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盲女(15)

關燈
瞳瞳是誰?等葉思瀧擡頭時,周圍一切都變了,黑霧連綿的醫院連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

而且這個地方一點也不比瞿公館小氣。

三十年代的裝修,房子以沈穩的暗紅色為主基調,非常淳樸大氣,門口為雙扇高達五米的實木大門,柱子均為雕花立柱,沈黑的烏木貼滿內墻,大理石的地板為棋盤花紋,門框櫥櫃都是選用了深紅色的檀木家具,長餐桌上點綴著幾束明媚的鮮花,到處都透露出濃濃的古典韻味,透過落地窗看出去,是一個新中式的花園,旁邊還有一個游泳池。

“瞳瞳,睡醒啦?”女人就坐在他身邊,但是葉思瀧看不清她的臉龐。

瞳瞳……似乎在叫我?

葉思瀧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條天藍色的格子背帶連衣裙,不像是現代的款式,裙擺下的一雙腿,胖乎乎的……葉思瀧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掌一看,果然,五根短小的手指。

天啊,猶如五雷轟頂,誰能告訴他,這是怎麽回事?別人聽著怨靈的尖叫是回憶痛苦的事,他是直接上了誰的身了嗎?難不成還穿越了?

這個身體裏的另外一個主人正漸漸蘇醒,葉思瀧感知到她的意識後,便無法再控制身體了,他只能像個旁觀者一樣感受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個瞳瞳醒來後,大約過了五分鐘便跳下了沙發,她站到了女人的膝前,用甜甜糯糯的聲音對她說,“媽媽,我想找哥哥。”

女人笑著撫摸著瞳瞳的頭發,“哥哥病了,你乖乖的,下次再帶你去找哥哥玩,現在媽媽陪你去畫畫或者彈鋼琴,好不好?”

葉思瀧感受到曈曈難過的情緒,但她很快又一鼓作氣地再次開口:“哥哥到底什麽病呀?為什麽一直都沒好?”她從小就很少見到哥哥,一個月可能才見一次,真的好想哥哥。

女人溫柔地捏了捏瞳瞳的臉蛋,葉思瀧潛意識中居然沒想躲開,反而想更靠近些,要知道,他小時候經常遭人嫌棄或給人同情,自小就形成了一種敏感反應,不喜歡他人觸碰。

可女人的手心很軟,很溫暖,有一種媽媽的感覺,或許是瞳瞳的情緒感染到他了,葉思瀧心中湧上一股悲慟,他突然很想哭。

女人耐心解釋道:“哥哥的病很嚴重,天天在床上躺著呢,長大了才能好。”

瞳瞳很不開心地哦了一聲,“媽媽,你在騙我對嗎?”她明明偷偷地去看過哥哥,哥哥什麽事都沒有呀。

瞳瞳腦海裏的畫面傳遞到葉思瀧眼前,是一個小男孩的背影,視覺是通過門縫看進去的,男孩並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獨自坐在木板地上搭著積木,他穿著英倫格子背心毛衣,裏頭是一件小襯衫,他的側臉看上去毫無生機,一舉一動麻木更是麻木不已,像個木偶似的一次次重覆著做一個動作,葉思瀧覺得他非常的孤單和憂傷,心中燃起一種想上前抱抱他的感覺。

女人揮手,一個傭人上前,“少奶奶,有什麽吩咐嗎?”

“卓華今天怎麽樣了?”女人的語氣冷淡了不少。

卓華?卓華是誰?葉思瀧腦子嗡嗡作響起來,好熟悉的名字!是誰?卓華?腦袋要爆炸了……

傭人彎腰恭敬地回答:“回少奶奶,少爺正在床上躺著。”

女人點點頭,輕聲對瞳瞳說,“聽見沒,哥哥還沒好起來呢,媽媽可不是在騙你哦。”

瞳瞳嘟著嘴不說話。

“去給卓華送幾個奶糕吧。”女人一邊吩咐傭人,一邊把瞳瞳抱了起來,“乖,我們去畫畫昂。”

卓華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為什麽他聽到之後反應會這麽大!

葉思瀧用盡全身力氣想從這副身體掙脫出來,他頭上青筋暴漲,口齒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卓……華……”

JTT如熱鍋上的螞蟻,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們知道,未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了。

“葉思瀧,醒醒,葉思瀧!”一道清明的聲音把他劈醒過來,是瞿亦柏。

“瞿……”葉思瀧的眼睛慢慢恢覆正常,眼神開始聚焦起來,瞿亦柏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越來越清晰,他滿臉擔憂,大冷天的,鼻尖都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葉思瀧像在水裏過了一遍,渾身是汗,他靠在瞿亦柏懷裏,大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盡快恢覆過來。

“你剛剛是,魔怔了?你喊的誰?”瞿亦柏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我沒事,等下再說。”葉思瀧氣喘籲籲地說了一句,便撐著瞿亦柏的手臂起身,雖然頭還有點暈,但正事要緊。

瞿亦柏扶著他,“慢慢起來。”

在葉思瀧晃神的那會兒功夫,盲女已經成功取代了黃毛的身體,她硬生生地把黃毛的魂魄擠了出去。

怨靈找到歸處,樓層的黑煙已經在緩緩消散了。

盲女上身的“黃毛”終於能看清這個世界,她呆坐在床上,雙目空空地哀戚道:“你們、你們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在她碰到黃毛的那一刻,她才想起所有的事情,黃毛根本就不是她的愛人,而是撞死她的殺人兇手!

“她這是,占用黃毛的身體了?”瞿亦柏給葉思瀧倒了杯葡萄糖。

葉思瀧接過,咕嚕咕嚕喝完後,便踏著堅定的步伐走到床邊,他雙手揪著“黃毛”的衣領,怒目而道:“你為什麽這麽做?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沒辦法了?”

盲女眼裏蓄滿了淚水,這次她終於能哭得梨花帶雨了,雖然頂著個男人身體加平頭。

“對不起……”

葉思瀧恨鐵不成鋼地道:“你這是在把你自己逼上死路,你知不知道?”

黃毛的魂魄面帶癡笑地坐在床沿看著他們,他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活下來的做法,我求求你,不要趕我走,我只想好好活著,我有什麽錯……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我終於還完錢了,可以過沒有負累的人生,憑什麽就被奪去了生命,老天爺不公平,憑什麽啊?憑什麽他一個爛人能活著,而我又做錯了什麽,要這樣對我……”

盲女哭哭啼啼,像在講故事一樣把事情道了出來。

她一出生眼睛就看不見東西,她的母親視她為累贅,苦苦熬了五年之後,終於下定決心扔下他們父女倆,遠走高飛。

於是從小便和父親相依為命,養育的責任,全靠父親一人撐起。在她的記憶裏,父親就是那種事無巨細,親力親為的性格,在她的生命中同時兼任著母親的角色。

父親在生活上打理得妥妥帖帖,出門打工會給她分配好一日三餐,家裏的門坎全都加水泥改成了斜坡,家中尖銳的角落全都用泡沫包裹起來,為的就是保護她,盡量不要受傷。父親日夜操勞,一天要打幾份工來供她讀書,盲人學校和普通人的學校相比,費用、門檻會高出許多。

父女倆常常在深夜才吃上一頓熱飯,她越來越心疼父親,已經分不出心思去恨她的母親了,她只想快點長大,好好報答這個如此愛她的爸爸。

回家的路是一條簡單的路,而父親就是澆築這條路的基石,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場雷暴把這條路沖垮了。

在她大學畢業時,父親被診斷出骨癌,晚期。

其實大家都知道,到了這種階段已經是回天無力了,鄰居都勸她放棄,連父親也對她說,別治了。可她舍不得,她不願意相信老實善良一輩子的父親,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她相信會有奇跡發生。

她輾轉多日,把認識的同學老師都借遍了,終於為父親籌到了治病的錢。

她每日都守在父親的床前,卻看著他的氣色一天不如一天,父親變得形銷骨立,但在他神志不清時,依舊會抓著她的手,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晃一下、又晃一下,給她極大的安全感。

她多希望父親永遠在身邊。

“囡囡乖乖……”

看著父親那一綹一綹的白發,恨意從未像這一刻,這般的濃烈過。她想,如果得病的是她遠走他鄉的母親就好了。

奇跡並沒有發生,在某一天的深夜裏,父親給她留下一句話後,便撒手人寰了。

父親說:“囡囡要保持無常感。”

她那時候不懂。

後來大概經過一番風霜的磨礪,在不停賺錢、還債、忍受他人歧視與可憐的那些年裏,她終於懂得了父親這句話的意思。

而就在她準備開始迎接新生活時候,一場無情的意外奪取了她的生命,她再也不要保持什麽無常感,父親是,她也是,他們得到什麽好下場了嗎?沒有!她要讓害死她的人血債血還!

“所以,我憑什麽不能活下去?!”

房間裏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只隱約聽到走廊護士走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葉思瀧把臉轉向了一邊,他艱難道:“……即便黃毛十惡不赦、殺人放火,但這也不是你能隨隨便便占用他人的身體的理由。”

每一個人或許都有不為人知的痛處,但依舊要遵守生存的法則,雖然很無情,但這也很好維持了萬物生靈的平衡,法則從不會因為誰誰誰比較慘,而網開一面。

瞿亦柏拍了拍他的後背,葉思瀧回頭輕聲道了一句,“沒事。”

盲女泣不成聲,又看著瞿亦柏,“求……求你幫我,別……”你就心軟一次吧,就一次,幫我求求巫相吧。

瞿亦柏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Tony雙腳不自覺地在地上劃圈圈,Tammy了解他,這一般都是他有心事了,想不開的表現,他難得沒嗆Tony,“你幹嘛呢?”

“沒……”Tony有氣無力地道。

葉思瀧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力氣也能使上了,他手裏多出一條藍光繩索,“咻”地一聲把盲女的手腳捆緊了,他有些於心不忍,但沒辦法,“對於你的遭遇我很遺憾,但對不起,姐姐……我要生剝魂魄了。”

魂魄一旦被巫相強行剝離,就會消失在這個世上,很殘忍。

瞿亦柏喊住了葉思瀧,“你先……”他揚起臉來,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拼命地搖著腦袋,葉思瀧沒理瞿亦柏,他直接畫了一道符封住了盲女的嘴,盲女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容,認命般地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她賭輸了,從頭到尾,除了父親,是沒有人會為她心軟的。

葉思瀧閉眼,開始了。

瞿亦柏第一次聽葉思瀧的咒語念得是那樣的快、那樣的急,聽得人胸口發張,一顆心似乎被吊了起來。

盲女開始扭曲身子,她的神情很痛苦,但凡能看清她體內魂魄的人,都會知道,此刻他的魂魄已經出現了灼燒的痕跡,斑斑駁駁的火焰從的喉嚨處升起。

已經忘卻的那句話在瞿亦柏大腦裏覆蘇,“不行!你不能這樣做。”

他上前按住了葉思瀧的肩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