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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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開始,甘藍就突然將上班時間提前了,每天六點天不亮就到廚房做清潔。後來犄角旮旯都給她擦得鋥亮,她就架上籠屜,蒸上饅頭、花卷兒、包子,甚至再炸上一筐油條,把卷簾門一拉,坐在街邊擺攤賣起早點來了。

就這樣還怕手裏閑著,第三天她又煮上了一大鍋豆漿,倒在保溫桶裏,一碗一碗地賣。生意倒還真不錯,早起的人群如高中生、報亭老板和換班的出租車司機都會在她的「臨時攤點」光顧。有幾個環衛工掃完街來吃飯,她二話不說就去店裏擺好了桌椅,請他們歇息著吃,分文不取。

坐下來聽窮苦人的靜靜敘述,才能體會到社會中大多數人平凡的生活態度——沒有電視劇裏被讚助商用幾萬塊的皮草包裝起來的男女主角,也沒有泯滅人性的歌功頌德。真正的老百姓是樸實的,但也同時擁有五彩的經歷。這之間的區別,就好比大自然中成於天道的斑斕,和食物色素裏取於人為的色彩。

這之中有灰黑色的現實:

「我的女兒也跟你差不多大,在荷花池批發市場給人打工,想在城裏留下來,難啊!」

「我孫女在城裏上小學,每學期那筆借讀費壓得我們上上下下都喘不過氣來。」

也有帶著橘色暖意的友情:

「前段時間嗓子不舒服,在醫院看了開了單子,一看那個價錢,根本不敢去取藥。」

「你不早說,我有些金銀花啊夏枯草那些,明天抓些來給你泡水喝!」

更有迎著朝霞升起的苦中作樂:

「今天有太陽,中午吃了盒飯可以蹲在路邊曬一曬了!」

有一個工人的手上龜裂出許多口子,來找甘藍討些豬油來擦。甘藍看了一眼他千瘡百孔的手,先找了溫水來給他洗凈,又去便利店買了創可貼和幾盒百雀羚,分發到他們手中。

最年長的阿姨對甘藍說,她每天在佛門面前做善事,菩薩會視她如童子,生生世世福壽安康的。

甘藍不知道這是哪本佛經上說的,聽得也懸懸乎乎,要知道咱這文殊院裏供奉的文殊菩薩,只有一頭獅子當坐騎啊,沒聽說有童子來著。

當她看著幾人拿起器具離開的背影,才知道人心可以很大,能承載的事情亦很多。這兩天她少睡眠,將黑暗品味得多了,才更深刻地領悟到了曙光的亮麗。

送走早上最後一批客人,甘淩雲在一旁幫著擦桌子,他這些年來在監獄裏也習慣了早起,因此這幾天雖然詫異於甘藍的異常,卻也樂意來給她打下手,畢竟這又多了一個交流的機會。而更讓他欣喜的是,甘藍最近開始鼓勵他去學習當下的新東西、見見老友,以便重新回到這個社會中來。比如昨天,甘藍就拿了一本交通道路法規來給他看,讓他先學習學習理論,過完年去學個駕駛。

他側頭去瞄甘藍忙碌的身影,覺得這孩子越看越親了。

「師姐,你以為你是條流水線啊,從一大早到現在,你幹了多少活兒了?」

清晨,袁隨和「燒白」踏進廚房的時候,都被這窗明幾凈的景象驚呆了。

「哎喲誒,今兒這包子都有豆沙餡兒的了!」袁隨拿起一個賣剩下的咬了一口,「你是不知道,剛剛路過隔壁包子鋪,那老錢恨了我一眼,準是生意被你搶光了。」

「燒白」扯扯袁隨的衣服,朝低頭不語的甘藍努努嘴,對他搖頭使眼色。

「你別開師姐的玩笑了,她肯定是遇上事兒了。」悄悄把袁隨拉到院子裏,「燒白」湊在他耳邊小聲說著,「我猜肯定是因為比賽緊張了。」

袁隨不屑地盯他一眼,伸出小指去摳被熱氣吹得發癢的耳朵。

「看你呆裏呆氣沒見過世面那樣兒,曉得啥呀你,師姐這是典型的受了情傷,就跟那楊過似的,指不定比賽的時候就爆發了,做出一道黯然銷魂菜!」

「可是你怎麼知道?師姐她從來沒說過自己談戀愛的事啊?」

袁隨恨鐵不成鋼地拍了「燒白」腦袋一下,咬牙說:「簡直笨得能拉牛屎!就你這悟性,八輩子也別想找到女朋友,你老吳家咋辦喲!」

金師傅恰好進了院子來,聽見袁隨這後半句話,還以為他在給「燒白」講什麼葷段子,氣得一把拎起他就往廚房拖。

「你少把『燒白』給老子帶壞了!」

見甘藍像根癟茄子似的在廚房裏坐著,金師傅的猜測其實和袁隨一樣。昨天他拜托了老伴兒去和甘藍談心,順便打探打探內情,可老伴兒卻失敗而歸,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金師傅輕咳了一聲,註意到甘藍仍沒多大反應,便出聲問道:

「是明天走吧?幾點的飛機?」

大概用了十幾秒才晃過神來,甘藍答說:「是明天,九點的飛機。」

「我開車送你。」

袁隨一聽到金師傅說開車,渾身上下連腳趾頭都來了勁:「我拿駕照都好久了,我去送吧師傅!」

金師傅理都不想理他:「讓你這種黃師傅開車上機場高速,想都別想!」

「不用了師父,我行李少,早點起床去坐機場大巴就行了。」

少有的,甘藍沒和金師傅一起擠兌袁隨的駕駛技術,只是輕聲婉拒了。

「咳…那個…小袁師傅,」甘淩雲在門口招呼著袁隨,又指著手裏的手機說:「你能不能來再教教我這個?」

「您還不會照相啊?等著啊,我就來。」袁隨答得爽快。

甘淩雲把袁隨拉到店堂的角落,刺探最高機密似的問道:

「你覺得甘藍是跟她對象翻臉了?」

知道他原來是另有所問,袁隨也把音量拉下來,大談特談了自己的見解。

「憑什麼,甘藍哪裏配不上他了,是誰,我找他去!」

「可別!」袁隨驚地按住甘淩雲的肩,「現在還不知道這人是誰呢,再說,現在談戀愛誰不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可不興讓老爹幫著揮拳頭!」

第二天甘藍起了大早,只帶了一個背包和一件隨身行李箱就出發了。

在市中心等機場大巴的人不少,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花幾十上百塊去坐出租車的。

清晨車流暢通,幾十分鐘後就到了雙流機場,播報著各個航班到達和起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國內航班的櫃臺前永遠擠著黑壓壓的一群人,過年前則更甚。不管是正要出發的、亦或是剛剛到達的旅客們,行李箱上多多少少都搭著栓著一些土特產盒子。而來往的人潮中,總是有被大人們牽著、咧著嘴不高興的孩子們,他們一是惶懼無措,二是實在百無聊賴,因此只有用哭聲宣洩情感。

甘藍坐著電梯往二樓國際出發走去,看著一樓大廳內的場景,覺得這裏儼然像個火車站嘛。

而國際出發這裏,雖說也沒有太多空位,但不至於像樓下那樣寸步難行。她找到電視臺的匯合處,由組織人帶著一起去櫃臺前排隊換票。

「唉,G航,看來多半又是小飛機了!」

說這話的人,是這次去參加比賽的廚師裏,資歷最深的趙師傅。看來他國際比賽的經驗十分豐富,至少也是個經常坐飛機的角色。

趙師傅的女兒是他的隨行,十八、九歲的年紀,看來是第一次出行遠游,蹦蹦跳跳地,一點不犯困。

「你也是跟著來看比賽,順便旅游的嗎?」

登機口外的休息區裏,趙新語一眼就發現了和她年齡相近的甘藍。

「嗯?」甘藍擡起頭來,對上一雙未經世事的眼,「哦…對啊。」

趙新語馬上開了話匣子,問甘藍都坐過幾次飛機,又去過那些地方、吃過什麼當地小吃。

「你也是跟你爸來的麼?他人呢?」

「嗯,他去衛生間了。」

上飛機入座後,趙新語和同行的人換了位子,坐在了甘藍旁邊。

「呼……」趙新語誇張地長出一口氣,「只要離我爸遠點,立刻就聞到了自由的空氣。」

「自由?你得被捆在這椅子上整整五個小時。」甘藍扣上安全帶,在座椅上動了動,已經覺得姿勢受罪了。

起飛後,乘客們睡覺的睡覺,看電影的看電影,甘藍翻了幾頁書,自然是讀不進去。

飛機一出四川盆地,就是萬裏無垠的藍天,甘藍覺得自己像一條栽進啤酒杯裏的魚,好容易蹦出了頂端厚厚的泡沫。

空姐推著餐車出來,左右不停地問著:「請問您要雞肉面還是牛肉飯?」

前幾排的乘客都隨意選擇了一樣,唯獨到了他們這一排時,除了趙新語要了餐盤、甘藍取了一盒水果外,其他人的反應,或是一句「不用了,謝謝」,或是乾脆閉眼不語。

空姐自然不知道,面前的人們是齊刷刷的職業廚師,又禮貌地問了句:

「請問真的不用餐嗎?」

換來的是一雙雙鄙夷嫌棄的眼神,潛臺詞是:

「食物被糟蹋得可以啊。」、「就你那飼料,讓我吃?」、「快消失吧,甭問了。」

終於煎熬到了飛行的最後幾十分鐘,空姐再度提出了收起小桌板和升直座椅的殘酷要求。

雖然離降落還有一段時間,甘藍卻已經感受到了蒸騰的熱浪襲來,高中地理老師在講臺上說「赤道附近,熱帶雨林氣候,常年高溫多雨」的情景突然如在眼前。

新加坡樟宜機場。

甘藍必須要說,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座機場。

占地寬廣、裝修新穎,這些都是現代機場基本能夠具有的特點,但是這座機場的裝潢多了一點:親近自然。

隨處可見碧綠繁茂的植物群,甚至於坐電梯時,伸手就能觸及一片光滑油亮的葉。

華人文化亦是濃厚,「喜迎新春」、「恭賀羊年」等字樣也都貼在顯眼處。

電視臺組織了大巴,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賓館。年長一些的人都喊腰酸背痛,說進了房間一定要躺下補覺,而甘藍倒沒太多倦意,裝上電話卡給金師傅報了平安,就決定一個人坐地鐵出去轉轉。

換好背心短褲帆布鞋,再帶上背包,甘藍擰開了賓館房門。

確認門是否鎖好的空檔,走廊傳來由遠及近的奔跑響動。

「別擔心了,我不會走丟的,這裏到處都有中文!」

趙新語的聲音。

朝她說話的方向看去,另一間房門門口,她爸腳下不穩地穿著鞋,著急地對她喊著:

「不許一個人去!人生地不熟的!」

「誰說我一個人去了!」

甘藍一聽,心知不好,正想著何去何從,手臂上已經被人重重地挽了。

「我和甘藍一起去,保證按時回來!」

金師傅接到甘藍的電話放了心,就給白芷打過去了,說因為甘藍去了新加坡,人手有些緊,他暫時找了一個師侄到廚房幫忙。

「甘藍去了新加坡?」白芷停下手裏的事情,意外地問道。

「咦?我還以為那個死女娃子跟你說了呢,是啊,她去參加個比賽。」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我記得是七號,」金師傅在電話那頭和袁隨確認著「是七號對吧?」,又重新靠近話筒說:「對,就是七號,臘月二十八,正好回來過年!」

草草結束了通話,白芷走回實驗室,拿起了一包待檢驗的樣品。

「小白,那包今天做來不及了。」另一邊桌上的同事好心提醒她。

「沒關系,」白芷勉強笑笑,「我今晚就能給這批出結果。」

作者有話要說:

☆、雨夜(一)

新加坡的美,是熱烈、鮮明和張揚的。或許上帝在設計這個地方時,用「料」充足,要求每一種顏色都散發出它最燦爛的光澤。

熱帶的綠樹生長得恣肆、偉岸而氣勢逼人——其葉可疏,但大如巨人手掌;亦可密,卻小如嬰孩嫩拳。如果說,綠化植物在其他城市都是「帶」狀分布,在新加坡,綠色就是籠罩在整個城市上空的帷幔。每一陣風動起的沙沙聲,都是這座花園城市帶有韻律的呼吸。

被趙新語一路冒冒失失地拉出賓館大門,甘藍把手臂從她手中抽出,整了整松掉的背心肩帶。

「剛才在飛機上穿得多,還真沒看出你身材這麼好。」

甘藍發現自己被端詳著,有些不適,埋怨地問道:

「你就這樣出來了,不怕你爸生氣?」

「別學老人家嘮叨了,走吧!」趙新語拽住她就往地鐵站方向進發,「外面這麼熱,你想被曬死啊?」

甘藍無法,被她拖到一邊林蔭道上同行。

「你脖子這麼長,後頸這兒要是再來個紋身,肯定特好看。」

趙新語的手指點在她所描述的部位,被甘藍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我朋友說,很多紋身的地方衛生都難過關,所以盡量別紋。」

「甘藍,你說話真像個老頭子!」不容辯駁地,趙新語從甘藍手裏搶過地鐵線地圖,在售票機前對看著,「我看看啊……我們現在的位置是…Sommerset…」

不出所料,趙新語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烏節路,行程安排嘛,當然除了購物,還是購物。

「你沒有要買的化妝品麼?!」

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好像對趙新語而言,不買化妝品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過…看起來你確實不用化妝品。」她繼續打量著面前這個稀有生物,「就算這樣,難道沒有朋友托你代買?我這趟可是身負重任。」

進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場,兩人都被刺骨的冷氣激了一個寒戰。不愧是個熱帶國家,街面上把人炙烤得難受,室內的冷氣又吹得人直打哆嗦。這裏的人,豈不是常年生活在熱脹冷縮的交替中?

趙新語已經拿出了長長的購物單,闖進一家藥妝店,在貨價上逐項尋找著,嘴裏喃喃道:「李楠要的眼霜…啊!在這裏…精華液精華液……」

甘藍記得白芷的洗漱臺上也放著一些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只是沒研究過那些牌子都是什麼,她也不會買,再說就算買了,回去還有機會給她麼……

一趟逛下來,甘藍的背包已然塞得圓滾滾的,不用問,大半都是幫趙新語背的。甘藍還從來不知道,這些看起來小巧的容器,壘起來竟然能達到如此驚人的重量。

「謝謝你發揚聖誕老人的精神!」趙新語買了一大杯冷飲遞到甘藍手裏,算作酬勞。

「不不不,你是聖誕老人,我是那只拉雪橇的馴鹿才對……」

好容易折騰回賓館,時間已近七點,甘藍回房間洗了個澡。出來後,困乏便如同海潮,一浪一浪地向她襲來了。

躺在床上,不想去連賓館的WiFi,不願打開任何社交網絡的app,怕看見一片空白的收信記錄,更怕在檢查了所有收信記錄後,才發現沒有一條是來自於她的。

耳邊伴著空調機擺風的聲音,甘藍握著手機沈沈地睡去。

第三天是比賽的日子,一大早,趙師父就收拾出了他「禦用」的鍋碗瓢盆一大箱子,跟在隊伍裏,乒呤乓啷,倒像去砸鍋賣鐵似的。可到了賽場才得知,比賽所需一切原料和用具均由主辦方提供,參賽選手不得使用自帶的廚具或材料,趙師傅氣得乾瞪眼。

比賽一共三輪、持續五天,評比熱菜、涼菜、煲湯和糕點四個項目,每個環節都是當場就地選材、限時烹制,再由評委打分。

比賽全程都在露天環境下進行,以便作為吸引人群的噱頭,這樣也更能迎合讚助商的意願。

已經到了賽前,趙新語卻還蒙在鼓裏,她在下車後對甘藍說:

「我在貴賓席幫你占個座,等會兒快點兒來!」

甘藍答應了一聲,就背著包跟人消失在後臺了。

等穿戴好制服站在賽場上時,一想到觀眾席上有個被耍弄了的孩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甘藍就不自覺地輕笑起來。

甘藍參加的自然是川菜菜系的比賽版塊,她本來就沒有多少競賽的熱情和想要獲獎的勝欲,因此便放開了手去做。由於就地取材的限制,甘藍采取了很多變通的手法,她深知當地飲食具有海納百川的多元化特點,因而有意識地在菜肴裏渲染一些馬來菜和印度菜的元素。

效果會不會好她並不知道,只當作是一次試運行的實驗,就像白芷說的……

手中揮動的炒勺頓住了兩秒,對,她在比賽場上分心想著白芷,還真是無可救藥了。

這一周以來,白芷一個人攬下了幾個人的工作量,極端工作狂的狀態把她的同事們都嚇住了。直到後來溶液和試劑都被她用完,新訂的又還沒到的青黃不接的空檔,她才肯坐在辦公室裏處理一些數據。

臘月二十八日,成都地區卻天降暴雨,冬雨下成這般陣勢,也真是少見了。地勢低窪的地段很多都遭了殃,汽車紛紛熄火,交通一片混亂。許多人都在網上曬出「來成都看海」的自嘲式照片,順便抱怨抱怨城市的排水系統。

「你們說,這兩年是怎麼了,空難連著連著出,特別是G航,幾個月內三起了。」

主任偷得半日閑,在電腦前看著新聞,帶頭開起了討論會。

「不會吧?又墜機了?真邪門兒了!」

「又是從哪兒飛哪兒的?以後誰還敢坐飛機啊!」

附和的聲音開始在辦公室各個角落響起。

「說是一趟G航從新加坡直飛成都的,據說現在機場的櫃臺前鬧得不可開交……」

「你……再說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陡然站起的白芷身上,她的聲音像是碎掉了似的,剝落在整個辦公室裏。主任呆若木雞地要開口重覆,白芷已經踱到了他電腦面前,手指顫抖地掐在桌沿。

同事們繼續安靜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好像覺察出了什麼。在她慌亂地抓起手機撥打電話時,大家也都屏息凝神地聽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金伯伯,你快告訴我甘藍的航班號,快一點!」

金師傅大概在那邊和人確認了一陣,然後報出了一個代號。

看見白芷臉色轉成煞白的那一刻,主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肩:

「白芷,沒出事吧?」

她根本說不出話,只有腳下剩些知覺,想要逃遁。她不是不需要安慰,而是不需要這些讓她感到懼怕的同情。

跑出樓外時,雨勢緩和了些,但在街頭打出租車的空隙,雨點仍將白芷幾乎淋了個透濕。

「去機場的話,紅星路那片正堵車堵得厲害,要繞些路哈。」

沒有回答,司機側過頭來,看見白芷神經質似的在手機鍵盤上敲打著,只好自顧自地繼續開了。

她一遍一遍地給甘藍的手機號發短信,有時屏幕被眼淚糊到自己也看不清發送的內容。

恐懼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仿佛心臟裏的心房心室通通坍塌了,血肉模糊地雜糅在一起,膠著的血液黏膩地溢滿身體各處,迫使你大口地呼吸,睜大眼睛去看這嚴酷的周圍。

如新聞上所說,機場辦理登機牌的大廳已經被家屬圍得水洩不通,G航的高層工作人員們都一一被震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在人群各處做著解釋。

見眾人情緒無法冷靜,航空公司的責任總管拿著高音喇叭站上了櫃臺,嗓音已經啞似破鑼:

「我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飛機沒有出事,今天成都的雷暴天氣太惡劣,這趟航班無法在雙流機場降落,對造成的延遲我們表示……」

他的尾音立刻被人潮的聲浪掩蓋,因為前幾個月的負面新聞,人們最近對這家航空公司的信任度急劇下降,加之在電視上看到了先前受害者家屬的絕望鏡頭,現在仿佛身臨其境,恐慌程度可想而知。

「其他到成都的航班都取消了,你們為啥要堅持飛!」

「就為了賺錢,拿人命當賭註!」

「你說飛機沒出事,那你證明來看!」

「你們這種航空公司,就應該關門停業!」

工作人員又幾度再次試圖解釋,都被混亂的人群打斷了。

白芷一個人無助地坐在人群不遠處的長椅上,將頭埋在膝間,聽著整個爭執過程。她撐不起身子來去和那群人一道群情激憤,她的腦子轉不過彎來,她只想要她的人。

而事實是,7號這一天,甘藍他們的飛機確實是硬著頭皮起飛的,這點不假,但飛行中卻並沒有出事。只是當飛機盤旋在成都機場上空時,數次欲和地勤聯系安排降落,可惜雷暴天氣好幾次都把飛機沖得劇烈顛簸、擋回了降落前的高度。

這種機頭一上一下的顛簸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像是在急流險灘裏滑一艘小艇。乘客們顯然嚇得不輕,加上之前新聞造成的心理陰影,一個個都緊緊捏著扶手禱告上蒼,腦海裏預演著只在電影裏看過的救生場面。

最後機長實在無奈,取得地面允許後,在廣播裏通知道:

「由於地面天氣惡劣,本次航班將在附近城市綿陽的南郊機場降落,造成的不便,請您諒解。」

作者有話要說: 硬在雷暴天降落的事情是親身經歷

嚇裂了當時

☆、雨夜(二)

飛機剛一落地,五花八門的手機開機鈴聲就在艙內響起,大家都想快些聯系親人報平安。

甘藍的手機在啟動的一瞬間像吃了搖頭丸似的猛震,她還沒來得及查看,金師傅的電話就插了進來:

「餵,師父,我到……」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

電話那邊傳出金師傅大松了一口氣的聲音,隨即是桌椅的響動,以及「燒白」說著「師父您小心點兒」的動靜。

「餵?」甘藍聽著不對勁,提高了音量。

電話的話筒一直被人輪番搶著似的,嘰嘰嘎嘎的摩擦聲不斷。

「甘藍!你飛機沒事吧?」換作甘淩雲急切的聲音。

「沒出事,你們都放心吧,就是……」

「餵!師姐呀!你可把我們的魂兒都驚沒了!」袁隨搶過電話來,這猴子精的音色也是少有的嚴肅,「剛剛新聞上說你這趟航班疑似發生事故,師父看了腿都嚇軟了。」

「怎麼被說得這麼嚴重?我們只是降落在綿陽了,成都降不下去。」

甘藍覺得還真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啊,她不過在天上待了幾個小時,地上的新聞竟然忽悠成那樣的版本了。

電話又重新被遞到金師傅手裏:

「甘藍啊,我剛剛一直在竈神爺面前求,求你個死女……」一說到敏感的字眼,金師傅不得不把講慣了的口頭禪吞回了嘴裏,「求你個背時的女娃子不要出事,你快點回來跟我給竈神爺還願,聽到沒有?」

甘藍順從地答應著,不停安慰金師傅別再擔心了,又岔開話題說她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以及三十晚上一起做年夜飯等等,金師傅才平靜了些。

「哦,你快給白芷也打一個,她剛剛也在問。」

掛斷電話,甘藍重新去查看那些短信,數不清的條數,都是白芷發來的,她正要按下綠色的通話鍵,電話卻已經響起。

「餵?白芷?我沒出事,你不用……」

聽筒裏湧出沈沈的抽吸聲,每一下哽咽,都像有人用手抓緊了甘藍的心臟。

「別哭。」

甘藍討厭自己只能說出這貧乏的兩個字去安慰,一手緊緊攥成拳頭,心急火燎地。

「你別掛電話…別掛電話…」

甘藍從來沒聽過白芷這樣脆弱嚶嚀的聲音,腦子嗡嗡的,像化了水。

「我不掛電話,我現在在綿陽機場,航空公司給安排了直達成都市區的大巴,我到了就去找你,好不好?」

她聽見白芷那邊也亂哄哄的,好像有些人在如釋重負地歡呼,隨之而來的是一遍遍證實她這趟航班安全抵達綿陽的廣播聲。

「你在…雙流機場?」

「嗯。」白芷似乎離人群遠了些,周圍的嘈雜聲弱了下去,「大巴開到哪裏?是岷山飯店旁邊麼?」

「對,你先回家吧,我已經上大巴了,大概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到,聽司機說成都方向暴雨,車速不敢太快了。」

甘藍聽到好像是開關車門的聲音,然後是白芷沙著嗓子對人說了一句「岷山飯店」,知道她應該是上了一輛出租車。

總是被她說很傻,難道現在的她不也一樣麼。

「你現在就過去的話,要等很久的……」

回答她的只有輕輕的吸鼻聲,柔軟卻又強硬的堅持。

「那…你找個地方坐著等,像是賓館的咖啡廳什麼的。還有,如果等會兒電話斷了,就是我手機沒電了,不用擔心,知道麼?」

仍舊只有一句小聲的「嗯」,甘藍清楚白芷其實有很多話要說,只是向來逞強的她,不想用抽咽的腔調說太多話。在甘藍的面前,她已經展現出太多次的「例外」了。

甘藍不停地跟她講話、安撫著她,可自己在車上也是煎熬難耐,特別是當手機電量低的提示音響起、電槽顯示出最後一絲細弱的能量時,那根殘餘的小紅線,簡直成了救命稻草一般、系著兩人的心。

電話斷掉之後,甘藍覺得坐墊上像生了刺,可惜現在不是個需要「錐刺骨」的時刻,反倒是心急的程度讓她想要另一層意義上的「頭懸梁」了。

趙新語總算等到她掛了電話,湊過來問這問那的,甘藍卻只用手掌來回揉搓著臉,極其煩躁的樣子。

終於熬到了入成都的高速公路收費站,使得甘藍第一次對「收費」二字產生了親切感——華夏兒女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含蓄,明明是想設個站臺表示對歸家游子的歡迎,卻非要板著臉以收取公路使用費為由,可謂曲線救國、用心良苦。

到達終點站時,所有乘客都忍不住站起來舒展身體,本來不過是趟五小時的飛行,現在折騰了近十小時,都能飛歐洲了。甘藍從架上一把抓下行李,左閃右避地穿過走道,跳下了大巴車。

一摸褲帶才曉得壞了,這下手機沒了電,上哪兒找白芷去呢。

正愁著,就看見面前的一家已經關門的店鋪門外,有一個瘦弱的身影蹲在灰白色的卷簾門外。纖細的身形微微發著抖,雙臂緊抱著自己的身體,想要維持一些溫暖。

甘藍把行李「啪」的一聲扔在了原地,兩步跑過去,拉開了自己羽絨服的拉鏈、脫下,裹在白芷身上,再把人抱起。

寒風馬上鉆進身體的各個毛孔,甘藍的牙根兒都打顫了,但也更是心疼只穿一件毛衣等在這裏這麼久的白芷。此時的白芷就是個冰人,除了滴落進甘藍衣領的眼淚,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暖意。

「你傻不傻啊?這樣多冷……」

「甘藍,你的行李。」趙新語把行李箱拉到甘藍身邊,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靠在她身上的白芷,「我去給你們攔輛車,要不她會凍壞的。」

甘藍感念地謝過她,拉了行李箱,攬著白芷走到路邊。

趙新語幫她們關上車門時,對甘藍說:

「祝賀你啦甘大廚,過完年解了禁,我來找你們玩兒!」

白芷知道自己模樣有些狼狽,因而一直把頭藏在甘藍頸窩,車開出幾步後,才低低地出聲問道:「她是誰?」

「同行一個廚師的女兒。」

甘藍簡略地回答著,伸出手把羽絨服的帽子給白芷戴上,看見她凍得通紅的鼻頭,便將自己的手呵暖了輕輕覆捏上去。

她們擇近路去了白芷家,一進了屋,甘藍就手忙腳亂地把所有跟暖氣沾得上邊兒的電器都打開,把白芷捂在毯子裏,然後去浴室給她放熱水。

白芷在床上待不住,裹著毯子到浴室裏守著她,甘藍便把電暖器搬進來,插在一個碰不到水的安全角落,再任白芷擁著自己。

浴缸裏的水位逐漸升高,泛出的熱氣很快溢滿浴室的上部,霭霭的,像朵雲。

「再也不許坐飛機了。」白芷聲音甕甕地說了這麼一句。

甘藍笑了:「這不是因噎廢食麼?再說,也沒真『噎』啊。如果是真…你別掐我…『噎』了,我就變成田螺姑娘,每天趁你不在的時候悄悄給你挑水做飯,再留下個蛛絲馬跡什麼的,讓你猜到是我,嘖嘖嘖,多淒美的故事啊。」

「你挑哪門子水?」

「洗澡水也行啊,」甘藍說著就去查看了浴缸裏的水位,「差不多了,你進去好好泡泡,衣服脫好了拿給我去洗。」

甘藍取了把凳子來給她放衣服,轉過身要走,袖口卻被揪住了。

她問怎麼了,白芷並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在她面前褪盡。

甘藍看著她娉婷的背影入浴,撩起漾漾的水聲,花影重重。

「那我…洗衣服了。」甘藍楞楞地抱著衣服到另一邊的洗衣機面前,把外衣放進去,手卻僵在空中,出了好半天神才想起來去按按鈕。她甩甩頭,挽起袖子,拿了洗衣液去水池裏手洗剩下的貼身衣物。

洗衣機按照程序運轉著,水流或是刷刷地打在缸裏、或是咕嚕咕嚕地和衣服攪動玩耍。

「你以後,還敢不敢那樣了?」

甘藍疑惑地尋聲望去,眼底收納進一片月華的姿采。

擰乾衣服在一旁架上晾好,甘藍走過去,在浴缸邊上坐了,俯身吻了吻她肩上殘霞的色澤。

「不敢了。」

白芷擡手,兩指搭上甘藍的臉頰,再拂過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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