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特再次回到家中已經是周三的下午, 他從公司的醫院離開，一路上沒少收到註目禮——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暫時的瘋子，雖然祭司已經說過他沒有被汙染, 但顯然大家都不這麽認為。

從薩沙口中，他得知自己這段時間的遭遇，已經在整個公司內部傳開，相信每個調查員都知道維斯特已經瘋了。

離開公司的時候, 他看見了阿普頓，對方沒有身穿白色的制服, 換上了平時的衣服，看上去也正準備離開公司。

維斯特原先準備無視他，卻沒想到阿普頓主動打了個招呼。

他走過來, 站在維斯特的面前。

維斯特稍微擡起下巴，他看向阿普頓，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你的廚房已經被清理了一遍。”阿普頓說, 他皺眉，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寒暄, “公司內的傳言，祭司會去解決。”

維斯特眨眨眼，他不敢相信阿普頓居然是在安慰自己，他想起了自己家裏的廚房，思考了一會兒後又問他, “那個烤箱呢？”

“……扔了。”阿普頓說，他看向維斯特，“難道你想留著。”

“當然不。”維斯特說。

他又不是真的瘋子, 他下意識想說。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 他卻沒有說, 而是又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利維呢，我是說我的那個鄰居。”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沒有了。”阿普頓立即表示。

“除了祭司，和我……以及剩下的那些人，沒人知道這件事。”他回答得很快，維斯特知道他說的那些人，大概就是和他一樣穿著白色制服的人，這群人都屬於祭司。

所以理論來說，除了和祭司有關的人，以及塞西爾和薩沙，公司裏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利維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維斯特不知道是安心還是恐懼，他下意識覺得這不太對勁，但又確實找不到利維和其他人的聯系。

“你們怎麽……”他原先想問公司怎麽處理的利維屍體，又覺得這樣的說法不太禮貌，於是思考了幾秒後換了措辭，“他在哪兒。”

“他的家人帶走了他。”阿普頓說，他現在倒是出奇的耐心，仔細回答了維斯特的問題。

“家人。”維斯特重覆了遍。

他想問利維的家人是否有說些什麽，卻又覺得這樣的答案毫無意義，為了安全，他的家人留下的也只有被篡改之後的記憶。

這讓維斯特陷入了沈默，最後他還是決定向阿普頓表示下感謝，然後看著對方點點頭，很快離開了公司的門口。

維斯特站在原地，他又停留了一會兒，才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

回去的路上，維斯特路過了那家面包房，他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直到一個陌生女人走出來和他打招呼。

維斯特看著眼前這個姜色頭發的女人，猜測這就是利維口中的店主。

“我記得這裏之前有個店員。”維斯特比劃了一下，“他還在這兒工作嗎？”

姜色頭發的女人有些迷茫地看著維斯特，“沒有。”她對維斯特說，“這裏一直只有我一個人。”

——看來公司處理得不錯，維斯特想。

他對女人露出了個笑容，“那也許是我記錯了。”他邁入面包店，逛了一圈，選了一罐果醬，他記得利維剛剛見面的時候就摔碎過一瓶果醬，也許是莓果口味，也許是什麽別的，他記不太清楚，於是他隨便拿了一瓶去結賬。

“需要再帶點什麽嗎？”回到櫃臺的女人詢問只拿了一瓶果醬的維斯特。

“不，謝謝。”維斯特說，他還記得這家的面包口味實在不怎麽樣。

接過結完賬的果醬，維斯特打開了面包店的門，他回頭看了眼以往自己經常看見利維的位置，然後轉身離開，面包店的門帶著門上的鈴鐺發出了些許聲響。

回到家的時候，維斯特發現家裏確實已經被整理了一遍。

那個據說曾經有人死去的廚房，除了少了一個烤箱之外，一切和他離開家的時候沒有區別，他打開冰箱——裏面當然什麽也沒有，他只是放了一些水和水果。

他打開一瓶水，喝了幾口之後，才繞過廚房的中島，走到了原先放著烤箱的位置，他蹲下來，仔細觀察著現在已經變得空蕩蕩的烤箱。

“利維。”他小聲喊著對方的名字。

“我很抱歉。”

他說。

也許更早之前，在利維第一次出現在夢境世界裏的時候，他就應該讓對方遠離，而不是直到對方的夢裏出現了收音機。

他又喝了幾口水之後，把塑料瓶放到一邊，他想要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麽。

——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處理各種任務，屬於自己的私人時間少得可憐。

他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朋友，對他們來說，最好的聯系方式就是永遠別聯系。

即便是和塞西爾兄妹，他和對方的聯系也永遠只在公司裏——這也讓維斯特的空閑時間，變得越發的無聊。

他沒有太多的愛好，也許以前有過，但他已經忘了。

他回到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擡頭看著天花板，他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去記憶回廊裏找找自己的兄弟，卻又知道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主意——因為萊爾也已經死了。

即便他們在交流，維斯特也清楚知道一個事實，自己的兄弟在7歲那年已經徹底死去了。

他坐在那裏，脖子靠在沙發邊緣，他想要打開電視，卻又沒那麽做，他就這麽坐在原地，仿佛一具也已經死去的屍體。

直到他靠在那裏不小心睡了過去，維斯特也在心底想，希望他今天不會做任何噩夢。

……

但是誰都知道，噩夢不會放過他。

維斯特站在熟悉的空間內，他發現自己這次倒是來到了二樓，沒有出現在外面廢棄的公園內。

他維持著孩子的模樣，看著那些嬰兒床——和利維曾經說的一樣，二樓的嬰兒床上，確實有數不清的小羊玩偶，它們每個都被扭斷了腦袋。

他準備湊過去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腳被什麽東西拽住了——他低頭看過去，發現是趴在地上的利維——大約是利維吧，維斯特想。

對方長得一張和利維相似的面孔，只可惜他的下半身變成了某種黏糊的怪物，像是由無數草莓果醬粘合起來的身體，裏面甚至能夠看到腸子以及一些內臟。

他擡頭看著維斯特，臉上帶著和記憶裏一樣的羞澀笑容。

“維斯特、維斯特。”他親昵地喊著維斯特的名字。

然後像蛇一樣，慢慢攀附在維斯特的身體上。

因為維斯特現在還是孩子的模樣，所以他很快就得逞了，他用自己的腦袋蹭了蹭維斯特的脖子，下半身的草莓果醬粘合物，則堆在維斯特的腳背上，這玩意兒的觸感很奇妙，帶著些許的溫熱和潮濕，更有些膠質物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下來。”維斯特說。

他用手拽住利維的胳膊，卻發現對方的胳膊下一秒就掉在了地上。

利維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他有些委屈地看著維斯特——

“我不太喜歡烤箱。”他對維斯特說，“那裏太熱了，我感覺很痛苦。”

維斯特閉上眼睛，當利維說話的時候，對方的呼吸就在他的脖子上縈繞，他知道這是個假的東西，所以他用力拽住利維的頭發，把他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

利維的頭顱頓時跌落在了地上，又滾了幾圈。

他用那雙綠色的雙眼，控訴地看著維斯特，“維斯特，我很痛苦。”

維斯特低頭看著他，“你是假的，是噩夢的一部分。”

他沒有再理會利維的糾纏，只是擡腳往嬰兒床的方向走去，他走到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嬰兒床上，低頭看著眼前的小羊玩偶。

試圖把它的脖子拼起來——

“維斯特、維斯特。”

小羊玩偶發出了和利維一樣的聲音，它的橫瞳也變成了熟悉的綠色。

“我們都會死。”

它用利維的聲音對維斯特說。

“閉嘴。”維斯特近乎粗暴地扔掉了小羊玩偶，但與此同時，二樓空間內的小羊玩偶都睜開了它們綠色的眼睛。

“媽媽、媽媽。”

它們呼喚著母親。

滾到一旁的利維頭顱，也慢慢又滾到了維斯特的身邊，他的脖子下面長出了仿佛肉芽一般的觸手，讓他可以擁抱維斯特的腳踝。

他靈活地好像猴子，很快就爬到了維斯特的腰上。

他的腦袋貼在了維斯特的腹部。

“媽媽、媽媽。”他和那些小羊一樣在呼喚著，“我們正等待著出生。”

他擡頭微笑地看著維斯特，“我們會再見面的。”

……

“利維”低頭看著沙發上的維斯特。

他的喉嚨裏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聽上去與“庫娜塔”的語言很像，但卻更加難以形容，無法用人類的語言去辨別相似的詞組。

當他發出這個聲音後，維斯特的身體慢慢變得平靜了下來。

利維站在沙發旁，他註視著陷入噩夢之中的維斯特，“維斯特、維斯特。”他像夢裏一樣呼喚著維斯特的名字。

當然陷入噩夢的人不會給他任何回應。

他慢慢蹲下來，把臉靠在維斯特腹部的位置，這裏當然什麽都沒有，他親昵地好像孩子一般，用臉頰蹭了蹭維斯特的小腹。

“維斯特。”他不斷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我們還會繼續見面的。”

“喜歡我的新身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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