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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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讀研究生的時候,在學校的Multicultural Center(多元文化中心)做兼職,在一次中國春節的活動上,她認識了留學生兼老鄉的莊良。也正是打著老鄉的旗號,莊良第一次見面就要了白芷的手機號,而白芷也沒多想就給了,因為□□工作的關系,她的通訊錄裏本來就躺著各種人物的號碼。

可沒想到的是,那之後,莊良的造訪成為了例行看望,電話短信也成了日常問候,更是逐漸地把陪伴上下學的角色也攬在了頭上。白芷的身邊不乏男生的出沒,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早在高中的時候,班上就有個叫Josh的男生喜歡過她,一開始只是在儲物櫃上給她貼小紙條,後來演變成每天晚上滑著滑板到她舅舅家門口蹲點,可是只堅持了兩個月,Josh就把蹲點地址改在某個啦啦隊隊長家門口了。

再是大三滿21歲,也就是美國人所謂可以「legally get drunk」(合法醉酒)的時候,一個追求了白芷許久的男生拿著半打啤酒到宿舍找她,說是慶祝她的生日。沒喝幾杯,那男生就當著室友的面親上了白芷,惹得幾個室友誇張地「woo」了起來,可白芷卻討厭極了那樣自以為是的態度,當晚就發短信和那男生斷了幹系。

這些速食面一樣來得疾去得快的感情,白芷接受不了,她覺得自己骨子裏保留著東方人對韻味的憧憬。所以,當文化中心的同學用美國女生獨有的嬌嗲口氣評價莊良說「He’s quite a keeper.(他是個難得人選)」的時候,白芷覺得,也許就是他了吧。

畢業的時候,莊良沒有找到工作機會,也沒有合法的居留身份,因而必須回國就業,白芷去機場送他的時候,他祈求似的說:「我等你!」

白芷淡淡地說「好」,可她想的卻是:即使不是男女朋友,有這樣一個哥哥也很好吧。

而據後來的事實看,莊良也確實履行了諾言,還在回國後幫她照顧年邁的外公外婆。可諸如此類的行為,多數換來的是白芷內心深處的自責,對她而言,如果感情是筆財富,那麼她的帳戶上根本是空空如也,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莊良進行支付,於是她一度認為自己病了。

她母親韓夜曾對她說,一定要找個愛自己的人,不要因為一點悸動就去沖動,可白芷並不確定,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就應該身陷被動。

這就是她懵懂雜亂的愛情觀,暧昧不清,一點也不像川妹子一貫直來直去的風格。

然而,除去渾渾噩噩的感情史不談,用《紅樓夢》裏李紈評價王熙鳳的話來說,白芷其實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從那天金師傅找自己吃飯的時候起,她就料到白焰朗一定拜托了金師傅當說客,只是並未猜到待說服的內容是什麼。所以當金師傅再找她去店裏說是有事要告訴她時,她毫不意外地跟他進了雅間。

靜靜地聽完金師傅的敘述,白芷冷冷地哼笑了一聲: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麼?所以他覺得我媽和我給他收拾爛攤子,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吧?」

金師傅無從回答,只說:「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說手術時間定下來了,下個月初。」

這下白芷沒有吭聲。

金師傅又無奈地說:「他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對,但是你也要這樣想:這個館子,以及他的其他財產,本來就有你的份,給你打理也是應當應份的。」

白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捏著鼻梁,吐了幾個字:「我不稀罕!」

這樣的態度在意料之中,所以金師傅反而認為多說無益,不如扯點閑篇兒,誰料小唐這時敲了門進來,看上去十分羞怯窘迫。

「店裏來了兩個外國人,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能不能…請白小姐幫幫忙?」

舉手之勞,白芷當然不會拒絕。

在大廳裏和兩個加拿大背包客說了半晌後,白芷徑直去了廚房,剛一開口,裏面就頓時炸開了鍋。其實豈止是他們,恐怕任何一個四川人、乃至中國人也沒做過這道菜,所以白芷也跟兩個加拿大人確定了好幾遍,誰知其中一個居然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讓白芷看了哭笑不得,只能拿了進來遞給他們。

幾個人湊成圈一看,好家夥,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天津飯」幾個字,「飯」字是工工整整的繁體。

「這…哪兒有這道菜啊?」季然覺得胡鬧,退回去接著照顧鍋裏的魚。

袁隨撓著頭皮,調侃說:「這是第九大菜系?」

「燒白」細聲細氣地問:「不會是揚州炒飯,只是他們抄錯了吧?」

白芷覺得這差別也太大了,有些牽強。

等了等甘藍,見她還是不說話,白芷向外走去:「我還是出去告訴他們沒有這道菜吧。」

「不用,我試試吧。『燒白』,幫我打兩個蛋。」甘藍的聲音。

除了季然,大家都停下手來看她做這道聞所未聞的「天津飯」。只見甘藍取來兩個盤子,分別在上面倒扣上兩碗壓得實實的飯,利索地切了幾種蔬菜成丁,又接過「燒白」打好的蛋,往鐵板上刷了一層油,煎起兩個蛋,又用另一邊的旺火做澆汁。幾分鐘後,蛋皮被依次罩在碗型的飯上,再淋上了一層滾燙濃厚的汁。

配上兩個勺子,甘藍便讓小唐端了出去,又拜托白芷去問問是否對口味。

白芷和金師傅一起回來,只說了一句:「你神了啊,這樣都能做出來,不會真是猜的吧?」

她帶著笑意的音色活潑而跳躍,引得甘藍的眉眼間也漾起光彩,原來這樣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讓她展顏。

金師傅剛剛在外面看見了那兩碗飯,也好奇地問:「我啥時候教過你這個?」

周圍的人也都過來起哄,甘藍連連擺手說:「得了吧,千萬別跟外人說我做過這玩意兒。」

其實是,上次金師傅帶他們去日本旅游時,有一次甘藍沒吃飽,就自己出酒店想找家館子墊補墊補,正好路過一家打著「中華料理」旗號的速食店,便想進去一探究竟。結果那店裏的菜單簡直看得她胃痙攣——上面的菜多數和中餐八竿子打不著,其中便有那道莫名其妙的「天津飯」。當時無奈之下,她只好點了盤煎餃來吃。

由於這種速食店多為開放式廚房,所以老板在櫃臺裏面做菜,食客都看得清楚,甘藍職業病發,也就多瞟了幾眼。去光顧的日本人裏,除了點炸雞的最多,要各種蓋飯的也不少,不過在甘藍看來倒是大同小異,無非是煎蛋配各種澆汁罷了,所以剛剛就回憶著做了出來。

「所以,我想他們可能剛剛在日本旅游過也說不定。」

「你個小鬼頭,記性還真好!」金師傅在她腦瓜子上彈了一下,爽朗地笑著,手裏的茶杯蓋子被扣得金石般響亮。

白芷見他們重又忙活起來,便和金師傅告辭退出,金師傅亦不多做挽留,只是讓她多考慮考慮那件事。

剛走出門,白芷就被長期流連在附近的算命先生截住了——其實「算命先生」這個稱呼不準確,因為攔住她的是一位大嬸,可惜約定俗成的詞匯裏並沒有「算命夫人」這個稱謂,所以叫她「八卦婆」可能更加貼切。這些游手好閑的大嬸們也算是這附近的一道標志,她們總是會自然而然地擋住你的去路,再做作地流露出神秘莫測的眼神,失敗地掩藏著她們的可笑。這些人也沒有指定的職業裝束,多穿居家常服,有時手臂上懸了一塑料袋的毛線活,有時甚至牽著一條小狗,也許這些就是白須、拂塵和坐騎的另一番詮釋吧。

「這位小妹妹,我今天早上就算到你這個貴人要來,給你看看吧?」

根本沒想過要答話,白芷避之不及地陡然改變了行走方向,誰料那八卦婆果然有些峨眉山上仙猴的修為,噌地一下上前攥住了白芷的袖口。

這下白芷生了氣,語氣寒到冰點:「你抓我幹什麼?閃開。」

那人竟然不松手,一臉虔誠地說看著給點兒,別誤了姻緣,罪過罪過,又嘟囔了一句經文:唵嘛呢叭咪吽。

白芷最怕這類死纏爛打的,正束手無策時,另一只手突然擒住了那女人手腕。

「放不放?不放打110了。」說著,甘藍果然摸出手機按了起來。

那女人慌忙抽出了手,朝街對面方向跑開了。

「謝謝了。」

白芷被陌生人粗野的舉動搞得心情有些壞,皺眉理著袖口,卻還是擡頭給了甘藍一個笑容。

「這些人都成災了,對付她們就得用這招。」

白芷想起什麼來,問:「你出來是……?」

「啊…哦…我其實是…」甘藍笨拙地僵在原地,嘴上好像被縫衣針釘了個嚴實,吞吞吐吐了幾個回合,表情有些不甘地慢慢往回退去。

白芷這邊正鬧不明白,卻見那張困窘的臉龐又冒了出來:

「這周末,我能……請你吃飯麼?」

於行程於情感上,白芷都想不出拒絕她的理由,所以答得爽快:「好啊,時間地點?」

「星期六…中午…我家。」

如果能看見此時的自己,甘藍一定會馬上聯想到白芷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白芷低頭看了看表,又發現甘藍的手裏還捏著手機,便直接拿過來輸入一串數字,說 :

「我下午還有個面試,你把你家地址發給我吧,那…周六見!」

她已離去很遠,甘藍卻還杵在門口,小唐走過來,擔憂地擡手在甘藍眼前晃了晃。

此刻的手機,仿佛承載了具有革命火種意義一般的機密,可是火力過旺,燎得甘藍的腦子直接過渡到了英勇就義的橋段。

袁隨在廚房忙得恨不能幻化為千手觀音,好容易等回了甘藍,急忙火上房一般地叫住她:

「師姐,你怎麼才回來啊?一個板栗燒雞,你是出去孵小雞還是種板栗去了?快幫我把七桌的雞片拌了!」他一面囑咐著,又伸長脖子去喊大廳的傳菜員,「三號,白果燉雞!」

「猴三兒,今晚上的班,我幫你頂了吧。」

見甘藍木木地用盆子拌著菜,袁隨以為是心情不好,口氣軟了下來:

「師姐你跟我較什麼真兒啊,我剛剛又沒怪你。」

把雞片裝好盤,甘藍從調料盒裏撚起一顆青花椒,毫無預兆地放進了嘴裏,這副兩眼發直的樣子把袁隨嚇了一跳。

「師姐!你牙疼啊?可別嚇我,瞧你那癡樣!你不是兌彩票去了吧?」

喉間低哼出笑聲,對面的人終於呆滯地發出一個音節:

「麻!」

作者有話要說: 「天津飯」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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