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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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炊事班的班長賈有德,是位表面和善的微胖中年男人。在甘藍和他相處的這一個多小時內,他的可掬笑容就沒有消失過,可因為他笑起來時,眼睛總會彎彎地瞇起,所以甘藍始終看不到他拉開心靈的窗簾後會是個什麼模樣。

在處理完一幹紙面工作之後,賈班長便帶著甘藍慢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去。一路上,甘藍都在留心記憶各個辦公室的方位、工作人員的名字以及職位,哪些人性格沈郁、哪些人愛擺臭臉,她也都一一領教。不過綜合來看,這賈班長的確算是個左右逢源的人物,許多科室裏都有熟人過來跟他寒暄,甚至在流程上給予他便利。

「趙哥算是我的師兄,所以你以後有啥事都可以跟我說。」

賈班長叮囑甘藍把文件收好,隨和地跟她說。

「謝謝賈班長,趙叔叔和我說了,您是他見過最有能力、做事最得體的人,說我能從您這兒學到很多東西。」

甘藍一行說著,賈班長就一行搖頭擺手,連說趙彰信謬讚他了,又讓甘藍在私下裏叫他賈叔叔,班長班長的,顯得生疏。

賈班長解釋說,從下星期開始,機關食堂要開始對群眾開放了,因為質量有保證,大家也都願意來沾光,所以上月頒布這個決定的時候,百姓們的好評如潮。可也正是因為這個決定,食堂才需要添些人手。而賈班長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為了保證機關內部的工作人員用餐不受影響,他想出了將對內開飯時間提前半個小時、讓工作人員先吃上飯的好辦法。

「這解決辦法太好了,想當年李冰在都江堰治水的時候,就想出了內外江分洪、避開洪峰的妙計,您這是異曲同工啊。」

賈班長得了甘藍的誇讚,呵呵笑著,說甘藍越說越不像話了,他怎麽敢跟古人比,話雖如此說,可他眼角的皺紋還是快樂地擺動著魚尾。甘藍皮笑肉不笑,覺得自己把高中寫命題作文時使不上的勁全使上了,沒遵醫囑的緣故,因而劑量有點兒猛,於是暈暈乎乎地被領進了食堂。

這食堂很寬敞明亮,看起來和多數大學食堂的規模差不多,最裏設有十幾個打飯的窗口,配上整齊的白桌藍椅,襯得很潔凈。

「賈帥哥來啦!」

這大嗓門來自於一個女人,她也著白色的廚房制服,突地從某處冒出,和賈有德親切地招呼著:「不對,你不是『假』帥哥,應該是真帥哥!」

她和賈有德打情罵俏的時候,甘藍不得不對她有了一番打量——從身材上看,這位大姐的垂直用料不多,但橫向發展可觀,遠看像立著一根紡錘;她腰腹的贅肉成圈,乍看下讓人聯想到米其林廣告裏的輪胎小人。

「這是…?」

「大嗓門」的眼神在甘藍身上掠過,問得有些防備。

賈有德十分官方地介紹了起來,甘藍想到他先前和自己握手的情景,也伸出手去,配合著「大嗓門」的身高,低低地舉著。

「大嗓門」往甘藍的手上射了一眼,好像那只手上長了很惡心的疥瘡,她不想碰似的。

「有新人加入是好事嘛,我們這些黃臉婆就可以心甘情願地退居二線了。」

「大嗓門」背著手,說話間不時撅一撅屁股,像正找窩下蛋的母雞。

尷尬地收回手藏在包裏,甘藍謙遜地說:

「像您這樣經驗豐富的才震得住堂子,我只求不給你們添麻煩就好。」

賈有德在一旁聽著,開玩笑地對「大嗓門」說:

「別欺負她啊,人家可是老趙班長推薦來的!」

「你說得我跟個惡婆娘一樣!」「大嗓門」在賈有德的膀子上掐了一下,嬌嗔道,「我是那種嫉妒年輕女娃子的人嗎?」

甘藍耐心等待著賈有德完成了和紡錘大嬸的調笑,才又由他領著上餐廳二樓繼續熟悉情況。

走到即將踏上樓梯的拐角處,甘藍聽見「大嗓門」在和另一人說:

「這老趙班長,雖說人走了,但是陰魂不散啊。」

只聽她旁邊的人「噓」了一聲,可甘藍越行越遠,已不能聽見他們的談話。再用餘光一瞥賈班長,甘藍猜他應該也聽見了,只是心裏想什麼,不得而知。

樓上的餐廳是提供點菜服務的,除去單設的一個「清真」窗口外,格局和一般的館子無差。此層桌椅的陳設和樓下相比自然不同些,為圓桌配有背椅,每桌中間立著一個印有菜單的塑料牌子,擦拭得也更乾凈些。

賈有德說,樓上炒單鍋小炒的廚師工作會稍微輕松些,主要也因為他們廚藝更專業,所以他打算把甘藍安排在樓上。甘藍略想了想,說廚師不能光會做菜,她要了解的東西還很多,願意去樓下跟人做大鍋飯。

賈班長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詫異道:「哎喲,那我能跟師兄交差嗎?你要曉得,樓下炒菜都是大鍋大鏟子的,可就算是粗活了。」

甘藍連說沒關系,稱這裏主要就做中午一頓,活兒再粗也比飯館裏輕松。賈有德沒再堅持,本來他也怕在人員安排上得罪誰,既然她甘藍吃得糙,那他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就是。

賈有德低頭一看表,說他們基層領導班子今天有個會,便交待甘藍自己先到樓下去看看,有什麼事等他回來商量。

他走後,甘藍又四處打探了一番,才緩緩摸下了樓。再到樓下時,「大嗓門」人已經不見了,飯堂裏鴉雀無聲,陽光打進來,被地上的油漬黏住了腳。大門口臥著一只黃白相間的貓,以一副終生不問世事、一心參悟禪機的悠閑之姿,輕蔑地拂了甘藍一眼。

後廚的方向傳出一些動靜,甘藍推開那扇寫有「廚房重地,閑人勿進」的門,入眼的是一片略顯昏暗的工作環境。廚房的墻上皆鑲嵌有功率極大的排風扇,此刻零星地開著幾個,扇葉懶洋洋地轉動,敷衍地翻攪著潛入的光線,牽扯起一束束灰塵。

「你找哪個?」

雄厚而粗壯的聲音,面前仿佛移過來一座大雁塔,甘藍閉眼定了定神,仰頭,看見一個光頭、耳垂肥厚、體格彪悍的男人——和酒肉和尚魯智深比,就只缺脖子上的一串念珠了。

她道明來意後,「魯智深」用超重低音「嗯」了一聲,大拇指向一個角落戳了戳,讓甘藍去給他口中的「雷大姐」打打下手。

雷大姐是個神經傳導速度比較遲緩、接受外部信息有些困難的人,在甘藍的自我介紹之後,她大腦的中央處理器經歷了艱難的開機--啟動--讀盤過程,才指了指一旁的臺面,給甘藍安排了些事做。

此後的事情也再無可敘,除去午飯時忙得有些手酸,第一天也算平靜地過去了。相較以前的工作,現在的指標則更求數量,甘藍做起來的時候,覺得做菜時所求的美感盡失,和在飼料加工廠的流水線上無異。

回家路上,甘藍在北門大橋上走著,天暗下來時,正好是這裏熱鬧起來的時候——賣甘蔗的、賣盜版碟的、「專業」貼膜的,擠在道邊,逼得行人只能側身通過。

天暖了也有壞處,剛到一處廣場,就見一隊晝伏夜出的大媽紛至沓來,不知是哪個神秘人插上了錄音機的電源,庸俗無比的歌聲突然震天,讓許多匆忙歸家的人皺起了眉頭。

偏偏甘藍的手機震了起來,是金師傅打來的,她捏著手機快步離開群魔亂舞的現場,右手接起電話,左手堵住耳朵,聲嘶力竭地喊著:

「餵!師父!」

「我還在外面吶……您說啥?」

「這兒太吵了,要不我直接過去找您得了。」

「我說白芷下個星期五要回美國了,你請個假,我們一起去機場送送她!」

甘藍垂下手——這樣的消息,還是假裝聽不清最好吧。

在貓眼裏看清了來人,白芷只是開了鎖,就頭也不回地倒轉進房繼續整理行李。

甘藍一步步游移不定地邁進來,站在臥室門外,看著白芷有些吃力地往一個巨大的箱子裏塞東西,想幫、卻又更不想上前幫她。

「要走了麼?」

知道問的是句廢話,所以甘藍也沒期盼白芷有任何的回答,仍舊站在那裏,如鯁在喉。

而白芷則在對物品進行著分門別類,以便合理安排箱內的空間,此時似乎正遇到個有些難以決斷的取舍關頭,兩手各舉一物,遲遲無法裁決。

「你來得正好,這裏還有很多你的東西,趁還有幾天時間,收拾了拿走吧。」

白芷做了決斷,把右手上的東西扔在了一邊,將左手裏的東西放入,再扣上行李箱內的鎖帶,全程保持著背對甘藍的姿勢。

「我……」

「等會兒走的時候,把鑰匙留下。」

箱蓋重重地扣下來,拉合拉鏈的聲音穿過穿過房間內凝滯的空氣,給人短暫的耳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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