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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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白焰朗家樓下就搭起了喪棚,劈哩啪啦地,吵醒了一幹鄰居。有人從睡夢中驚起,正想抱怨時,聽見樓下錄音機裏傳出的哀樂聲,又不好說什麼了,只能找出耳塞蒙頭而睡。

飯館自然是歇業,員工門都自發來幫忙辦白事。季然和「燒白」負責炒了菜做成盒飯送來,袁隨和甘藍負責一趟趟地出去買瓜子花生和招待茶水,金師傅則幫忙寫挽聯以及紀錄來吊唁和送帛金人的姓名 。

白焰朗的母親過於悲痛,由胡麗照顧著在樓上臥床,偶爾和上樓勸她節哀的人說幾句話,有人送飯便吃,有人遞水就喝。

白芷和大伯姑姑他們在樓下接待各方親友,無人來時,就在蒲團上跪著燒紙上香,或在幾案上更換一下貢品,或是在本子上紀錄金額。到中午時,人漸多得坐不下,莊良也趕來了,幫著甘藍去老年活動室裏擡折疊桌椅和麻將。

「甘藍,你是白芷的真朋友,我該好好謝你。」將桌椅撐開的空隙,莊良突然對甘藍說。

甘藍猜他大概向白芷確認了自己的名字,勉強牽了牽嘴角,說:

「這沒什麼,我叫了老板那麼多年白叔,應該的。」

扯了扯西裝的領口和墊肩處,穿成這樣幹活的確不方便也不協調,莊良回車裏拿了一件防寒服換著,期間竊竊地拉過白芷問道:

「我怎麼老覺得甘藍對我的態度…嗯怎麽說呢…淡淡的?就是那種最多維持禮貌的狀態。」

白芷幫他把防寒服的帽子翻出理好,自己也上車換了一雙平底帆布鞋,只說:

「甘藍本來就是個禮貌的孩子,不過怕生而已。」

停靈的幾天內,前來慰問的人換了一班又一班,地上留下的花生瓜子殼等一幹狼藉也被掃去了一次又一次,搓麻將的聲音從早到晚幾乎未曾中止過。

白芷幾天來都沒怎麼睡好覺,黑眼圈一天深似一天,每當莊良不在時,甘藍便承擔起照顧她吃飯休息的角色。

看著面前一個個彈開的紙盒和仍冒著熱氣的飯菜,白芷卻累得不想動筷。

「甘藍,你說,他們到底是來悼念好友,還是來嗑瓜子打麻將的?」

靈棚外的一桌客人,此刻聊到了興頭上,竟然捧腹大笑起來。

甘藍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答道:「當然是吃瓜子打麻將,外帶找人擺龍門陣的,外面這群人別說你我不認識,恐怕就是你爸自個兒也不曉得是誰。」

出殯的前一天,所有家人就必須要整晚守夜了,莊良這次也是說什麼都不肯走。他趁著這幾日功夫,和白芷家的三姑六婆都混熟絡了,就連白芷自己都想不起來的舅公舅婆也能被他順嘴地喊出。他這樣頻頻出鏡,惹得白家的人都問他們什麽時候結婚。而每當這時,莊良就會正中下懷地看向白芷,用確保她能聽見的音量答:「快了。」

子夜十分,打麻將的人也欲起身散去,再在離開前進來最後奉些香,口裏道一聲:「安息了,白哥。」、「走好,老白。」,便擇路回家了。

一點過的時候,甘藍怕金師傅年紀大了熬不住,便到停車場把車子開了過來,調下座椅,安排金師傅歇息。莊良覺得這個辦法好,於是把自己的車也開到靈堂旁邊,讓白芷上去睡。

白芷要再燒一會兒紙錢,於是喪棚裏留下四五個小輩或跪在蒲團上、或蹲在火盆旁,火光烘得所有人臉上滾燙,燒得久了,煙霧也薰得人眼睛酸疼流淚。

錄音機裏的哀樂和經文已經循環播放了好幾天,還真會讓人有置身異境的錯覺。

三點時,白芷的堂姐和表姐也已撐不住,上樓去擠著睡了,白芷跪坐在蒲團上,腦袋也開始一晃一晃的。莊良把她扶起來,要讓她去車裏瞇幾個小時,這次她沒有拒絕,只是轉過頭對甘藍說:

「甘藍,去你師父車上睡會兒。」

甘藍應了,回到師父的車旁,門還未開,就聽見內裏如雷震天的鼾聲。

她坐進去,突然想起後座上有一件長羽絨服,便一把抓起想給白芷送去。可當她透過車窗去看十步遠處那輛藍色吉普時,車裏的頂燈正照出莊良拿著毯子給白芷蓋上,然後再按滅車內燈的情景。

朝那個方向望了許久,甘藍覺得心口蒙上了一層滯澀難舒的阻障,好像有人在給主動脈施緊箍咒,憋得她的心臟要窒息。

一旁正打呼的金師傅吧唧了幾下嘴,他一張圓臉下方牽強地安插著一個小下巴,看起來很是詼諧。他夢囈般的嘟囔著,調整了頭部的方向,在幾次安靜的呼吸後,鼾聲又隨之而來。

甘藍再也睡不著,乾脆下車走出了院門。街對面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她想反正也無事可做,於是只能靠買東西來打發時間。

看店的竟然是個瘦小的女孩子,神情麻木,體態僵直,姿勢如同一株街道中央修得死板無趣的綠化帶植物。她面前的櫃臺上有兩個電鍋,一個裝滿粽子,另一個煮著玉米,電鍋旁是一個烤盤,上面零零星星地轉著幾根快要修煉成精的烤腸。

而被這些熱氣包裹著,她好像也並不怎麼覺得暖和。

甘藍從架子上拿了一板純度90%的黑巧克力,又把巧克力用下巴夾住,打開保溫箱,取了幾罐熱咖啡和一包巧克力奶。

把東西往收銀臺上一堆,那女孩子就條件反射地扯下塑料袋,一邊掃描一邊裝袋。

找好錢後,甘藍把巧克力奶拿出來推給她,說:

「晚上一個人,小心點。」

她已經側開身往外走去,因而看不見女孩的表情,推門而出時,才聽見後面生澀地開口:

「謝…謝謝!你也是!」

遠遠就看見院子裏靈堂的亮光,以及昏黃色光芒裏翻飛的紙錢碎屑,甘藍坐進棚內,盯著白焰朗的遺像接連喝完了幾罐咖啡,又拆開巧克力一塊塊掰碎了吃。

這苦味和心臟連結相通,她明白,剛剛胸中那團無名火並非無名,只是一團妒火罷了。

她突然想起顧梓漣說過,她們這樣的人,註定只能在自欺欺人中惡性循環。

此時此刻,只希望自己能停止對溫度的渴求,她恨透了身體裏這個自我。

坐到天微亮時,甘藍去外面的早點鋪打包了稀飯和泡菜,回來叫醒大家吃了,七點時,一行人要開車去往東郊火葬場。

白焰朗的母親終於下樓來,取下遺像,上前撫摸著,周身顫抖,老態盡現。

「你讓媽媽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這時白芷從金師傅手裏接過一個瓦盆,摔碎在地上。

到達火葬場時,擡頭竟是久違的雲開霧散,天空也是出奇地清朗,陽光諷刺地照耀在這片無比開闊的場地上,如同在垂青一處景致。

這裏建築物的分布稀疏卻有序,甘藍跟著隊伍昏昏沈沈地走著,停在了一處樓道口。樓道一側是一排低矮的格間,每間置放一個玻璃棺,是供親人最後瞻仰遺體的告別室。

其中幾個格間裏正響徹著一個尖利的男聲,抑揚頓挫,是在閱讀死者的悼詞。

眾人沈默地在白焰朗的告別室前等待了片晌,隔壁間的司儀便過來主持了。就在他念出與剛剛一模一樣的悼詞時,甘藍在這次白事之中第一回有了想哭的感覺。

原來,就連人死之後走的也是一紙流程罷了。

念完悼詞,司儀讓親友成列入內繞行一周瞻仰,甘藍進入後,只見白焰朗已經幹縮如骨骸,占據棺內窄窄一處。白芷的大伯隱隱叫了聲「弟弟」,而後是白芷姑媽的抽泣聲,白芷始終將頭垂在胸前抱著的遺像相框上,頭發遮了臉,讓人看不到表情。

這是甘藍第一次見到火化樓裏的場面。

這裏即使是白天也陰沈無比,從大廳進至一條小道,便能看見延伸至盡頭的花崗石櫃臺。櫃臺很高,讓人聯想到古裝片裏那高過人頭的當鋪櫃臺,臺上有隔音玻璃並金屬圍欄,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小口,開口自然是和骨灰盒一般大小。

玻璃被熏得焦黃發黑,顏色如同用久了的白熾燈泡,原因可想而知。

每個小口前都聚集著一群人,或是在抱頭痛哭,或是兩手掛在高臺上嗚咽,或是乾脆癱坐在地,這是怎樣一種等待,分明是讓生者也隨著一同死去。

甘藍還記得,母親去世那年,自己並未經歷這樣詳盡的過程,現在看來是師父刻意保護,以免她經受刺激。

領過骨灰盒後,白家人決定把白焰朗的骨灰暫時寄存在骨灰樓裏,胡麗讚成,白芷沒有發表異議。

離開時,金師傅突然對甘藍說:

「你媽媽的生日也快到了,有空我們去看看她。」

不待甘藍回答,他又問一旁的白芷:「你回來之後去過你媽媽墳上沒?」

白芷聲音甕甕的,感激地說:「去過了,我發現墓旁邊被清掃打理過,知道一定是您做的。」

金師傅哀嘆一聲:「你們倆的媽媽,都是我當年托人在青城山買墓地下的葬,所以你們可以一道去……」他突然情緒有些激動,「唉,我一把年紀了,再也不想給誰送葬了,經不起了!」

甘藍上前扶了他的肩膀,另一手緊住他的手臂,感到師父已經需要人攙挽了。這一路她都回避著白芷的目光,覺得體內的疲累和無力在蠶食著自己——既然她們終歸是屬於某個他的,那她還是專心於孝順好師父吧。

恢覆營業的第一天,白芷來看店了。

除了地段的選擇,對於餐飲行業來說,前後交接得當是促進經營的一把利劍,而很多人之所以采用家族管理模式,也就是源於這個道理。前臺和後廚要是鬧內訌,或是哪頭疏於管理,都是災難性的打擊。因而白芷的到來,填補了金師傅心坎兒裏的一個缺失。

白芷是個不太會擺架子和說漂亮話的人,所以當金師傅帶她到後廚,並正式向大家介紹她為老板時,她的臉竟紅了個透徹。

「各位,千萬……千萬別叫我老板,叫名字就好了。」

「哎,那咋行!」金師傅特意走到袁隨面前,給了他後腦勺一拍,「你不曉得,像有些猴崽子,你豎根竿子,他順著就爬上去了。」

袁隨朝邊上一跳,縮頭縮腦地,更像猴精了,乞求說:

「師父你別每次都按著我不放啊!」

「你個死娃子給我小心點兒,那壇子裏頭是我的泡椒!」金師傅指著他腳邊責怪道。

聽前一句還以為師父是關心自己,後半句的轉折卻讓袁隨嘴角都快彎成安順橋的橋拱了。

白芷只覺好笑,想起什麼,又說:「哪有,上次電視臺的節目我看了,還要謝謝袁師傅幫我們做的一手好招待呢。」

袁隨向金師傅自傲地「哼」了一聲,臀上自然是挨了踢。

這時間不見甘藍,白芷只是納悶,聽到後院隱約有動靜,尋聲看了,原來是采買的師傅正在卸貨,分管擇洗菜的工人們也在幫忙。正要收回目光時,她看見要找之人的身影竟竟就在其中——此刻甘藍從面包車內拉出一編織袋蔬菜扛在肩上,在旁人的一句「小心碰腦袋」聲中弓著身子進了儲物間。

白芷正疑惑著,不明白甘藍為何去幹不在分內的重活,挎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鈴聲是電影《Ratatouille(料理鼠王)》裏的插曲Le festin,這時在廚房聽來倒很襯景。

在院子的僻靜處接了,是莊良讓她晚上一道去參加公司的年底餐會:

「這次美國總部那邊有人要來,你能不能穿我媽送你那件藍色禮服?我覺得你穿那件特好看,特長面子,還有我上次送你那對耳環……」

白芷笑嘆一聲:「那你總要容我些時間回去換吧?」

「沒問題,那七點見!」

莊良口氣中透著迫不及待,仿佛終於得來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私藏珍玩的機會,讓白芷不忍心拒絕。

掛斷電話後,她向那邊仍在忙碌的人群看去——甘藍正戴著膠皮手套拆開一捆萵筍,她歷來帶有朝氣的面龐上凝固了幾分憂愁,似乎鎖閉在某種情緒之中,使人難以打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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