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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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藍租住的公寓在巴金故居附近,說是故居,其實也只保留了當年李家老宅裏的一口「雙眼井」罷了。還好那井是口雙眼之井,不至於落單承受孤寂之苦,否則配上那塊石碑往街面上一杵,真像是一塊悼念蜀中韻味不斷逝去的墓碑。老宅原址後面有條街叫「珠市街」,其實這條街的本名是「肥豬市街」,只因巴金的父親覺得不雅,才改作了珠玉的珠。

甘藍深愛這座城市,熟知她的每一寸骨肉和每一分幽情。每一次上街,她都能覺察到一種無聲的流逝——玻璃幕墻、鋼筋水泥正在一刻不停地噬咬著老成都的風俗人情;街上橫沖直撞的電瓶車,以及即使在學校附近也能聽見的震耳欲聾的鳴笛聲,都給人一種亂象橫生的驚惶之感。

甘藍最愛聽金師傅講述他幼年時的成都情景——當府南河還是清澈的錦江,當現今不可一世的百年老字號小吃還靠挑擔小販沿街叫賣,當灰黑色的屋瓦、石板與濃雲連成一片的那個年代。她對那段自己沒有生活過的光陰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追憶,因而愛極了隨著金師傅去泡茶館、看川劇,引得大家總笑她有一副老頭兒家心性。

即便是周末,甘藍也習慣早起,或是和太婆們擁擠在喧鬧的菜市,或是趁市中心人煙尚還稀少的時候逛逛進口食品。她最不喜那種被街道管理規劃起來的室內菜市,不僅價格昂貴,而且種類匱乏,更重要的是,對於像她這樣對食材要求嚴格的人來說,室內菜市的菜品不夠新鮮。

甘藍覺得,菜販和菜農之間,舉手投足,都透著巨大的差別。對菜販來講,他的攤位上陳列的只是謀生用的媒介;而對菜農來講,他卻在割舍著一段辛勞的養育之情。

所以每當甘藍聽到菜農告訴她諸如:「天不亮就裝車運過來了」、「今年春天雨水好,養得特別油亮」、「竹筒青的品種,昨晚才從地裏收的」……之類的話,她都能感到一陣暖意、一種和自然尚未斷生的情愫。

這個周末對甘藍而言則稍有不同,因為周六有白芷的來訪,周五的晚上她便睡得十分不安穩。雖然手機的鬧鈴已經定好,她卻仍然重覆地做著同一個噩夢,那就是白芷敲門時她還在睡覺,而家裏也亂得慘不忍睹。然而事實上,家中早已被她清潔地褪了一層皮,並且以酒精消毒完成了清掃工作的洗禮,可她還是以每兩個小時驚醒一次的奇怪模式捱到了清晨六點。

小心翼翼地洗漱和吃完早飯,盡量不弄亂任何一件已經歸置好的物品,甘藍開始思考一個自己從未在意過的問題——她的穿著。

打開衣櫃的那一刻,甘藍才意識到自己的衣物都太素太休閑了,其實「休閑」這個詞也不適用,畢竟她每天穿著這些下廚房賣苦力,絕不是在休息,也沒有那麼多閑情逸致。

帽衫、針織套頭衫、開衫運動服……這些統統被罰出場,好在她還有件像樣的襯衫和修身皮夾克,再翻出一條最新色的牛仔褲,勉強齊活。

上街時天空還是灰藍色的,街兩側的早點鋪子都喧騰地呼出團團白氣,店主們正毫無顧忌地推拉著卷簾門、移放著桌椅,任響動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老遠的距離,並不考慮周圍居住區內想在周末補覺的上班族和學生們。

一路上,空氣中混合著包子、油條、鍋盔的香味,其中有些食物的香味聞起來過於濃烈,因而行內人可以立刻判斷出其用料中的貓膩。就這樣一路用嗅覺勘探著,甘藍不久便到達了人聲鼎沸的菜市,開始像沙丁魚一般穿梭起來,手還不忘時時摸著自己的錢包,因為這個自由菜市可是出了名的扒手窩點。

又是一次滿載而歸後,甘藍開始做起了最後的準備,待所有食材處理完畢,也還不到十點。她決定坐下來看看書,但思緒卻總是游離,翻來覆去也沒讀完一頁的內容,於是又去陽臺弄弄花草,這才發現「燒白」送自己那盆蟹爪蘭開花了。

仙人掌狀的莖節上,高揚起恣肆絢麗的桃紅色花朵,柔嫩修長的花瓣半遮半露地守護著亮銀色的花蕊,正出神凝視著,花蕊間居然影影綽綽地現出一個人影。

甘藍狠狠甩了甩頭,再定神看了,飛也似的去客廳茶幾上抓起了手機撥通號碼,覆又站回陽臺上,不一會兒,樓下的身影接起了電話。

「白芷……你是湊巧到了我家樓下還是……」

白芷有些赧色的笑聲在耳邊響起,甘藍見她在樓下張望,最終將視線鎖定在了自家窗臺。

「因為很想偷師學藝,就自作主張地提前來了,你不介意吧?」

甘藍已經兩腳把拖鞋踢到了玄關處,左沖右撞地換著鞋:「我下樓去接你!」

其實白芷之所以會早來,只是因為想避開外公外婆的雙面夾擊而已。

一大早起來,白芷的外婆就拿著莊良送她的什麼枕頭在她面前念叨,說因為這枕頭自己頸椎也不難受了,睡得踏踏實實。外公一聽也趕忙拿著「物證」來附和,指著自己腰間的護腰和腿上的羽絨褲,把古往今來形容孝子賢孫的詞一股腦貼在了莊良頭上。

「樓上汪奶奶的孫女,跟你一年的,孩子都快生了。」

「一個女娃娃,讀書讀了這麼多年,也差不多了。」

這雙簧聽得白芷腦袋裏嗡嗡直響,她突然很盼望舅舅能從美國回來搭救她,因為舅舅從不幹涉她的私生活,只會認真幫她分析境況、明確地給出建議,而非專斷地拿著指揮棒站在她面前。

別人生不生、什麼時候生、生幾個,跟她又有什麼關系,如果人生最終只需要生殖、撫養和延續生命來實現價值,那女人嫁一個精|子庫、男人娶一副卵巢加子宮不就行了麼。她無法容忍這種人類將自己工具化的價值觀,以至於教育墮落成為單純用於謀職謀生的手段,政治惡化為聚斂和實現個人利益的磁石;體育精神被機械化地改造為金牌生產機器,以滿足群體的虛榮;藝術只是某一個主題的吶喊者,搖尾乞憐;食物不過是啟動新陳代謝的必需品,即使是飲鴆止渴……

她一路上越想越氣,意識到今天和甘藍還有約,可是為時尚早,又無處可去。想到這裏,她停下步子,被自己認為「無處可去」的念頭驚住了,再掏出手機一看,剛剛感覺到的震動果然都是莊良的電話和短信,可她卻懶怠地不想回覆。漫無目的地,已經游蕩到了市中心的春熙路,她突然想給甘藍挑選一件禮物。

「德國的廚具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掏腰包啊。」

甘藍有些縮手縮腳地接過了重量不輕的禮物,輕聲說:「讓你破費了。」

白芷並不理她生澀的客套話,開始自顧自地打量起甘藍住的地方——亮亮堂堂的兩室兩廳,配上淺色系的家具,給人一種寬敞而溫暖的感覺。

「想喝什麼?」見白芷進了自己的書房,甘藍才想起待客之術。

「茶,可以麼?」白芷探出頭,扶著門框問道。

師父給的那套茶具可算派上用場了,甘藍在心裏感激著,伸手在櫥櫃裏取了茶葉罐,抱著臂等待熱水壺升溫,同時也豎著耳朵聽那邊的動靜。

「甘藍。」白芷的聲音透過墻壁傳來。

「在!」甘藍一緊張,竟不自覺地站成了立正的姿勢。

「我有一些問題,你準備好回答了麼?」

「好了!」

中間有片刻的安靜,甘藍往茶壺中註著水,心情像臨考前一般忐忑。

「好了,第一個!你為什麼把《德伯家的苔絲》、《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和《達洛威夫人》這四本小說跟榮格的《集體無意識》單獨放在一個格子裏?」

看來白芷正在審視自己的書架,這如同在窺視自己的精神寄居地一般,帶給甘藍一陣大腦過電的顫栗與狂喜。

甘藍呼出一口氣,回答道:「因為我們總是□□和撕毀著她們的身體和心靈,卻還厚顏無恥地告訴她們:這是她們對人類的唯一禮讚、是獻給神的犧牲,她們應該不顧一切地扯碎和攪拌自己,化成一股能量去哺育、去恩澤,最後我們說:這種力量叫做母性,這種角色叫做女人,這是她們唯一能夠適合的位置,她們應該感激涕零。」

說了這樣長一串,甘藍的心一直砰砰跳著,茶葉已經在滾水裏涅盤,泛出馨香,她端起茶壺倒出一杯,向書房走去。

幾乎是迎著甘藍的眼神,白芷接過茶杯,湊在鼻尖嗅著:

「那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離它們最近的是加謬的《局外人》和尤金的《禿頭歌女》了,是吧?」

雙眸綻放出毫不設防的孩童般的喜悅,甘藍笑得像個孩子。

手指靈活地觸碰著書脊,白芷停在《達洛威夫人》面上,慢慢抽出,翻到書箋的那一頁。

「看來最近又在讀它了?」

「嗯,已經不記得是第幾遍了。」

白芷合上書,若有所思地問:「那你同意她說的:生命像一團纏繞在熟識之人中間的霧氣,這句話麼?」

「嗯。森林太大,沒有人可以籠罩住每一棵樹,把自己拉扯得太稀薄的話,霧氣就散了,生活也隨之消失。因此,守好自己的一小片樹叢吧。」

白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將那本《局外人》拿下來,翻看著甘藍勾劃過的地方。

「我們倆這樣說話,是不是太酸了?」

「白芷,你是有煩心事吧?」

手上頓了頓,白芷並未擡頭,調侃道:「在文殊院這裏住久了,你也會相面了?」

會意地笑了笑,甘藍看向墻上的掛鐘,留了白芷在書房,自己去廚房張羅午飯了。不一會兒,客廳裏傳來音樂聲,甘藍停下來側耳,知道是白芷在自己收藏的碟子裏選了一張播放,心下又是一陣竊喜,但隨即又皺了眉,喃喃道:

「肖斯塔科維奇?看來今天心情果然不太好啊。」

這頓午餐吃了整整三個小時,因為兩人其實都無心在食物上,而是在忙著彈剛剛挑起前奏的高山流水,甚至於忙到連說一句「真是相見恨晚」的時間都沒有。

「你猜怎麼著?」白芷以手托腮撐靠在沙發上,另一只手揚起來,做一個捧舉的動作。

甘藍笑開來,一面走向廚房一面問:「我只有紅酒,你挑麼?」

斯賓諾莎說過:假設A知道B要說什麼,B也知道對方知道了他要說什麼,A再知道了B知道了自己知道他要說什麼……這樣無休止卻不用點破的心領神會,就是兩個人之間的無限和永恒。

甘藍在白芷的酒杯裏倒入兩指深的紅酒,再將瓶口快速一旋,利落地把瓶嘴的酒滴收進瓶身。

「之前就覺得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呆氣,沒想到,竟然是書呆子的『呆』,看你藏書的規模,還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啊。」

白芷這樣說時,眼瞼低垂,鼻尖在杯口輕嗅,甘藍凝神看著她,註意到她一側鼻翼上有一處極小且顏色較淺的痣。不知為什麼,她為觀察到這處微小的細節而一陣興奮,仿佛自己得知了別人無從打聽的秘密一般。再看向白芷時,她的嘴唇已經輕合在玻璃杯的邊緣、接觸到了那紫紅透明的液體。

在杯壁上攀延的紅酒,像薄薄的晚潮,又像展開的石榴裙裾,悄悄拂過她的上唇,卻將甘藍腦海中的所有形容詞都一拍而散。

「現在看來,也有發呆的『呆』了。」

甘藍立時回過神來,紅著臉補救道:「師父他……就是因為小時候沒錢上學,所以一直覺得遺憾,他說他不想被人笑話,一定要把沒看的書都看回來……這也就是為什麼高考那次,他那麼生我氣的原因。」

白芷聽她講著當時的情景,眼中光彩亦流轉,從驚訝到憐惜,又隨著甘藍釋然的神情而放松。她就這樣自然地伸出手來,點在甘藍額頭淺淺的白色疤痕上,餘光瞟到甘藍如同受驚小鹿一般微睜的眼眸,輕笑道:

「甘藍,你是個有趣的人。」

兩人聊到將近四點,直至莊良的電話打來。

從白芷接電話的口氣,可以聽出那邊的擔心和一絲埋怨,詢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也不回短信,而白芷像匯報情況一般作答著。

甘藍站起來去收拾桌子,白芷看了也要用空的那只手幫忙,被甘藍按住了。

數分鐘後,院子裏就傳來車輛呼嘯駛來的聲音,白芷的手機也在隨後響起,寥寥數語後,白芷對甘藍說,莊良想要跟她打個招呼。

樓下的莊良背靠車前蓋站著,看見白芷下來,就毫不顧忌地過來一把攬住了她的腰,他曾經對白芷說過:「盈盈一握」不僅是女性的驕傲,還更該是男性的享受。

莊良介紹了自己,又向甘藍伸出手,自信地笑道:「白芷的好朋友,我都應該認識認識。」

甘藍馬上就意識到,莊良已經忘記了他們在中秋節那天見過面的事實,她在心裏自嘲地笑笑,短促地結束了握手。

一聲車蓋彈起的聲音,莊良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到甘藍手上,說:

「我們公司過節老發禮盒,什麼手表啊紅酒啊,領得我都煩了,沒處放,不知道借花獻佛的話你會不會嫌棄?」

甘藍伸出手要擋,沒成想對方並不給自己這個機會,半扔半塞地放到自己手中,像是擺脫了一個燙手的山芋,然後拉了白芷上車,在後視鏡裏給甘藍打了個手勢,就又飛馳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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