巨大的蛋糕，蛋糕上則是被切開的小動物。

他猜測這些孩子就是被帶走的“天使”，而這些穿著黑袍的成年人則是那些買家，成年人不被允許進入育兒所，他們必須穿著袍子才行。

蛋糕上的小動物維斯特猜測可能是那些失敗的孩子們，變成別的小動物的模樣，可能代表著他們已經變成了小怪物——畢竟薩沙說，對“母親”來說，育兒所的孩子們都是小羊羔。

——小羊羔？！

直到這一刻，維斯特才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記得利維說過，在孤兒院的二樓，有數不清的嬰兒床，每張嬰兒床上都放著一個被擰斷脖子的小羊玩偶。

但是他進入過薩沙的記憶，他見過那個二樓的嬰兒床，也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空間。

在那個記憶裏，躺在嬰兒床裏的只有孩子們，他們不哭也不會吵鬧，只是等待著，偶爾機械性地搖晃著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嬰兒床裏沒有玩具，更沒有小羊玩偶。

“你說你們都是母親的小羊羔……？”維斯特又重覆了下薩沙當時的說法。

薩沙雖然不明白為什麽維斯特又詢問了遍，但還是老實點頭。

“我們都是。”

薩沙的回答讓維斯特更加毛骨悚然，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二樓嬰兒床裏，那些被扭斷了腦袋的小羊玩偶是什麽。

——現實世界裏，嬰兒床裏沒有小羊玩偶，只有孩子們。

——那些小羊玩偶，就是育兒所裏的孩子們。

維斯特進入過幾次夢境，小羊玩偶和孩子們從沒有同時出現過，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在夢境中，那些玩偶是被扭斷了脖子的……？

難道這些曾經在育兒所二樓的孩子們，都已經死去了。

他看向薩沙，確定對方應該還活著。

但他還是遲疑地伸出手，“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臉嗎？”

薩沙雖然疑惑，但還是同意了維斯特的請求。

維斯特伸手摸上了薩沙的臉——溫熱的肌膚，以及伴隨著呼吸傳來的氣流無一不顯示對方還活著——這讓維斯特沒由來地松了一口氣。

他移開了自己的手，然後對薩沙說，“謝謝。”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即便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大部分關於這件事的真相，他還是覺得整件事令人反胃。

他同時想起了公司那個瘋狂的決定，更加覺得公司上層大概是真的瘋了。

他們居然想要得到“母親”，雖然他覺得對方說的可能是那棟房子。

他又看向了身旁的薩沙，“我們什麽時候出發？”他只負責調查育兒所的真相，不包括後續的處理。

他需要做的只是和薩沙一起前往那個地方，弄出一份報告來。

“一周之後。”薩沙說：“公司希望我們盡快出發。”

維斯特並不意外這個要求，他靠在病床的枕頭上，“在此之前，我得先回家一趟。”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輕松一點，“我冰箱裏的食物應該快過期了。”

他突然想，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利維，也是在廚房裏。

——讓他想想，他當時做了什麽？

他懷疑利維，然後倒掉了對方煮的咖啡。

作者有話說：

育兒所這個部分差不多要收尾了，後面應該沒幾章。

外地回來太累了，不小心睡著了，這章算昨天（周日）的部分。

晚上還會再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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