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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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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公司對人員的需求,和半年前的預期相比有了比較大的差距,所以,這不是你的個人問題,只是公司客觀上的變動。」

白芷還沒走出醫院大廳,就接到了經理打來的這個出乎她意料的電話——明明都已經快簽合同了,現在卻用如此拙劣的理由來拒絕她,實在太不合情理,讓她百思不解。

她覺得被耍弄了,但仍舊忍住屈辱感,追問到底是不是她出了什麼差池。

經理的口氣滿載歉意和誠懇,他也是極不情願被安排來扮這個角色的,愧疚地重申道:

「你一定不要往私人層面上想,做決定的人也是…不得已,你看,主管他都主動提出給你開推薦信,說明大家都是喜歡你的。和你一起工作的期間,我們都很愉快。」

白芷完全聽不進他長篇大論的套話,只是艱難地將禮貌維持到談話的最後一秒鐘罷了。

手機再度震動時,是甘藍發來的短信。原來甘藍離開醫院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修理處取回了白芷的車。

車開到門口時,兩人各懷心事、相視無言,一路上的氣氛也是異常地死寂。

回到家,白芷在沙發上坐下,以手掌撐額,煩悶地吐出一口氣。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右側的沙發墊陷下,甘藍安靜地在她身旁坐了,沒有多餘的肢體語言。

簡短地將公司對簽約反悔的事情講述了一遍,白芷抑郁地自語道:

「我有那麼豐富的研究履歷,他們竟然拒絕我,而且…我的簽證快要到期了,這樣的話我可能必須……」

「你也別想太多了,要知道在這裏,走後門的情況是很常見的,所以你很有可能就是被那些人擠走的。」

甘藍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竟突然變得冷靜、理智而官方。

「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麼?」

待確認甘藍再無下文後,白芷緩緩問道。

甘藍還是不去看她,默不作聲地凝視著電視屏幕上自己的影子。

白芷起身站到窗邊去,看河邊隨著春意而蘇醒過來的飲茶氣氛,悠閑的人們或翹著二郎腿聊天,或仰躺在竹椅上閉目享受鮮少撥開蜀地雲層的陽光,或是在草地上扔投玩具、與寵物們逗趣。

岸邊垂柳的綠絲絳,像是懶起梳妝的少女正理雲鬢,零落幾縷在水面上,點墨一幅「河上早春」。柳絮起伏紛飛,由孩童追趕著,不知最終歸往何處。

「你沒想過要長久吧,甘藍?對你來說是不是正中下懷了?」

白芷不免想起了那天甘藍的態度,在得知自己要留下來的時候,她也確實不怎麼欣喜,那時候沒有在意,現在才後知後覺。

甘藍不知道哪裏來的決意和勇氣,竟沒有反駁,倒像舉證似的說:

「今天…你也看見了,師父以後哪裏離得開我……」

白芷回轉過身,不解地凜了甘藍一眼,質問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你拋下金伯伯了?再說,我是那樣的人麼?而且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這兩件事根本不必構成互相沖突的關系!」她把視線從甘藍身上移開,緊盯著地上,目光顯得空洞,「又還是說…你今天答應金伯伯,不是權宜的善意謊言,而是,至孝至德的承諾?」

「我想,國內的生存環境,最終也只能允許我這樣選擇吧。我不像你,有你舅舅那樣開通的長輩,可是…對,百善孝為先,不管師父他的思想是怎樣的,我都會順從他的意願。」

甘藍回答著,眼中亦是無光,像一臺正在覆制和粘貼所謂「禮法道義」的機器。

午後的陽光實在是太和暖,和雲朵嬉玩著,偶爾被折散出彩色光暈,打在屋內各類擺設上。

似乎用了很長時間來過濾甘藍話中的意味,白芷啞然失笑:

「那你還待在我這裏幹什麼?再妨礙你做孝子賢孫的話,我不是要成千古罪人了麼?」

甘藍站起來時,腿腳有些發麻,可步子仍舊條件反射一般邁出去了,只是到門口時,她的肘關節像被黏滯住了似的,讓她擡不起手去擰動門把。

「你…」

她在昏暗的玄關處,聽見了白芷的聲音,腳步有退縮的痕跡。

白芷的說話聲,先時有些顫,再聽到時,大概已經遠離了窗邊。甘藍細細地聽著,眼眸不時微抖。

「你別以為,只因為是你才能傷到我,就可以這樣濫用權力。」

甘藍看不到白芷的神情,只在她嗓音中察覺到不可聞的氣息調整。

逃遁一般地出了門,甘藍的手掌已被指甲掐出了瘀青。

落拓地走出小區,她漫步在喧鬧的街上,不知該去何處。

直射時的日光紛紛揚揚地鑲著道旁樹葉的形狀,勾勒在地,也頑皮地灑在路人身上。甘藍被一處玻璃反射的刺眼光芒晃得瞇了眼,擡起手擋在額前。移開時,她動作僵了下來——這不真實的幻覺如此真切,矛盾的感知,給人被愚弄後的憤懣。

正要移步過街,沒成想,她剛才的伸手動作,招來了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

見司機已經將「空車」的牌子按了下來,甘藍本也無處可去,於是乾脆打開後門上了車。

「去哪兒呢?」

司機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看來心情比較愉悅。

「嗯……琴臺路吧。」

裏程表的聲音響起,機械的女聲播報著司機的姓名和所屬公司,車子起步了。

在成都,出租車司機們通常被市民們稱呼為「的哥」,在「的哥」這個群體裏,有著性格各異而鮮明的成員。他們有的侃起大山來口若懸河,雖偶爾不免粗俗,但語言詼諧丶直戳要害,使人聽了過癮;有的則沈悶不已丶眉頭緊鎖,大約長期深陷在為生計奔波的愁苦中;有的初來乍到,連本人都是只菜鴿子,竟反過來問客人目的地怎麼走;還有的會過分熱情,只要你問他一點事情,他便願將他所知點點滴滴盡數與你傾訴。

尤記得08年地震後,「的哥」們的隊伍成群結隊地排在去災區的路上,滿載著救援物資,一度是災難中十分令人心暖的畫面。

甘藍遇到這位,屬於能夠輕易陶醉在電臺歌聲中丶並情不自禁跟著哼唱的類型。他正發揮到忘情處時,對講機裏傳來了同事帶著穢語的呼叫,嘈雜的電流聲中,一個低沈的男聲抱怨著:

「媽的,會展這邊太堵了,走都走不動。」

司機大哥回覆道:「你龜兒背時,糖酒會你往那兒開。」

吱吱的雜音再度響起:「哪個砍腦殼搞的糖酒會,好幾天了,老子車頂子錢都賺不回來,又不敢給家裏說,婆娘娃兒還等著吃飯呢。」

這邊的司機大哥安慰了同伴幾句,勸他別心焦,下午去機場排兩趟,至少保個本兒。

他們的對話結束後,甘藍開口問道:

「師傅,幹你們這行,挺不容易的吧?」

司機師傅一聽甘藍開了話頭,在後視鏡裏瞟她一眼,馬上調低了收音機音量,答道:

「是不容易啊,但又有啥法子,我們就只能靠這門手藝吃飯,苦是苦點兒,可是回家一看見兒子,就覺得啥都值了。」

他一談起正上初中的兒子,就更是滔滔不絕,從學習成績聊到運動會得的獎項,如數家珍。

車程不長,到達後,甘藍對司機大哥說了句「生意興鹿,便付錢下了車。

白天的琴臺路上,能看到許多挑擔的小販。不同的叫賣聲中,論悠長,要屬賣豆花兒的:那婉轉的一聲「豆花兒~~」,準確地抓住了民歌的精髓;論特別,便要屬賣「丁丁糖」的,此種小販走街串巷時,會手執鐵片與小捶,敲出「叮叮」之聲,作為售賣麻糖的標志。

而當人們要購買時,通常也只簡略地喊聲:「誒,豆花兒!」或者「等著,丁丁糖!」,那小販就會停下,撩起擔子上的塑料薄膜,麻利地開始秤量。

甘藍漫無目的地走著,坐在街沿的花壇邊,望著一處車位發呆,許久後,手上才有了動作。

當趙新語到達約定的這家星巴克時,一眼便瞧見了桌前雙手捧杯丶正在出神的甘藍。

「喲,玩兒憂郁吶?要不要我幫你照一張,做個美圖,然後你好發到朋友圈裏?」

甘藍任她挖苦著,毫無還嘴之力。趙新語在電話裏就已聽出甘藍心情不好,因而也不計較,自去買了一杯咖啡陪她,又問她是不是和白芷吵架了。

甘藍搖搖頭,又點點頭,臉上增添了些求人時的窘色:

「你先前不是說,你爸爸他…認識很多人麼,我想求他幫個忙。」

「說來聽聽。」

趙新語用吸管攪動著杯中的冰塊,頭也不擡地問。

「我不想在飯店裏做事了,能不能拜托你爸...把我介紹到機關單位的食堂裏去?就像他年輕的時候那樣。」

趙新語忽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銳利的眼光盯住甘藍。

「理由呢?不充足的話,我是不會答應幫忙的,所以,先說服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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