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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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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時,金師傅抱歉地對白芷說,甘藍因為請不了假,所以今天由他代表兩人,一起祝白芷一路順風。

白芷拉著登機箱,和他們一起站在安檢不遠處,心不在焉地接受著這場送別。

袁隨在金師傅身後躲了許久,一直心神不寧地啃著指甲,這會兒瞅見白芷開始不停地看時間了,最終忍不住,跳出來支吾說:

「那個…老板,你千萬別把師姐她…往壞處想。」

白芷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掃過。金師傅聽了這話,果然開口訓斥袁隨道:

「你在亂說啥?白芷咋會那樣想!」

白芷也只能笑問道:「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面上維持著柔和,手卻在拉桿的把手上握緊了。

在白芷的氣勢面前,袁隨油嘴滑舌的功能總是處在失靈狀態,此刻亦不例外,他抓了抓褲管,急得頭上都快生痱子了,才從牙齒間擠出一句:

「我就是想說,師姐她…絕不是因為圖錢圖利才離開我們店裏的。」

白芷無言的盯視,讓袁隨很快垂了頭,而金師傅也不停在一旁說袁隨多事,指責他沒話找話說。

「我知道她不是,她做事,一向有很多正當的理由做後盾。」

袁隨再擡起頭來時,白芷已不願再於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在對金師傅進行了一番細致的叮囑後,她正式辭別,轉身匯入同要過安檢的人群中去了。

再也望不到白芷的背影後,金師傅心裏竟有種空落落的感覺,想來自己年紀確實也大了,不太能經受住送別時的傷感,兩眼不免酸脹起來。若是袁隨那個猴精看到他這幅愁容,一定又會嘲笑他心思多愁善感像個老婆婆,金師傅想到此處,立刻背過身去,由吳菁陪著往機場外走。

袁隨在他們後面跟著,東張西望地在視野搜尋著什麼,摳了摳腦袋,裝出皺眉咬牙的難受神情,捂著肚子對前方的金師傅說:

「師父,我昨天晚上吃多了,鬧肚子疼,你們倆先走著,我去趟廁所!」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就跑開了,金師傅只在身後埋怨他是懶驢上磨,也沒多想。

「師姐,她進安檢了。」

落地玻璃窗的角落裏,甘藍躲在一面廣告牌後,蜷身抱膝而坐。聽見袁隨的動靜,甘藍睜開眼,好像剛從一場倦意中醒來。

「曉得,我看見了。」

「我剛才跟她說你的時候,她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還假裝沒事兒人似的跟師父說話,你們倆看樣子......還真是來真的。」

袁隨會有這樣蹩腳的感嘆,甘藍一點也不覺意外,手在一旁地上支撐著站起,可由於蹲坐太久,起急了未免頭昏眼暈。

「哎喲餵!」袁隨一聲驚呼,上前將甘藍扶住,「你悠著點兒!實在難受的話,她現在手機興許還沒關,你要不給她打過去說幾句話?」

甘藍的手機捏在掌中,早已被汗染濕,她攤開手心,拿起一看,又管袁隨要了手機。

按了一串數字,正遲疑不決時,機場的廣播聲響起,甘藍往四周的嘈雜看去,手指遲遲不動。袁隨看了心急,抓了甘藍的大拇指,像要強迫她畫押似的幫她按下那個鍵。

「不用了,」甘藍轉而按在紅叉上,屏幕上的數字一個個地被刪抹吞噬,「走吧。」

晴空萬裏的湖藍色天空,今天倒諷刺地是個極適合飛行的好天氣。

起起落落的滑翔聲,使得這個中轉站維持著它集中和疏散的功能。人群中,趕班機的人都是提前而來,不想太早換了登機牌,於是只能光顧一下宰客宰得理直氣壯的機場商店。可是此「光顧」非彼「光顧」,「光」該作「只」講,而「顧」該作「看」講,因此大多數人也都是持「只看看」的態度罷了;另一類則是剛下飛機的人們,無不在伸展著腰酸背痛的身體,或是翹首遐觀、找尋承諾來接自己的親友,或是獨行踽踽、眉目間幾分蒼涼。

人來人往中,習以為常的忙碌交接,司空見慣的繁冗喧嘩,又有誰能憶起,這一切,都是源於一個浪漫的渴望飛翔的夢想?

出租車駛上回城的高速公路,甘藍擡眼往窗外一看,空中正發散著幾道盤旋的噴氣殘痕。

她記得曾經和白芷說過,生活是一團霧氣,隱隱綽綽間,是熟悉之人像樹木的枝椏般在支持承托著。

今日此時風清氣朗,霧散了。

可是她也因而得以看清朦朧中的一張張面孔——有真情厚意,可也有紛爭糾葛和虛與委蛇。

車已到市區內,困在南門某一幹道上,進退兩難,在這座城市裏,時時刻刻都是堵車高峰期。甘藍搖下車窗想透透氣,漫入的卻是刺鼻的尾氣濁味,對於久居大城市的人來說,這大概就是回家的味道吧。

「師姐,你在那機關食堂裏,感覺怎麼樣?」

雖然已經過去了一陣,可袁隨問起這個問題時,語氣還是酸酸的。

甘藍冷哼一聲,譏誚說:

「每天都是一部巴爾紮克的小說,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完整套的《人間喜劇》了。」

「巴…紮誰?怎麼是喜劇?」

甘藍偏過頭,冷眼看著袁隨呆呆的樣子,繼續用典故□□他道:

「吳敬梓式的黑色幽默,我每天都和一堆胡屠戶在一起,懂麼?」

察覺出她有些輕視自己的神情,袁隨便不再作聲了,雖說他能體諒甘藍今天心情不好,可是這樣不留情面地欺負他讀書少,甘藍還真是絕無僅有的第一次。

在這些她所謂的「胡屠戶」之中,甘藍漸漸地在人前人後打探到:這些人之所以能在這個食堂裏工作,皆是因為背後有或多或少的關系,以是相互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與過節。當然,對於同樣是靠關系來的甘藍,這也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情況。只是她不禁要嘆,不過是小小一個食堂,居然也入鄉隨俗地要過一把勾心鬥角的乾癮,難道鍋碗瓢盆兒的世界裏,也能爭出春秋五霸戰國七雄?

自從食堂開始對外銷售之後,甘藍每天都來得很早,搶著把烹飪的事情做了,零售的事情便不再由她管。她這麼做,為的是能在8-9點的時間內偷得清閑,而目的則是——認人。

「邱伯伯,雷阿姨讓我給你帶包子和豆漿過來了。」

甘藍將塑料袋放在傳達室的木桌上,面不改色地撒著謊。其實根本沒人讓她送,只是因為她於近日才知道,原來食堂裏的雷大媽是邱大爺的老婆。也正是由於邱大爺在賈有德那裏使盡了渾身解數,才最終把雷大媽塞進了食堂裏做事,因而他對賈有德的謙恭態度也就不足為怪了。

「喲,」邱大爺從鏡框上方露出眼睛,只剩下兩團毛球的眉毛聳了聳,「麻煩你了啊。」

「邱伯伯,我能不能跟您學學關於郵票的知識?」

甘藍說著,臉上換了許久不用的靦腆表情。

邱大爺把眼鏡扶正,虛起眼,松垮的皮膚架在睫毛上。甘藍不懼他審查般的目光,從褲兜裏摸出一個信封,小心抽出內容,請邱大爺幫她長長眼。

邱大爺一看,立刻發出幹啞的笑聲:

「你這些是火花啊,不是郵票,不過初學者也可以買火花練練手。」

甘藍假裝不懂,擺出受益匪淺的領悟神態,乞求邱大爺賞臉,拿一本他的集郵冊出來容她長長見識。邱大爺面上沒有什麼,實則被捧得有些開心,返身進去翻箱倒櫃好一陣,拿了一本據說只有一些散品的薄子給甘藍瞧。

甘藍低下頭裝腔作勢地看著,不時問幾個問題,可邱大爺並顧不上她,忙著和剛來上班的各層人物道早安。

「郝廳長,今天可真早啊,您沒開車來?」

不知道是關節炎還是天生膝蓋軟,甘藍斜眼看過去,發現邱大爺的站姿不太穩。

「老邱早啊,對,不開車了,步行更健康嘛。」

說話的郝廳長,是個年齡大約四五十歲的女人,著黑色工作裝,她人雖不及邱大爺年齡大,但看人的目光裏卻攜帶著父母官的慈祥。

「您吃早飯了嗎?我剛剛從食堂買的包子豆漿,還熱著呢,您忙大事兒的人,先拿上去吃著吧!」

郝廳長忙說已經吃了,謝過了邱大爺的關心,又問他雷大姐好不好,便沒再多攀談。

邱大爺這裏的確是個好窗口,甘藍看短劇似的又看了幾場後,才退還了郵冊往食堂走去。

剛踏進食堂門口,甘藍便立刻在不遠處摘取到一個人影,此時正好八點半,堂裏還沒多少人來吃早餐,再因為大多數人都喜歡拿了回辦公室吃的緣故,而最近對外經營的開始,使部分人員外移,所以堂內也只開著一處窗口。

甘藍想賭一把運氣,於是迅速跑了進去,開了一處窗口守著。果然,那人見她這沒人排隊,便到了她面前,微笑說:

「你早,請給我一袋奶、一個芝麻饅頭和一個茶葉蛋。」

甘藍應了一聲,在手上套了塑料袋,去開一邊的籠屜。

「哎呀,這一籠的都冷了。」甘藍收回手,蓋上蓋子,對那人說,「姐姐你稍等一下,我去後面給你拿熱的來。」

沒等人說話,甘藍就一溜煙跑了出去。那人往左右一看,臉上有抹稍縱即逝的偷笑,她掏出手機做鏡子照了照,大概在竊喜最近化妝技術的長進。

理了理黑色西裝的領子,她含笑看著甘藍跑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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