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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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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你是新來的?」

郝廳長道謝後,接過甘藍裝好遞給她的食物,笑逐顏開地問道。

「嗯,上個月剛來。」

甘藍老實地匯報著,收了郝廳長的飯票,戳在一根帶座的鐵錐子上。

「挺好的,年輕人,就是有幹勁。」

郝廳長將口袋栓上,只再對甘藍說了句「工作愉快」,便挪步離開了。

身邊的臺面上發出一聲突兀的巨響,「大嗓門」刁大姐重重地將一摞賣空了內容的籠屜扔放在了金屬案上,沒好氣地說:

「誒我說,外面都忙不過來了,你是不是去搭把手?」

甘藍看她一臉被人借了谷子還了糠的表情,趕忙答應了,拉起塑料門簾朝外走去。

剛才一直守在另一個窗口的女人,此時見甘藍出去了,轉過來對刁大嗓門說:

「她剛剛和郝廳長套近乎呢,我都看見了!」

刁大姐蹺起二郎腿,手指夾著圍裙一角往臉上扇著風,她的兩層下巴跟著動作搖曳起來,像大風天裏的後浪推前浪。

「年紀輕輕,心思倒重得很啊。」

「在我們面前盡裝傻子,肚子裏的花花腸子簡直是九曲十八彎。」

那女人說著,側頭對窗口外招呼她的人答一聲「來了」,就又回去幫人撿取早點了。

刁大姐靠墻坐著,勉強把自己的身體收拾進了一個盲點區域,撩起門簾,註視著甘藍移動的身影。

甘藍並沒有把今天早晨的事情視為某種意義上的進展,她很清楚,靠這樣機率不定的巧遇,根本不能建立起任何虛實關系。只是邱大爺這老狐貍,實是有一手趨炎附勢的本事,連廳長都知道他老婆姓什麼。不過他這套法子用意昭彰、手段廉價,且收效在淺表,因而甘藍絕無學習的興趣。

早高峰過去後,食堂裏恢覆到空曠無人的狀態,大家於是隨便坐了,聊些雜七雜八的瑣事。雷大媽一個人在做清掃,旁人只是肆意說笑,皆不把她放在眼裏,就連賈班長也毫無主持公道的意思。這樣的情況甘藍已經看見多次,也對他們這群人的三六九等大致有了個數。

去角落裏取了笤帚和簸箕,甘藍不動聲色地走到雷大媽擦過的桌子旁,幫她掃落在地上的碎屑。雷大媽眼拙,居然沒有察覺,等到甘藍進儲物間內歸置清潔用具時,才聽到身後有人跟她說:

「剛才謝謝你了,平時除了老陳,是沒人肯幫我的。」

甘藍正欲說不用客氣時,雷大媽卻直接問她:

「你都看出來了吧,我男人只是個守門的,不如他們腰板兒硬,所以我也只能由他們欺負。」

甘藍心下有些驚異,本來反應呆滯的雷大媽,今天說話時語速竟突然加快了。她用舌頭掂量著可以出口的詞句,感到還是不發表意見得好。幸而雷大媽的話匣子也還沒關上,拉過一個空箱子坐了,繼續說:

「一開始我以為你跟他們是一碼事,但是你畢竟是個娃娃,有善良的地方:比如你早上給我泡茶、幫我擡東西,我就想,你大概確實是來圖個生活穩定的。」

雷大媽說,炊事班裏雖然沒有什麼高等職位,但這兒的工作放在哪裏都能算個小肥缺。撿最基本的說:起碼全年的柴米油鹽、菜肉醬醋就可以不用操心了。再者,在這種地方做事,也不用擔心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

甘藍點頭說,她的確是為這個來的,因為自己讀書不行,做其他事腦子又不夠用,所以家裏給安排了這個差事。

「瞎貓撞上死耗子了吧。」雷大媽很為她感到幸運,傳授著自己的經驗之談,「你看現在的大學生研究生,幾千個人搶那麼一個公務員的位子,讀那麼多書,還沒我們這些粗人過得滋潤。」

這一番話,甘藍並不清楚用意何在,只覺得兩個人待在儲物間裏,嘰嘰咕咕得久了,外面的人難免多心,她因而以還有活沒幹完為由,要抽身離開。

「那個姓刁的,最愛在別人背後捅刀子,防著她點。」

雷大媽的叮囑很中肯,甘藍也早知那廝不是個好打發的角色,便輕輕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餐廳裏聊得正歡的眾人,見甘藍出來,嘴上忽然都急剎車般沒了動作,正好構成一張「鴉雀住聲」的圖畫。賈班長善做好人,一見此狀,便刻意對甘藍說兩面話:

「怎麼樣甘藍,這段時間還習慣吧?我看大家都對你挺好的,你平常也要多和前輩們請教請教。」

甘藍連聲答應著,就聽門外一人粗喘一聲「起!」,尋了看去,是先前把她嚇了一跳的大塊頭陳師傅。陳師傅有著同梁山好漢相似的體魄、脾氣與飯量,他此刻正扛著一袋五十斤的面粉進來,麻袋像打樁的錘子一樣落在地上,所有人腳下都傳來猛烈的震感。

「老賈,我給你說,這個女娃娃,幹起活來比男娃子頂用多了!」

陳師傅拍打著手上的白灰,說話時嗓音厚重如鐘鼓之聲。

「陳叔,我幫您擡吧。」

甘藍卷起袖子,要和陳師傅一道出去。

「哪裏輪得上你!」陳師傅喝住她,話裏有話地說,「這兒還有那麼多大老爺們兒閑著呢!」

他這話一出口,包括賈有德在內的在座幾個男性,俱被嗆得有些沒面子,撇嘴的撇嘴,摳腦袋的摳腦袋,十分勉強地站起,出去幫著搬了起來。

「老賈,你不要當了個芝麻官兒就忘了本,天天跟女人在一起擺龍門陣繡花!」

陳師傅言語措辭著實不留情面,居然當著炊事班全體,劈頭蓋臉地教訓起賈班長來。

賈有德臉上仍舊是和氣的,拍拍陳師傅的肩,抱歉說著對不住,可同時也勸告他要就事論事,表達意思不要這麼尖酸刻薄。

他們離去後,留下甘藍和那幾個女人在一起,場面實在是更加尷尬。她熱臉貼人冷屁股地跟她們搭了些話,都被人家敷衍冷淡地回了,最後只能悻悻然找藉口躲開。

都說「寧願」得罪君子也別得罪小人,甘藍最近體會深刻,和這些心胸狹窄、斤斤計較的人相處,像吃了蒼蠅似的難受。

五點收工後,甘藍意外地接到了李全博的電話,稱有些話要當面給她講。

她調到這裏工作的事情,李全博在初次聽到時表現出了嚴肅的沈默,首先,他不認為一個廚師能攪起多大風波;其次,讓甘藍沈浮在此種場合裏,他有些愧疚,覺得不好跟金師傅交代。可現在事已至此,而甘藍既然又身處此境,他也只能把她拉進來了。

「李叔。」

甘藍在車窗上敲了敲,李全博便開了門鎖,打手勢讓她進來說。

「最近沒再出什麼事了吧?」

車駛在一條林蔭道上,夕陽下,樹蔭如剪影一樣裝飾著所映之地,暖風過處,皆是清香縷縷。

知道李全博所指為何,甘藍「嗯」了一聲以作答覆。

「我們上星期收到消息說,現在各機場都布了人,只要莊家的人出境,就一舉拿下。莊君直這老家夥最近想盡了辦法洗錢,連自賣自買古董的手段都用上了,可是他的帳戶還是被盯上了,只要一有大動作就會被凍結。」

李全博說這算是一個好消息,雖然交鋒起來還有些顧慮,因為莊家尚掌握天然氣與酒廠的資源,但至少目前他們的行動大為受限,氣焰也被滅了不少。

從李全博的車上下來,甘藍在街上晃了許久,遲遲沒有回去的意思——這又怎樣呢,她想著,心裏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她更願意莊家的人立刻就死。

次日清早六點半,手機就轟鳴起來,聲響輾壓甘藍的腦神經而過,讓她從本就夢多的睡眠中心驚肉跳地彈起。拿起一看,是很奇怪的號碼,且顯示地不明,甘藍用勁摁下去,掐斷了電話。誰知她剛躺下,對方竟又撥了過來,甘藍有些惱,憋著一股氣接起來,只「餵」了半個字,聽筒裏的人卻先吼開了:

「What happened between you two What the heck did you do to her(你們倆怎麼了?你到底對她做什麼了?!)」

甘藍按開臺燈坐起來,緊閉幾下眼睛,視野清楚了些。

「你是?……是韓樂天?是…小天兒麼?」

「對!」韓樂天語氣中很是不滿,氣急之下,組織中文的能力也受了影響,「白芷她很不好,we trusted you!(我們當初可是信任你的!)」

「她哪裏不好?她怎麼了?」

剛起床時本來就口乾舌燥得慌,甘藍一著急,喉頭澀滯住,不免咳嗽起來。

韓樂天繼續用中英文夾雜的方式講述著,說白芷回去之後就只顧著找工作和面試,飲食三餐也吃得極少。

「Every single time when I speak to her, she’spletelyzoned out! (每一次我找她說話時,她都處於出神的狀態!)」

甘藍把頭深深地埋進被子裏,像只無措躲避的鴕鳥。電話那邊有一連串悉悉索索的聲響,似乎是韓樂天正起身去開門。半晌後,他壓低聲音說道:

「她到家了,gotta go!(不說了!)」

「等一等!」甘藍翻身跳下床,仿佛這樣就能制止萬裏之外的韓樂天掛斷電話似的,「小天兒,先別掛電話,你能不能……把手機放在包裏,過去跟她說幾句話,我想…聽她的聲音。」

韓樂天原本是打電話來聲討甘藍的,現在聽她這樣乞求般地拜托他,心中困惑,卻也只能無奈地扔下一句:

「Ugh, women are a handful!(女人真麻煩!)」

再傳入耳中的已是衣料與手機話筒的摩擦之聲,韓樂天大概到了樓下,開始找著話和白芷攀談:先是說了今天天氣極熱,又問白芷的面試如何,白芷只答還好,便再沒有下文。

「Um…do you think you’ll get this job(你覺得這次會被聘用麼?)」

「We’ll see.(走一步看一步吧。)」

「Well, okay…嗯…那個,甘…甘藍…」韓樂天的話鋒轉得十分缺乏技術性,可電話這邊的甘藍還是聽得屏住了呼吸。

「What about her?(提她幹什麼?)」

白芷的聲音急速冷卻下來,而甘藍也聽得比剛才更加清楚,大概是由於韓樂天把手機拿出來捏在了手上。

「You know,you haven’t really talked about her ever since you……(就是,你一直沒談起過她,自從你……)」

「Don’t you ever mention this person again around me. (你以後少在我面前提這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god my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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