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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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重新當回女子?”

“不完全是。”

雲眠星點燃一根引魂香,給昏睡中的柏奕江聞了聞。

游浮有些緊張,她盯著雲眠星的一舉一動,好幾次想要伸出手幫忙卻停在半空。

“求冥樓那邊一直認為雲白藏是男的,他們對我的身份已有所懷疑,而我恢覆女子身,才能減少他們對我的註意。”

“也是……”游浮還想再說點什麽轉移自己的緊張,就見雲眠星弄得差不多了。

“我對柏奕江不太熟悉,所以需要用到引魂香。引魂渡夢這個過程也需要點時間,游浮姐姐可以先去休息,引魂香會有些許影響睡眠,這裏有淮秋看顧我就好。”

“哦哦……好。”

游浮轉頭看見蘇淮秋低著頭,便問道:“蘇公子你耳朵怎麽紅紅的?”

“可能是因為引魂香吧,他的體質如此。”

雲眠星支開了游浮,在正式為柏奕江引渡夢境之前,她故意拉長語調道:“蘇公子你耳朵怎麽紅紅的?”

蘇淮秋擡頭看著他,有些氣又有些好笑道:“那日你回來……直接給我用了造夢的法子?”

所以那個夢才會如此真實,他才會在醒來時看到她。

“被你猜到啦。”雲眠星捏捏他燒紅的耳垂,“好啦,下次一定先和你說。”

“嗯。”蘇淮秋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先忙柏奕江的事。

雲眠星坐到床邊,在空中虛畫了一個法訣,便開始感知。

她在雲棲山拿回被封印的記憶後,也自然想起了雲門秘法。去到京城時,她去見了且緣,和他聊了半日。

那引魂香本就是早年雲門授予且緣師父的,想來其中自有一段機緣。

“上一世,我好像比現在還要早碰見你。”

雲眠星想起那個夢,她在寺廟裏碰見一個沒有法號,給她半碗齋飯的小和尚,他讓她叫他“玉哥哥”,而且緣的俗名便叫“許卿玉”。

且緣了然道:“我想在你的上一世,那時我第二日沒有赴約,是因為我的師父與雲門失去了一種感應,他便急著帶我離開趕赴雲棲山。入山無果後,他便知天命難違,之後他帶我雲游,一路調查著雲門被滅的真相。”

“師父年事已高,過了幾年我算是能繼承他的法號了,他尋了個日子坐化,坐化前他吩咐我辦好他的身後事,並且交代好我把牌位放到白相寺供奉,又要何時去取。”

“他臨終前仍然放不下雲門,讓我繼續追查。”

且緣將引魂香的方子細細告訴了她,還談了些他師父和他說過的雲門之事,開解她勿要沈溺於痛苦之中。

雲眠星朝他道謝,他卻搖頭說道:“我亦要謝你。我總以為自己被天命所囿,遇見你方覺得,天命難違,是沒有違抗天命的決心。”

她出門趕去了五罙巷,那所宅子緊閉,她翻墻而入,庭內雜草叢生。

沒人住的房子少了人氣難免有些破敗之氣。

屋裏的家具未動,書房裏的手稿和書都不見了,被褥都疊好放在櫃子中,想來厲珩並非急匆匆離開。

她找厲珩倒不是為了敘舊,她想確認一件事。

雲眠星突然想起百裏隱,他在四月遇襲後就沒再聯系過楚絲琳,按他的話說,有些答案心中已經知曉,何必要追問到雙方都難堪的地步。

厲珩給自己的那塊所謂“皇澤寺住持開過光的物件”,銅板大小的玉牌,那日被襲擊她的那夥人拿走,隱約說起是叫什麽“玄玉牌”。

並且因為這塊玉牌,那夥人似乎打算放過她。

厲珩……莫厲霄……

其實你應該叫做莫厲珩是嗎?

你與我的相識,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又知道多少呢?

昔日友人實則是屠她滿門的仇人的兒子與兄弟,雲眠星感到了一瞬間的虛幻。

枝梢的烏鴉叫了幾聲,她離去前抹掉了來過的痕跡。

回到熠州游浮便聯系上她,想要她尋個時機看一看柏奕江到底是不是她的前世摯友。

好巧不巧柏奕江遇到爆炸負傷昏迷,郎中過來開了方子囑咐讓他服藥後好好休息便可。謝思安為她開了後門,瞞著知州府的人讓幾人進來探望。

游浮讓雲眠星趁此時窺夢,有了如今這一幕。

雲眠星順利地入夢。

柏奕江身處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草地上。

微風拂面,他席地而坐。世界沿著他的思緒一點點展開,白茫茫的光線漸漸散去,出現了許多建築。

柏奕江發了會兒呆,起身走進了最大的皇宮之中。

他由朝南的正光門步入,宮女太監提著宮燈向他行禮,到處張燈結彩,似乎今天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

但他一點都想不起來,只是本能驅使著向太承殿走去。

陽光照耀著太承殿的金頂,柏奕江瞇起眼睛,他還是沒想起來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幾時。

入了太承殿,他適應了一下光線的變化。

“吾兒,你來了?”

柏勻宕站在龍椅前,欣喜地看著他。

“父皇。”柏奕江只叫了一聲,沒有像往常一樣行禮,柏勻宕也不在意,招呼著他過去。

柏奕江擡頭仰望著偌大的金鑾殿,擡腿走向柏勻宕。

有太監跟在他身後,給他整理衣領袖口,七八只手或拽或拉,他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直直走到了柏勻宕身前。

這位往日嚴厲的皇帝此刻慈眉善目,比春日的微風還要和煦。

柏勻宕指著鋪了好幾層金色綢緞龍椅,“吾兒,坐。”

柏奕江僵硬地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萬人之上的位置,在他的眼中,這龍椅的綢緞下有鮮血順著金色的紋路蜿蜒而下。

血液在他和柏勻宕的腳邊匯聚成一團,漸漸凝固發黑。

柏勻宕卻像沒看見似的,“吾兒,怎麽不坐?”

他沈默著,柏勻宕突然轉了臉色,厲聲道:“小八,快坐啊,快坐下!”

猝不及防間柏勻宕推了他一把,他朝龍椅撲去,在即將摔到龍椅上時,他跌落到一個黑洞之中,摔到了底部。

柏奕江沒有思考為何不痛,站起來朝前行走。濃厚的黑色層層疊疊纏繞著他的眼,他的指尖。

又是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現了一絲微光。

一個小女孩抱著書蹲在路燈下,她的胳膊腿都是蚊蟲叮咬的痕跡,她時不時抓撓幾下,很快身上出現了數道抓痕。

柏奕江望著她,那女孩似有所感,擡起頭來與他對視。

她的左眼下,有兩顆痣。

柏奕江變為了“她”。

“她”收起書本,赤著腳一瘸一拐往家裏走去。借著路燈的微光,“她”看著手上的傷疤,那其實不是抓痕,而是鞭痕。

傷口周圍染上了大片青紫,“她”垂下手不去看,這樣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家裏黑乎乎的,“她”也不開燈,打了桶冷水從頭澆到腳,拿一塊跟抹布差不多的毛巾隨意擦了擦水珠,找了個破棉絮搭的地鋪躺下。

“她”的旁邊還躺了幾個小小的孩子,都是“她”的妹妹,姐姐們睡在另一個大些的床上。

而“她”最小的弟弟,和父母睡在另一間有風扇的房間裏。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呢?“她”想著,眼睛一睜一閉,“她”長大了些,考上了鎮上的初中。

中考完當日,班主任用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她”,“你先別出去,你爸媽來接你來了,看樣子……”

“我知道的,老師,他們要接我去嫁人。”

“你……躲在我身後,我帶你上車回學校,之後我找校長和他們溝通,總有辦法的,你還這麽小,不能就這樣被嫁出去。”

“謝謝老師,謝謝您。”

如果班主任沒有出現,“她”會選擇另一個稍微極端的辦法逃掉這場“婚禮”。

事情沒有想象中順利,“她”的父母發現了他們,兩人沖上來抓住了“她”的頭發,還動手毆打班主任。

“來人啊,天啊,一個大小夥子,勾搭我們十幾歲的閨女,她還要嫁人的啊!虧他還是當老師的……你說你,不過女孩子家家,讀這麽多書有什麽用,都讀到老師身上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攏,“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她”為了不那麽早被嫁掉,順從地和父母說出去打工,錢全部給家裏,父母說了一個數字,一年後給不了那麽多“她”就要回來繼續那場“婚禮”。

“她”在外面呆了兩個月,拿著班主任幫“她”收好的錄取通知書偷偷去了市裏上高中。

等到父母發覺,“她”已經在市重點高中啃著白饅頭穩居年級前十。他們撒潑耍賴找上來,“她”的老師們還有年級主任和校長早想出了應對方法,使得她能順利留在這裏完成學業。

“她”成年的那天,正好是大學開學的日子,“她”拖著一個麻袋,傻笑著進了宿舍。

雖然生活並沒有放過“她”,但“她”認識了一個憂郁的朋友,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大學畢業,兩人在同一座城市工作。

再之後,“她”為了拿一筆錢給父母“買斷關系”,沒日沒夜地加班猝死了。

柏奕江沒有料到“她”的結局如此突然,但他不知為何卻感覺荒謬中透露著合理,好像“她”的經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雲眠星站在他的身後叫了聲他的名字,柏奕江回頭,雲眠星的身形很是模糊,聲音也像是隔著很遠傳過來。

“該醒了。”她說。

柏奕江望著帳頂出神,柏奕如眼角掛淚,趴到他身上哭道:“哥哥,你可算醒了!”

他伸手去揉柏奕如的腦袋,“妹妹,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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