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高中畢業後,甘藍選擇了學廚。

她壓根兒就沒想過考大學,甚至連高考都沒去。當時為了這事兒,金師傅抄起一個竹篩子就向甘藍扔了過去,篩子上突起的飛刺立即讓甘藍掛了彩,以至於現在她額頭上還留著一條淺淺的白痕。

金師傅和師娘命中無兒女,所以當甘藍的母親向金師傅托孤後,夫婦倆順理成章地辦理了收養。

其實那時的甘藍對金師傅早已不陌生。幼時的記憶裏,總有一個黑黑胖胖的金伯伯提著大包小包來看自己和媽媽。而金伯伯的每一次到來,都意味著自己可以吃上平時想吃吃不起的零嘴、玩上同學們在自己面前炫耀過的玩具;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幕,就是每回金伯伯臨走前,都會和媽媽在門口推擋一陣,往媽媽的手裏或是衣袋裏塞上一卷錢。有時他料到媽媽指定不會收,就把錢藏在沙發墊子裏或是壓在電話機底下,因而甘藍從小就知道,金伯伯是好人,長大了要報答他。

女孩子學廚不是件容易事兒。首先,掂勺就是件考驗臂力和腕力的差事,就為這,甘藍沒少做俯臥撐;再者,燙傷切傷簡直是家常便飯:第一年練習刀工的時候,甘藍手上老是貼著新新舊舊的創可貼,像長了一根根木乃伊的手指頭。

可是做任何一件事情,只要你不把忍耐當作態度、不把完成任務當作目標,就會得到公式結果以外的驚喜。而這份驚喜對於甘藍而言便是:多年以後,她沒有和多數同行一樣,把烹煮食物當作單純的謀生技巧,相反地,她仍然是一個熱愛烹飪和享受百味的美食家。

工作穩定後,甘藍就從師父家搬出來,住進了自己租住的房子,不過仍然離老倆口家很近,以便及時照顧。每周末,她都會幫著師娘做做家務,稍帶腳做做婚姻諮詢和調解工作。今日也不例外,師娘那老年合唱團領唱的嗓門兒,甘藍還在樓道口就聽見了,這次好像是因為添置家具拌的嘴。

兩人的聲音隨著擰開的門繼續放大,甘藍嘆了口氣,腳在鞋櫃裏摸索到了自己的拖鞋。

「大老遠就聽見啦!」

甘藍手裏提了兩口袋吃的,倒像是下班歸來的母親在教訓自己調皮的小孩。

師父和師娘一個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個拿著毛線活坐在飯廳餐桌旁,聽見甘藍一說,都撇了嘴瞧著天花板不說話。

「我曉得師娘是最講理的。」甘藍放了一包點心在桌上,坐在師娘旁邊表明立場,「師娘,我從羊市街過來,在鐘水餃的點心鋪給你帶了千層酥和三角酥,你吃一個消消氣。」

師娘把毛衣針往桌上一扔,立刻控訴起來:原來起因是金師傅太愛買書,書房裏的書櫃買了一個又一個,卻還不夠使,現在又要添置。師娘認為家裏不是圖書館,金師傅的行為太過瘋狂,加上現在家具那麼貴,因而非得買實木的金師傅更是個罪不可赦的敗家老爺們兒;而金師傅則認為師娘是典型的婦人之見,自己不愛看書也不讓別人看,更不懂他愛書的心情。

甘藍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擺出一個暫停的手勢,打算先從師娘那兒下手:

「師娘,師父的書房我看了一下,他確實已經很克制了,許多書都摞在地下。可是你曉得他腰不好,老這樣彎下身子來找書的話,」她配合了一個彎腰的動作,「你忘了上次他放DVD把腰閃了那次有多折騰人了?」

師娘扭頭閉眼,不作聲,甘藍看進展順利,又轉向金師傅:

「師父你還別瞪我,上次你閃了腰,師娘裏裏外外地伺候你,你感動不感動?你也是,現在都提倡環保,何必非買實木啊?合成的材料不一樣的嗎。」

最終,不由分說,甘藍給二人做了個折衷的裁決——1.書櫃由她去宜家買個簡易的,保證給師父裝好;2.以後師父盡量下載電子書,出門管好手。

金師傅將車鑰匙丟給甘藍,又往她褲包裏塞了幾張紅票子,讓她回來多買些菜。

「我中午叫了白芷過來吃飯,你買點兒好的。」

甘藍慌了陣腳:「她…她喜歡吃什麼?」

金師傅想了想,說:「那天你做的野山椒小煎雞,她好像挺喜歡。」

在宜家買了書架,再取好所有部件,甘藍就馬不停蹄地殺向了菜市場,她還從來沒有因為誰喜歡自己做的菜而這樣興奮過。

白芷來的時候,甘藍剛離開不久,不過金師傅和老伴兒之間的硝煙已經散去,開始合作起來給客人端茶遞水果。

除去主客之間必要的過場來說,白芷看起來比中秋那次隨意多了。這房子裏的陳設變化不大,她也還隱約記著——哪裏有個瓷瓶,哪裏有一幅字,都被她一一說中,金師傅心裏喜滋滋的。金師傅老伴兒那邊,因為被白芷誠懇地誇了一番駐顏有術、容顏不老,又收下了首飾若幹、保養品數件,因此好客之心陡然膨脹,下樓去光顧各家熟食店了。

這樣一來,金師傅也總算得空開口:

「小芷,這次回來就不再走了吧?」

「嗯,至少短期內不會。」

金師傅又謹慎地問:「跟你爸,還是沒和好吧?」

白芷抿起嘴,搖了搖頭,手指摸著茶杯杯沿,失望地說:「和他簡直沒有共同語言。」

金師傅表示同意:「我要是你,我跟他也沒語言!那個渾小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沒少做傻事!」他不想掃白芷的興,轉移了話題:「你來看我就高高興興的,等會兒甘藍買菜回來,讓她給你做晌午飯吃!」

白芷想了想,這好像是第三次見甘藍了,難得金師傅和哪個徒弟的關系這麼好,以往總見他嚴厲呵斥後輩,搞得別人都怕他。

「這個娃娃其實是我的養女,你不要看她整天風風火火嘻嘻哈哈的,其實是個細膩、靠得住的人,而且她跟你很像,母親走得早,面上要強,心裏苦!所以我覺得你們倆能聊得起來,說不定還能當好朋友。」

在白芷上初中的時候,白焰朗和那個叫胡麗的女人攪上,從此就丟了魂魄。在胡麗一番逼迫下,白焰朗和白芷的母親韓夜離了婚、拋棄了家庭。韓夜這個人性格向來沈郁,經此打擊,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崩塌了,一直病病殃殃的。

白芷永遠記得,初三的一節數學課上,班主任打開教室前門,在同學們的註視下表情覆雜地叫出了她。

成都的冬天是灰霾陰冷的,寒氣像是竄進骨子裏的一根根冰刺,剜去了少女時期的最後一絲色彩。

母親離世後,白芷再無心上學,把自己囚在房間裏,急得外公外婆團團轉。於是在美國的舅舅決定把她接過去上上語言學校、換換心情,如果她願意,就考SSAT直接在美國上高中,繼而大學。白芷答應了,並且也按照那條路線走著,不僅上完大學,還讀了研究生,最後在一個實驗室裏工作了段時間才回國。

看見金師傅說話時臉上罕有的憐愛神情,白芷突然對甘藍產生了好奇。

兩人繼續聊了一會兒,就聽見玄關門響的動靜,甘藍兩手都占著東西,一跳一跳地貓腰換鞋,嘴裏不斷抱怨街上老修路,挖得跟打地道戰似的,害她堵了一路的車。

「我來拎吧。」

頭上傳來冷靜清雅的聲音,甘藍猛直起腰,說話忽然不太利索了:

「二…二…」她想起金師傅說不許亂叫「二老板」,又改口道:「白…白…」

金師傅在一旁看不下去:「我看你就是個二百五!剛剛還滿嘴跑火車,現在你那舌頭脫軌了?」

白芷笑起來,只好自己從楞楞的甘藍手裏拿過一袋子東西,又轉過頭,假裝失望道:「我都記得你叫甘藍,你卻忘了我叫什麼了麼?」

甘藍回過神,追上正往廚房去的白芷,連說幾個不是的,認真解釋道:「我知道你的名字叫白…」她聲音弱下去,「…白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隨便能叫的。」

「名字起了不能叫,那用來做什麼?」

看見甘藍額頭一層薄汗,白芷抽了一張紙巾給她。

甘藍謝著接過擦了汗,囁囁嚅嚅地,又轉過身去用熱水洗手。

熱水器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水池裏騰起白煙。

「你回客廳和師父師娘聊天吧,這裏交給我就好。」

白芷在旁邊一件件地將甘藍買的材料取出,聽見甘藍趕自己,就開玩笑說:「果然大廚們做菜都不喜歡閑雜人等在場嗎?」

見一句話又憋得甘藍面上一陣羞赧的紅,張合著嘴一個勁地說不,白芷才又正色說:「你我都是小輩,哪有讓你一個人在這兒忙活的道理?就算我是外行,打個下手洗菜擇蔥總可以吧?」

甘藍臉上依然是不爭氣的色澤,如同煮熟的螃蟹,老實地「哦」了一聲,開始著手處理烏骨雞肉。她額前掉下一縷沒紮緊的頭發,掃得臉頰十分癢癢,可恰巧手上又沾了油,於是只用肩膀不停蹭著。

「幫你撩起來吧。」

說時,白芷就已經伸手把頭發壓在了甘藍耳後,無比自然。

她清清涼涼的指尖滑過甘藍的太陽穴和耳廓,讓甘藍覺得很舒服,而身上的一股子緊張感,也因此去了半截。

交談之間,甘藍發現白芷是個相處起來讓對方很愜意的人——白芷的見識很廣,所以跟她聊天不用擔心話題會告罄;她對事情的看法很有主見,但沒有太過尖銳的偏見,因而給了對方很大的拓展餘地,使談話保持進行下去。

甘藍最喜歡的,是白芷談話時專註的態度——她會誠懇地凝望你的眼睛,確定自己理解你的用意再做答覆,而如果直視讓你感到不適,她會暫時將視線輕移至你的其他五官,但是時間拿捏得當,不會給你一種被審視的錯覺。

這種百分之百的註意力給予,讓甘藍受寵若驚,想不到擁有一個好的傾聽者竟是一件如此暖心的事情。

飯菜上桌時,金師傅正叼著一根煙在拔紅酒瓶的軟木塞子,甘藍趁他一個咧嘴,順手把煙抽了出來,拿去水池裏沖滅了,又伸手把廚房窗子拉開些,好通風散散氣味。

「誒我說,你個死女娃子要造反?」金師傅正準備發作,又發現什麼不對,「你最近……你把煙戒了?」

甘藍斟著酒,頭也不擡地說:「我又沒癮,哪兒用戒?以前還不都是舍命陪師父麼?」

「喲呵,還真是近朱者赤啊。」金師傅拉著白芷在上席坐了,語氣酸酸地反應著情況,「小芷你看,這個小崽子平時野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是在你面前說話就跟蚊子哼哼似的,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白芷聽了,看向正在擺筷子的甘藍,覺得她就是個局促而怕生的小孩子,內心周到而細膩,卻被表面上的大大咧咧掩蓋著。

「哪裏,我剛剛可跟她學了不少呢,比如要在泡菜壇裏放上幾個當歸,粉蒸排骨裏面淋上一點醪糟汁,涼拌菜預先碼上一些紅糖……」白芷認真地羅列出她剛剛才取到的經,挑眉看向耳根通紅的甘藍,「是吧,甘大主廚?」

金師傅布置著桌上的碗盤,扭過頭指著甘藍對白芷說:「那些都是雕蟲小技,你不要把她表揚太狠了,不然她屁股翹上天。」

師娘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數落金師傅的機會,一入座,就迅速將話題掰回了金師傅的抽煙史,又搬出近期的體檢報告做佐證,控訴著金師傅的冥頑不靈。

「家裏給他買了那麼多瓜子花生占著嘴,他個背時的還是非要抽,本來就有三高……」

「誰要跟你一樣嗑得滿嘴瓜子牙,多難看!」金師傅試圖把嘮叨扼殺在萌芽階段。

「比你一口爛黃牙好看!」

於是兩人掐架的重點又轉移到了美觀問題上,進而一發不可收拾。

甘藍的額頭枕在手背上,先還只是隱忍地抖動著肩膀,後來乾脆「嗤」地笑了出聲。白芷以手握拳抵住臉頰,想淡化自己的笑容,聽見甘藍的笑聲,側過頭報以求助的眼神。

甘藍捏起細長的高腳杯頸,在白芷的杯上輕輕碰了,柔聲說:「Wee back.」

一頓飯吃得很高興,飯後白芷坐了會兒,也就起身告辭了。甘藍一直把她送下樓到單元外,才又興沖沖地把車裏的書架部件一一拿了進來,一路上都吹著口哨,毫無午後的倦意。

仔細讀了說明書,又將各類釘釘鉚鉚都分類後,甘藍開始按著步驟組裝起來。

金師傅接了一個電話,似乎是白焰朗打的,便到陽臺上去接了。甘藍並沒刻意去偷聽,只是金師傅一來不防她,二來嗓門兒大,所以難免捕捉到些只言片語。

「嗯,小芷來過了……你不要著急,她今天是來看我的,你的事情我曉得慢慢跟她說。」

這句話說完後,金師傅又順勢責怪了幾句,大致是說白焰朗怎麼對不起白芷母女二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雲雲。

「你那個手術還是不要拖了,之前就是拖才成現在這個樣子。」

又簡單囑咐了幾句註意身體之類的,金師傅掛斷了電話。

外面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是金師傅拿了聽可樂進來遞給甘藍,讓她休息休息,甘藍知道他有話說,就歇在一把藤椅上等他開口。

「去年小白不是查出來肝臟裏面有個腫瘤麼?」

甘藍剛咽下一大口可樂,聽金師傅這麼說,打了個嗝,點點頭。

「結果他那個老婆,非讓他吃啥中藥,現在腫瘤就拖大了,醫生說最好做手術切除。」

甘藍耷拉著眼皮問:「成功率有多高?」

金師傅見她已經喝完了可樂,就拿過來把半根菸扔進裏面熄了,說:

「醫生啥時候給過準話?還不是拿些神神叨叨的話來跟你打太極,反正我也記不得。」

從金師傅之後的話裏可以聽出的是:白焰朗對自己的估計不樂觀,對現任的老婆又不放心,還是想讓白芷幫襯著打理飯店的事,白芷要是實在不願意,他就把飯店打給金師傅。

金師傅則推說自己年齡大了,再也做不動餐飲,但其實還有其他原因,而據他說,是因為:

「小白那個老婆胡麗,是個難對付得很的角色,小芷小時候被她欺負的那個樣,嘖嘖嘖…我都看不下去,今後要是爭起來,簡直給白芷捏把汗。」

末了,他又叮囑甘藍:「你也千萬不要去惹胡麗那個婆娘,聽到沒有?!」

長長地「哦」了一聲,甘藍拿起了一塊隔板繼續剛才的組裝,金師傅則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頭腦中映出一個縮小版的白芷,一定是瘦弱蒼白的樣子,甘藍想像著這樣一個身形被後媽欺負的場景,眉頭蹙起來,緊緊扭上了最後一顆卯釘。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