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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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白焰朗的父親死前交代過,金師傅和他一起創業、同甘共苦,再難的時候也是不離不棄,所以他死後「朝天樓」的一半盈利要歸金師傅,剩下的由三個子女分割。但金師傅卻是個仗義的人,只願拿自己份內的工資,並且一定要白家人繼續管理,否則這餐館對他而言就變了味。

白焰朗因是家中老小,歷來受老爺子溺愛,大專畢業後靠關系混進了一個事業單位,九十年代中期經濟改革時就下了崗。那時正逢老爺子去世,於是他就挑起了「朝天樓」的事務。可現在他住了院,兄姐又都有自己的工作,主要是他們內心裏也不大想打理餐飲上的事情;再者,白焰朗早就看清了胡麗的心思,已經開始在各處上心防著她,為了斷掉後患,他決定抓緊時間把一切轉讓和過戶的事情辦理了。

自那天他向白芷道歉後,雖然白芷並未表態,但對他的態度明顯和軟了許多,總會抽出時間來醫院照顧他。雖然她仍舊不怎麼開口說話,只是幫著打熱水、削水果和打飯之類,白焰朗卻已經受寵若驚了。

這天,白焰朗趁病房裏只有金師傅和甘藍時,將想法告訴了白芷,然後一臉渴盼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白芷剝好一瓣柚子遞給他,說:「你現在身體不好,就別多想,我可以有空去幫忙照看著,你……會恢覆的。」

甘藍不打算繼續旁聽這個對話,於是退了出去,把門掩上了些。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醫院竟然變得如此繁忙擁擠,每天都塞滿了來自各個地域、操著各種口音的病人。從掛號到繳費再到取藥,幾乎每個窗口前都搖曳著一條綿延至大門口的隊伍。好容易被分到一個醫師名下,可到了辦公室門口,才得知前面還有十好幾個病患,又得坐下來等護士叫號。病床當然也屬於緊缺對象之一,這次要不是靠關系和使錢,白焰朗也是住不進這種高級病房的。

甘藍在過道上坐了一會兒,正猶豫是走是留的間隙,白芷走了出來坐在她旁邊。

「你著急走麼?」她拿了幾個金桔放在甘藍手裏,問道。

「不忙。」甘藍用指甲戳開橘皮,濃郁的果香入鼻,「那個……我如果發表一下意見的話,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代庖?你明明是本店的主庖之一啊。」

這下甘藍也笑了,沒想到隨便用個成語,自己的職業倒跟著起哄。

「你不是外人,甚至於你剛剛就不用出來,你總是這麼敏感和自覺,會讓人不免……」白芷頓住口中的話,咬住下唇,「所以,你有什麼看法?」

金桔很小,所以剝開後,甘藍只是一分為二,把一半遞到白芷手裏,自己吃了一半,這個季節的金桔,甜得都有些不真實了。

「我覺得,該是你的,你就拿著,否則就讓某些居心叵測、不勞而獲的人搶去了。平心而論,你爸這些年還真是花了很多心思經營,其他人反而都是坐享其成罷了。作為員工,我也不希望幾十年的產業被某些人糟蹋。老聽師父講他和你爺爺創業時有多艱難,一開始只能挑著擔子到處賣豆花、上人家裏幫廚做酒席,晚上現分了錢才能吃上飯。直到現在師父都特別念這份情。」

白芷聽完,身向前傾,將肘置於膝上,掌著下巴沈思不語。甘藍順著她好看的指甲形狀,一路蜿蜒,端詳起她白皙手背下,宛如童話故事裏的藤蔓一般縈繞的青筋。她的腕骨處清晰地勾勒出關節的形狀,顯出並非無骨的柔弱,腕上懸一串銀色手鏈,鏈上寶石眾星捧月般環抱住一圈細膩肌膚。

「我會考慮你說的話,但是下一次,不許你一個人躲出來,也不許在談話裏加上『作為員工』四個字。」

回過神來的時候,甘藍額頭上被點了一下,而白芷也已起身進去了。

垂頭失神了片刻,地面上多出一雙鋥亮的男士皮鞋,甘藍擡眼,看見提著大包小包的莊良,風塵仆仆卻毫不失風度地打著招呼:

「你好!甘……真巧,你也在這兒。」

「你好。他們在裏面,你進去吧,我回店裏幫忙了,再見。」

甘藍沒有興趣再重覆介紹自己的名字,對於一個不屑於記住你名字的人,告訴他百遍也是無濟於事。

幾日後,電視臺的「南姐」果然打電話給甘藍,約她直接到臺裏試錄一下。甘藍沒做什麼準備,就著已有材料邊做邊解說地完成了一道家常的青筍燒雞。誰知欄目組的編輯很滿意,認為只要甘藍沒意見的話,剛剛錄制的可以直接用來播出。

甘藍不喜歡做所謂的「高檔」菜肴,而樂於就地取材,絕不靠刁鉆難尋的用料和繁冗虛浮的點綴來蒙混過關,對於現今一些誇張到用灑金粉來提升規格的手段,她一貫嗤之以鼻。

她深受李劼人先生做「小雅」家常菜的影響,雖然菜品也許難登大雅之堂,但卻是認真烹調出的平易近人的民間美味。而「南姐」那天也就是看重她這一點,甚至和編輯商量了,要為她量身訂做一個「李劼人的『小雅之堂』」專輯,甘藍對這個創意表示喜歡,一口答應了下來。

剛剛應下,甘藍就後了悔,原因便是近來季然對她的態度。

對季然這個大師兄,甘藍一向是尊敬為主,因他不茍言笑,所以即使是甘藍這號話癆也無法跟他套近乎。初見季然時,他還能常常對甘藍的廚技指點一二,雖然面上也總是繃著,但卻讓甘藍知道擁有一個嚴格的兄長是什麼滋味。可隨著年歲增長,季然那冷淡的性子愈發消沈,有時甚至讓甘藍感到絲絲的敵意。

一開始,她以為是師父太偏愛自己了,所以在廚房裏都註意收斂著,凡事避免張揚,可這似乎仍然不能換來季然的些許和緩。

袁隨曾悄悄在甘藍耳邊嘰咕,說季然大概是妒忌她了,可她卻不願這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然有一手遠近聞名的刀功和雕刻技巧,做起菜來雖說有些按部就班,但也深有一番心得,躋身名廚的行列也是指日可待的,因而她絕不相信袁隨這一說。

走出電視臺門外,甘藍重重呼出一口白氣,一想到和季然的人際關系,就讓她挫敗感十足。

白焰朗接受了肝臟腫瘤的切除手術,連日來都盡量臥床休息,看望他的人中,除去他母親,仍舊是白芷、金師傅和甘藍去得最勤,莊良則是貢獻精裝補品最多的人。那胡麗卻是三天兩頭地不見人影,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

剛做完手術那天晚上,是最需要人守夜的,九點過後,親戚們就紛紛藉故次日上班而散去,白焰朗的母親在金師傅勸說下也回去休息。十點鐘時,甘藍見金師傅眼皮一搭一搭地,便把他也送上出租車勸了回去。現下,病房裏就只剩白芷、莊良和甘藍了。

莊良逐漸有些坐立不安,在燈光黯淡的房間裏來回行走著,帶出一串皮鞋與地面摩擦的聲響。

夜像一塊無底的黑色海綿,一絲絲地吸走了白日裏的所有喧囂,靜地讓周圍老遠的聲音——隔壁房間病人在床上的翻動聲、前臺值班護士的交談聲、過道盡頭盥洗間的沖水聲、樓下汽車車門的開關聲……都清楚地如在耳畔。

「莊良,你明天還要工作,回去睡吧。」白芷低聲說著,已經顯出些疲憊。

甘藍以為莊良會馬上拒絕,結果卻出乎她的預料:他支吾了一陣,帶著歉意上前抱了抱白芷,問:「你真的可以嗎?我主要是……公司明天的會議挺重要的,我的計劃書又是重頭戲……」

白芷點點頭,在他身上輕輕推一把,說:「快回去吧。」

於是莊良用那個甘藍所熟悉的姿勢親了白芷的額頭,在向兩人道別後離開了。

「甘藍。」

「我不走。」

白芷有些楞,轉而又無奈地笑笑,在鼻間嘆了一聲。她從一旁的背包裏拿出一些洗漱用品,就著墻角的臉盆,遞給了甘藍,指著一旁的空病床說:

「你先去洗,晚上和我在這兒擠擠吧。」

甘藍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忙說:「我可以睡外面的長凳,也可以打地鋪的。」

白芷佯怒地斜了她一眼,說:「要留在這裏,就和我睡床上,否則麻溜兒地回家!」

因為怕自己晚上會搶人被子,甘藍偷偷地找護士幫忙另要了一床,等白芷先躺下後,才躡手躡腳地慢慢把身子挪移到了床上。病床本來就窄,她怕擠著白芷,因而幾乎吊了半個身子在外面,以十分難受的姿勢躺著。而白芷大約也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只側著身子背向她而睡。

淩晨三點的時候,白焰朗之前微微的鼾聲忽然停止,大概是麻藥的勁已經過去,現在被刀口疼醒了。甘藍本來就冷得睡不著,聽見白焰朗的動靜,便悄聲起來查看了吊瓶裏所剩液體,又彎下腰問白焰朗是不是疼得難受,白焰朗點頭。

到前臺跟值班護士說了情況,護士在翻看了紀錄後說不能再打止痛針了,只拿了一板口服止痛藥出來,又隨甘藍進病房給白焰朗換吊瓶。幾年前照顧師娘做膽結石手術時甘藍就知道,口服止痛藥對這種疼法根本無效,可出於安慰劑的作用,她還是給白焰朗服下了。

護士進來的時候弄出了些聲響,白芷也醒了,她站起來抱歉地看著甘藍,甘藍笑笑,把一旁的風衣披在了白芷身上。

醒來之後,兩人都有些清醒,暫不想睡,可又不想吵了白焰朗,因此也不好聊天。坐在床上時,白芷不小心碰到了甘藍冰涼的手,於是驚訝地睜大眼睛,用唇語問甘藍:

「這麼冰?!」

甘藍自視是個愛運動且血液循環良好的人,可每到冬天,她的手腳卻比誰都冰冷,總是要花很長時間才暖得過來。她正想隨便搪塞過去,白芷已經抓住她的手放進了自己的風衣口袋,和著腰間的體溫給她取暖,又用空出的左手抓了被子蓋在二人腿上。

前些天自己端詳過的那只手,此時就緊緊握著自己,甘藍這麼一想著,身上似乎也真的升騰起暖意,只是被握住的那只手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傳遞出什麼錯誤信號,致使白芷放開。

一抹螢光亮起,甘藍往旁邊一看,是白芷在手機上點觸滑動著,她猜想是莊良的短信,便閃開目光垂下了頭。不一會兒,那道螢光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原來是白芷在記事本界面打給她的一行字:

「你頭發放下來的樣子很好看。」

估摸著甘藍讀完了,她收回去,刪掉,又打了一行:

「束起來,很英氣,放下來,就……」

甘藍歪了頭,也用唇語問她:「就……?」

白芷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再打字,只神秘地笑笑。

對甘藍這個患有輕微強迫癥的人來說,這件事足夠折磨她不少天的了。

對於癌癥病人來說,心態是尤其重要的。有的人在得知自己身患癌癥後,一改往日性情,把之前存起來的錢或是用來環球旅行,或是將所有舍不得買的物品買遍,一筆勾銷掉諸多憾事,瀟灑地款待了一回勞累了數十年的生命。誰知道,這樣的無為而「治」,竟然奇跡般地使病癥好轉。

還有一個例子便是,身處同一個攜帶癌癥基因的家庭,有的後代悲觀處事,深信某一天惡疾會降臨,後來果然查出重癥;有的子女堅持健康的生活方式,膳食均衡、勤加鍛煉,而疾病也果然沒找上他們。

但白焰朗顯然不屬於樂觀的那一撥人,自從手術完畢,他就整天唉聲嘆氣、不思茶飯,金師傅和甘藍變著法兒給他炮制的食物,他並不想看一眼,只說:

「機器都報廢了,還給它燒油幹什麼。」

於是甘藍也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病來如山倒,不久前還好好一個人,現在竟然成了癱在床上的一具骨頭架子,要不是她跟著目擊了整個過程,否則根本認不出這是誰。

數天後,白焰朗開始喊嗓子疼,更是一口食物也不想吞;又是一周後,就連咽下口水他都嚷難受。醫生在做完各項檢查之後,把白芷叫到辦公室說:

「很遺憾,也許還是沒能阻止癌細胞向淋巴系統的擴散。」

最後幾天,來看白焰朗的人越來越多,遠遠近近的街坊鄰居都提著價格不等的慰問品而至,他更覺自己大限已到了。

再度被推送進搶救室之前,白焰朗死死地盯住白芷,紮滿針眼的枯手在空中亂抓,門關上的那一秒,他看見了韓夜。

他急不可待地要辦理離婚程序那天,站在民政局門口的韓夜,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看著他,這個為自己育女理家的女人,發根處已現出雪白,額上亦是書寫出辛勞。眉眼依舊是那幅眉眼,可是搭配在一起,卻只有滄桑,沒有自己追求她時的跳躍靈動了。

當醫生疲倦地開門,露出「搶救無效」的神情時,白家人都哭號起來,胡麗扯著白飛錦幹喊,金師傅雙手抱頭地蹲在地上,而白芷卻還站在過道中間——那個她和白焰朗最後一次四目交會的位置。

甘藍拿出手機看了看日期,這天冬至,她在心裏不知對誰說著:

「她是叫韓夜吧?今晚,也著實是個寒夜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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