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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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藍已經很久沒在自己租住的房子裏睡過覺了,先前曾一度打算退掉,現在看來,租期未到也仿佛是老天的安排。

躺在床上,被褥有些灰塵的味道,蓋起來也覺潮濕。甘藍睜眼躺著,直直瞪著天花板,右手觸不到的,便用一串鑰匙來捏著代替。唯能聊以慰藉的,是此刻的雙雙無眠,和相互惦念了吧。

數天後,甘藍準時到了趙新語家樓下。下來接她時,趙新語千叮嚀萬囑咐地說,她爸這個人,特別喜歡別人給他戴高帽子,建議甘藍拍馬屁的時候帶點兒技術含量,別拍蹄子上去了。

甘藍隨她上樓,提著按趙新語的指示買的大紅袍,恭敬地給趙彰信問好。

和那次大賽時相比,趙彰信在人前的派頭顯得更足了些,據趙新語說,這是因為他最近又被提了個什麼會長,得意勁兒還沒過去的緣故。對於甘藍這個人物,趙彰信倒是難得地有些印象。說是「難得」,是因為他通常不會在無用的小人物身上費心思記憶,可甘藍年紀這麼輕就取得了僅次於他的成績,倒得來了他的另眼相看。

一看那禮盒裝的大紅袍,趙彰信就知道了是誰給的甘藍提示——心思用得如此之深,女兒這麼想幫一個人,好像還是第一次。

趙新語看著甘藍入座,又在趙彰信的臉上觀察了一下,確認他沒有任何刁難的意圖後,才自稱要回書房寫論文。

趙師傅一聽女兒要用腦,立刻卸下了剛剛端起的架子,一路追到書房門口:

「你別對著電腦太久了啊…我昨天給你買了藍莓,你拿進去吃…坐一會兒就站起來動動,曉得不?餓了叫我,我給你切個水果拼盤兒進去!」

趙新語一個勁兒地說著「曉得了」,急急關上了房門。

緩沖了好幾分鐘後,趙彰信的註意力才回到客廳裏,他叉著腰轉過身來,想起了甘藍這檔子事兒。

甘藍重又站起來,待他坐下後自己才坐。

「新語老是跟我說,趙師傅您特別關心她,是個遠近聞名的好父親,看來的確如此啊。」

甘藍說著,滿目是由衷的感動。

趙師傅看出了甘藍打的感情牌,不過他並不反感,毫不避諱地說:

「我本來就不放心她一個女孩子家,從小身體就弱,沒有我打理生活,根本不行。現在她媽又跟我離了婚,我心裏愧得很,生怕孩子得不到足夠的愛。」

甘藍卻不以為然,說趙師傅給他女兒的關懷,比起許多貌合神離的「完整」家庭的雙親所給,要面面俱到得多。

趙彰信深看她一眼,轉移話題說:

「聽說你們飯店之前出了食物中毒的事情,還是自己人幹的?」見甘藍沈下臉點了點頭,趙彰信又極有先見之明地說:「我就說嘛,家賊難防,所以我從來不帶什麼徒弟,教會他餓死你不說,還冷不丁地從背後捅刀子。」

甘藍受教似的點頭,誠懇地說如果金師傅當年聽聽趙師傅的建議,也能有個防備。

「但是,他老金頭兒帶的你這個徒弟,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趙彰信回想起甘藍做菜時沈穩老練的模樣,評價倒也是發自內心。

甘藍則連說幾個「不敢」,稱在趙師傅面前,她要學的還太多了。

「你有這個覺悟,倒是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趙彰信說著,伸手要去拿煙,甘藍一看,正要去兜裏摸尋打火機時,才意識到她不帶這種東西已經很久了。

誰知趙師傅也只是拿起煙在鼻間嗅了嗅,便放下了。

「在館子裏炒菜,要是生意好,固然掙錢多,但是終究也就是個廚子,炒不出地位嘛。」

甘藍也附和說:「確實,廚藝再精進又怎樣,不了解人情世故的話,做的菜就不接地氣。」

趙師傅讚許地頷首,覺得孺子可教。

「我先跟你說清楚:一般人來求我做事,我都是很難得幫的。這次一是看在新語的面子上,二嘛,你確實也是個機靈的人,機靈的人就該去需要機靈人的地方。我給你在省X局的食堂安排一下,之後的事,修行在你個人。這麼說明白不明白?」

「爸,你太耿直啦!」

趙新語其實一直在房門後偷聽,趙彰信這麼一說,她猛地開門跳了出來,把客廳裏的兩人都嚇得夠嗆。

甘藍被留在趙家吃了頓飯,離開時,在樓道裏,趙新語有些落寞地問她:

「甘藍,你會變成和我爸一樣的人麼?」

在一級樓梯上停下腳步,甘藍溫和地笑笑,對她說:

「可是你爸,他很愛你,甚至…也還關心著你媽媽。」

趙新語無言地抿抿唇,她總覺得有些不放心,又追問道:

「你真不告訴白芷麼?她要是真走了怎麼辦?」

甘藍靠在墻上,肩頭垂了下來,無力地說:

「我這幾天想過了,與其把我的行為美化成呵護她的方式,還不如說是一種逃避的手段。整天在一起談論陽春白雪,固然很美好愜意,可我現在懂了,僅有這些是不夠的,即使沒有莊良這件事,問題也會以另一種形式而凸顯。」

趙新語憐憫地搖搖頭,覺得所有工作後的成年人都是不可理喻的,連談個感情也這麼思前想後、磨磨唧唧,跟她幻想的小說情節迥然不同。

「你說啥?!」

醫院走廊上,袁隨聽了甘藍的話,驚訝而費力地睜大了瞇縫眼。

「噓!吵什麼!」

甘藍堵住他的嘴,怒目道。

「可是師姐,你怎麼能走,你可是我們的支柱啊。」

吳菁也怯懦地在一旁幫腔。

甘藍松開壓在袁隨嘴上的手,又命他安靜,不許再一驚一乍的。

「你們以為我想?不走的話,待在一起喝西北風,又怎麼樣呢?」

袁隨雖無話可說,臉上卻仍舊很不服氣,撅嘴叉腰,恨恨地斜睨一旁。甘藍在他額上拍了一下,嘆氣道:

「我曉得你娃在想啥,」她又看向吳菁,「你們覺得我像是會忘了根本的人麼?」

吳菁老實地搖頭,袁隨只是股著腮幫子、垂眼看著地下。

甘藍知道袁隨一時半會兒想不過,也不理他,正欲回病房去照顧金師傅時,卻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她「餵」了好幾聲,電話那頭也只有兒語一般咿咿呀呀的聲音,伴有一個老年人在說:「你拿好,對著這兒說話!」

似乎調整好了抓握方法,聽筒裏突然清晰的男孩笑聲震得甘藍的耳膜一顫,三塊聽小骨差點就鬧了分裂。

「是……飛錦?」

「欄桿!帶姐姐來玩!」

白飛錦的聲音大得就像手機開了揚聲器一般,甘藍往兩頭一瞅,只能快步跑到樓外去接。

「你想姐姐了?」

血緣還真是個微妙的東西,攏共沒見過幾次面,而且還建立在白芷都不怎麼待見他的基礎上,這孩子居然惦記著見她。

電話被白飛錦的奶奶接過去,語調中聽得出她過度勞神後的疲乏:

「甘藍啊,能不能麻煩你來接他出去玩玩?她老念著你和白芷,在家簡直沒法消停。」

她求得懇切,再三再四地拜托,甘藍本想以照顧金師傅為由婉拒掉,幾個回合下來,也只得作罷。

接到白飛錦後,甘藍帶著他在附近的活水公園裏閑逛。白飛錦被一串攀沿而上的藤蔓引去了註意力,作勢要順木竿上爬。甘藍忙把他拉住,奈何他像蛇一樣纏在竿上,甘藍無法,隨便指了一處哄他說:

「你看,那兒有好吃的,想吃什麼?」

「趣多多!」

甘藍聽了,喃喃自語道:「還真是有其姐必有其弟」,便牽著白飛錦向一個小型連鎖超市走去。走在路上,白飛錦又念叨起了姐姐,甘藍皮不過他,只得用姐姐忙來搪塞,可他自然是理解不了「忙」的定義,仍是糾纏不休。

「看見我…姐姐…會生氣。」甘藍乾脆蹲下來,一字一頓地給白飛錦「解釋」道。

「讓姐姐打你!」白飛錦強硬地提出了他的解決方法。

看他認真的樣子,甘藍沈默了片刻,又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說:

「你幫她打我,好不好?」

白飛錦咬了另一手的手指,眼珠誇張地轉動著,好像在一本正經地思考。

「打人的孩子,會…被老師留下來。」

牽起白飛錦縮回的手,甘藍帶他繼續向前走著。

「不該打人是因為打人本身不對,而不是因為會被老師留下來。」

白飛錦當然聽不懂甘藍的念念有詞,正踩著地磚上的格子與假想玩伴躲閃追趕。

「因為怕事才躲掉的人,典型的後果主義者,白芷不會喜歡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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