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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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奕江捂著滲血的傷口,叮囑旁邊的人一定要抓住弘真後便暈了過去。

這一方天空都被濃煙遮蓋,謝思安快速給他包紮好傷口,讓人將他擡去了醫館。

他繞過炸塌的房屋,沈著臉走了一路。有人給他遞帕子和水壺,讓他擦擦臉上的血跡和身上沾染的灰塵,他搖頭拒絕。

白相寺很大,少年時期的謝思安在這裏迷路過。

他的母親帶他來這上香許願,後來他考上了秀才,母親帶他來還願。

“思安,快磕頭謝謝佛祖。佛祖保佑我們家思安考上了秀才,希望思安學業順利,過幾年考上進士,為國效力……”

謝思安覺得,考上秀才是自己努力,何來的佛祖保佑?

他站在大殿中,面對這三座佛像,少年並不願意跪下磕頭。

母親氣急了,拍著他的後背催他跪下。

他是不想惹母親生氣的,最終還是跪了下去,敷衍著拜了幾拜。母親這才高興起來,和白相寺的住持聊著自己是如何虔誠地許願,又如何趕過來還願。

那時候的住持也不是弘真,是個幹瘦的老頭,他的眼神讓謝思安很不舒服。

謝思安覺得這殿裏的梁木像困人的牢籠,那些燃著的香火給每一個來這裏的人都烙上印記。

想著母親一時半會和住持聊不完,謝思安便出了大殿到處逛逛。

時值三月春,寺裏的桃花開得旺盛,不少有所求的人在寺廟裏進進出出。

謝思安無意於向什麽神佛菩薩求姻緣財業,逛起來便漫無目的。

他家在熠州附近的一個山村,父親年輕時考上了秀才,本以為能一路中舉,結果卻不遂人意,一輩子都是個喝完酒去教書的窮秀才。

後來他老來得子,得了個謝思安。

他把未完成的人生願望轉移到了兒子身上,恨不得謝思安日日夜夜泡在書裏,更要效仿古人頭懸梁錐刺股一類。

母親常伴他夜晚溫書的時光,在他的燈旁縫補以貼補家用,常常累得直不起腰,近幾年看東西都不大清楚了。

好在他第一次就考上了秀才,父親高興之餘讓母親帶他在熠州城裏多逛一逛。

謝思安看著路過的人或喜或悲,他不信這些,但他想,母親能有個寄托也是好的,日子總會過下去的。

白相寺太大了,謝思安從一個殿走到另一個殿,等到察覺走了太遠時,他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

後來也一直都是這樣,他走不回去了。

有對好心的姐弟看出了他的迷茫,問清了他還願的那座殿的特征,給他指了詳細的路。

他低著頭有些窘迫。

他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是在想他就算考上秀才,一生也只會在那個看不見希望的泥沼中掙紮。看吧,沒見過世面的山村孩子,在寺廟裏都能迷路。

少年的他不相信什麽神佛,不相信他會是那個飛出山窩的鳳凰。

他找到了那個大殿,卻找不到他的母親了。

住持告訴他,母親和他說完話,便出去找他了。

那一天其實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從醒來,到坐著牛車進入熠州城,再到進白相寺還願,都和以往他經歷的每一天沒有不同。

但變故就是會在平常的時候到來。

謝思安最開始安安靜靜地在大殿門口等待,後來他站不住了,便坐在門口,用眼神巡視每一個經過的人影。

直到有和尚過來提醒他寺廟要關門清客了,他也沒等來母親。

或許母親是先回去了。

少年離開了牢籠般的大殿,一路走著,星月相伴,雲彩相隨,走出了白相寺,走出了熠州城,回到了山村的家裏。

之後一切便像一場夢,他的母親失蹤了。

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少年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想,那天他要是誠心地磕頭還願,耐心地等母親和住持聊完,是不是就還是那樣平常的一天?

父親本就經常酗酒,母親失蹤後他更是疑神疑鬼認為母親是拋下他們兩個和別人私奔了,從此酒不離口,醉了便在村裏發酒瘋,沒幾年就撒手人寰。

謝思安失去雙親,村裏的人平時也不待見他的父親,又說著他母親拋家棄子與人私奔,他便靠著秀才身份到熠州當了個教書先生。

他最終還是出去了那個山村。

謝思安並不相信母親是父親口中所說的那樣,他想要找回她。

他懷疑到了白相寺住持身上,只是還沒等他有查清真相的能力,那老頭便也西去了。

再之後他在熠州摸爬滾打,學了些功夫傍身,機緣巧合認識了元蒔,替他辦事之餘也有了機會調查當年的真相。

時至今日謝思安仍然覺得白相寺像一座巨大的牢籠。

不過現在的他不會再在這裏迷路了,他清楚這裏的每一處布置。

弘真強裝著鎮定在一處廂房內誦經修行。

謝思安推開門,語氣平靜:“勞煩弘真住持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需要和您了解。”

“不了,有事你們來這找我便是。”

弘真敲木魚的頻率顯示出了他的慌亂。

謝思安垂眼盯著他頭上的戒疤,他笑了一聲,弘真不自覺抖了抖身子。

“既然弘真住持不想要這個體面,那謝某人只好幫你體面了。來人,帶走。”

幾個身強力壯的衙役上前,把弘真從蒲團上扯起,一人拿了比拇指還粗的麻繩給他綁了個結實。

謝思安踢了一腳木魚,“哎,別忘了這個,拿回去給住持大人解悶。”

有衙役順手拿過木魚塞進弘真懷裏。

弘真扭動著身子,不甘地大喊道:“謝思安,你當元蒔的狗可也要想清楚,我是白相寺住持,你不看我住持的面子,也要看看白相寺的面子吧!我還是房家嫡系一脈,你們這樣抓我走,以後在熠州可不好辦事!”

“是麽?”謝思安走過去,把麻繩綁得更結實了些,“弘真住持可說錯了,謝某不過是知州府上的小門客罷了,拿的知州府的工錢,給知州大人辦事。元蒔只是我的前東家。還有呢,我覺得平時辦事也沒好辦到哪裏去。”

他拍拍弘真的肩膀:“謝某也是聽命知州大人抓的您,還請弘真住持理解,到時候請房家高擡貴手,不要波及我這個小小的門客。”

一個衙役給弘真塞上麻布,讓他安靜了下來。

走出白相寺時,謝思安回頭深深地看了眼這個破了一角的牢籠。

房師玄聽聞白相寺二次爆炸,還使得正在寺內調查的柏奕江和一眾人等受傷,也以此為由帶走了弘真,當晚就攜著好些珍貴藥材去看望柏奕江。

然而知州府的人攔住了他。

房家成為熠州首富後房師玄還鮮少有吃閉門羹的時候,他塞銀子給看門的人,讓他們代為詢問了好幾次,柏奕江身邊的人都回覆不見任何人。

別無他法,房師玄讓車夫駕車帶他趕去了元宅。

元蒔見房師玄夜訪,擺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接待了他。

“……我想,你們年輕人畢竟感情更好,還請元老板幫忙讓知州大人放了弘真住持。”

房師玄還是一副長輩的模樣,元蒔玩著新得的九連環玩具,只當沒聽見他說話。

“元小友?”

“什麽?”元蒔沒解開九連環,隨手把它放到了一邊。

“元小友剛才可有聽我講話?”

元蒔搖頭:“晚上有些瞌睡了,還請房家主再說一遍,這次元某一定仔細聽。”

房師玄壓下心頭的火,放低了些姿態說道:“希望元小友看在與房家有合作的份上,幫我去跟知州大人說一聲,好讓我把給知州大人特意尋的珍惜藥材送進去。這個人情是房家欠的,日後元小友想要深入合作,我第一個讚成。”

這老妖精,還第一個讚成,剩下的不讚成不關你事是吧。

元蒔別過頭去翻了個白眼,轉回來和顏悅色道:“不知房家主從何得知元某與知州大人交情不淺,那都是謠傳吶。元某就是和知州大人吃過幾次飯而已,您這要我……實在很難辦到啊。”

房師玄緊緊捏著茶杯,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他混跡商行數十年,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唯獨面對元蒔時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氣”。

元蒔掛著笑,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生意人嘛,談不攏都是因為利益不夠。

房師玄心中爭鬥了一會兒,“那……元小友到底想要何條件,才願意幫這個忙呢?”

元蒔不答,重新拿起了九連環。

屋內氣氛有些凝固,房師玄連喝了幾杯茶,最後吐了口茶沫說道:“只要元小友答應房某,那束定域的美人香生意一半交由你,蘭石商會也會有元小友說話的一席之地。”

九連環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停下,元蒔解開了它。

他點點頭道:“房家主可要說話算話,不能像上次那樣許諾好了又反悔,只摳摳索索給了我那麽點份額。”

這還是指的中秋時,房師玄答應有錢一起賺,結果只給他調了不到半車的美人香。元蒔直接讓人拉進了他的庫房,之後見了房師玄更加順理成章的陰陽怪氣。

房師玄反而對他不夠放心,拿了紙筆兩人寫了契約。

最後一筆落下,房師玄拿起紙張吹幹墨跡,“那明日,房某就靜候元小友的好消息了。”

“好說。”元蒔朝他點頭,起身送他離開。

望著房師玄的馬車遠去,元蒔打了個哈欠回房睡覺。

漫漫長夜,他是最不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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