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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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輸。掃描的文件很大,邢小卿自然不懂得如何壓縮,而張小凡也並不在意,在頭幾張圖片傳輸完畢之後就開始讀劇本,順便等著後幾張圖片發送過來。

文件打開,第一張是劇本的封面,略微發黃的紙頁漲滿了整個屏幕,與當下的精裝書籍不同,這劇本的封皮相當簡單,正中印著個破舊的公車站牌,呈十字形的鐵欄桿,東西南北各端長短不一,縱橫著伸向遠方。右上角寫了兩個大字:

《車站》

下面還有兩行小字:

高行健,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稿於北京。

字跡相當挺拔俊秀,墨水的印跡卻已經褪了色,仿佛歷經時光的洗禮。那一刻,張小凡覺得臺燈的燈光都變得有些暗淡了,整個房間似乎被灰撲撲的薄紗籠罩起來,泛起一股子沈重的氣息。

他知道那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而已,可還是下意識地把手機放到桌子上,輕輕按下免提鍵:

“老邢,文件你慢慢傳,我先看劇本,一會聊。”

“好,我等著你。”

於是張小凡點了今天晚上第四支煙,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坐姿,翻開正文的第一頁。一部由現實逐漸走向荒誕的喜劇,慢慢自他眼前鋪陳開來。

懷著不同目的的人在汽車站牌下等車,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就這樣不知道等了多少年,頭發都白了,車還是沒有停下。隨著時間的流逝,眾人開始急噪,做出了種種不滿的行為:或是追著汽車跑、或向汽車扔石頭、或是不約而同地擁到馬路上堵住汽車,因為汽車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大家,已經令人無法忍受。

劇中的人物就像一群任人擺布的玩偶,一個依賴性很大的弱勢群體,缺少了公共汽車就什麽事情都做不成,於是也就順理成章地消耗在無謂的、漫長的等待與張望中。

等待一輛汽車來把城外的人送進城裏去,等待希望,等待未來,這好像成了一種象征,當等待的時間被作者戲劇性的無限誇大之後,便為閱讀帶來一種無言的窒息和恐懼。

當張小凡終於看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後背和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整個人好像被拋入漆黑的汪洋裏,上下左右都摸不著邊際。二十多年前的文字裏所要表達的思想,穿透了厚重的塵煙,一股腦地湧進他的心裏。

好的作品總是會帶給人震撼,就像兩年多前初讀《團長》劇本一樣,那時,合上書頁之後的他臉上全是冰冷的水痕。如果說《團長》一劇帶給人的是悲壯和慘烈,那麽《車站》透出的是矛盾的牽扯,以及對生活的透析。不同的作者,不同的風格,卻有著相似的靈氣。

張小凡在屏幕前楞了良久,香煙放在手邊也忘了抽,長長的煙灰微微一顫,落了下來,濺出灰白的一片。他轉頭看窗外,慢慢地說:

“老邢,我看完了。”

“怎麽樣,想演?”沈沈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很容易就讓人的心寧靜下來。

“劇本太好了,就不知道能不能輪得上我。”

“我知道你一定喜歡。”張小凡看不到邢小卿的臉,可他卻感覺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在微笑,“這已經不是話劇了,是生活。二十多年以來,物質條件雖然進化了,但人的本質一直沒有改變。”

張小凡點頭,摸了摸依舊趴在自己腿上的果子和布袋,“我想起來畢業之後,領到待業青年證的那段時間,完全摸不著前途,只能等待。”

“呵呵……”邢小卿在電話的另一頭笑起來,“大概那會我正在哈爾濱修自行車呢,也是在等待一個可以脫出谷底的契機吧。”

“那現在呢?”張小凡抱著兩只貓,放到自己枕頭邊,然後靠到床上。

“現在啊……現在我等著睡覺。”

張小凡險些被這句話噎死,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發現已經接近三點了,對於早上七點起床跑步晚上去健身房十一點準時睡覺作息時間正常無比的邢小卿來說,的確已經太晚了,於是他呼了口氣,說:“行啦哥們兒,游魂們各自雲游四方吧,好走不送~”

“這兩天就來國話試試戲吧。”

“知道知道。”張小凡掛斷電話,然後關上燈,躺在床上仰著頭看天花板,這部演出來只有一個來小時的獨幕話劇已經攪得他睡不著了。

都說身為演員需要有比常人更加敏銳的感受性,他張小凡還不知道要演怎樣一個角色,卻已經開始入戲了。

人這一生要等待的東西實在太多,他想,有些等得來,有些永遠等不來。

三、

三、

地安門帽兒胡同四十五號,曾經是明代的北衙門,清代的禮部會同館,民國的保安部隊,時光的長河將古老的青灰色石墻打磨的光溜溜的,身入其中,恍若穿越漫長的歷史長廊。然而就是這座古舊的大院,最後卻成了國家話劇院的所在地,幾十年來,小小的劇場裏上演過無數具有先鋒實驗精神的戲劇。

曾幾何時,這裏也是酷愛演藝的張小凡魂牽夢縈的所在。雖然自己無緣國話,但在來到北京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只要一有空閑,就會跑到帽兒胡同看話劇。那時候的國話還不叫國話,而他也不是史班長孟煩煩,更不是年輕女孩子們最想嫁的白馬王子,說白了也就是個窮當兵的,每個月的津貼掰著手指頭都能算得過來,於是相對平價的話劇也成了最適合他的消遣。在當時,花個幾塊錢就能在劇場裏泡一整晚上的生活,對他來說就是天堂。

多年後,在他與後來成為哥們兒的一幹演員在《士兵》劇組裏相遇,當知道邢小卿和段小章竟然都是國話演員時,心裏立刻就升起了幾分親近的感覺。他想,自己曾經一定是見過他們的,只不過他們在明亮的臺上,自己在黑暗的臺下。如果沒有《士兵》,彼此是路人的狀態還不知道要維持多久,或許將是一輩子。張小凡不信宗教,尤其不喜歡“隨緣”這樣的說法,可有些事除了用“緣份”二字以外,它還真就沒法解釋。不然,他和邢小卿曾經都在哈爾濱沈浮著,怎麽當時就沒遇見呢?後來他自己又與中戲國話失之交臂,失去了與這幾個人成為同事的機會,兜兜轉轉了那麽多年,結果最終還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遇上了。

張小凡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緣份。

和一般人求佛保平安的心態不一樣,他張小凡不信佛,也就從來都不往身上招呼那些珠子佛像護身符,可當邢小卿從雞足山“朝聖”回來,給每個人帶了串菩提子時,他也就收下了,並且還天天帶在腕子上,後來還拜托邢小卿在藏地為他請了一串白水晶珠子。從那時候起,佛家的一些思想,終於在他心裏紮根。

時間步入兩千年起,經濟迅速發展,話劇的票價也連連看漲,變化是潛移默化的,身在其中的人並不自知,只有脫離了一段時間才能感覺出不同。自《士兵》和《團長》以來,張小凡的工作開始變得忙碌,在隔了幾年後,終於閑置下來的他打算再次走進劇場,卻猛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買不起票了,一場劇下來最低的票也要八十大洋還只能坐到最後排,和以前比起來,那落差大得讓他接受不了。

他雖然成功,卻也還是個普通人,片酬和中低等階層收入的北京人沒什麽區別,長像也屬於掉在人堆兒裏就扒拉不出來的類型,如果這樣的普通人都看不起話劇,那話劇究竟變成了怎樣一種藝術?

那個晚上張小凡越想越郁悶,新版《霸王別姬》海報上的蝶衣和段小樓在玻璃框框裏面沖他微微含笑,可他覺得,那對壁人如今徹徹底底的被框死了,遙遠的已經不屬於他能企及的世界。他手裏夾著煙,從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帽兒胡同一端走到另一端,又進了銅鑼巷,終於忍不住手癢掏出手機,給一幫哥們群發了條短信:

“小太爺窮困潦倒,一年不如一年,如今連北京的話劇都看不起了,弟兄們快前來接濟>_<……”

陳小橙回覆的最快,但口氣中明顯透著幸災樂禍;“可憐的娃,撫摸一下!不知道你為什麽偏喜歡話劇,不如轉戰電影。”

張小凡剛罵了一句這廝跟我隔著幾條代溝,章大龍的回信跟著也來了:

“哈哈哈你來佳木斯啊,我請你聽東北二人轉還管你酒足飯飽!”

之後是李小憲的,又澎湃又動人:

“凡子哥,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小時候看話劇都是在人藝小劇場,又便宜又好看,上次跟老段一起去保利劇院看《紅玫瑰 白玫瑰》,票價又貴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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