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橫撇捺，梅子黃時雨。

行立坐臥，世間百態人。

“好好，你瞧我這兩句可有李杜風範？”林千方與花好對坐於路邊茶肆中的同一張桌子前，前者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下最後一捺後得意地向花好問道。

花好今日著了身粗布衣裳，土黃選色幾日前便被林千方從頭到尾貶了個透，更以“好好你若要挑衣服交予我便好，定將你打扮得……嘖嘖”作結，末了視線黏著她身上轉了三轉，甚是……猥瑣。

花好擡起頭，鬥笠下覆著的同樣顏色的面巾便顯露出來，將一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餘一雙杏目冷淡看向林千方，面巾下兩片朱唇輕啟，只道：“半點都無。”

不顧林千方欲分辯的神色，花好繼續點評道：“且不論平仄不相稱，這‘梅子黃時雨’與‘世間百態人’全無半點關系，更不必說這字……嗤，稚齡小童吟詩寫字多半都比你強上三分。”

“好好，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唉。”那廂林千方不由長嘆，面上笑意卻是未減半分。

這人品性真是越發像從前了，花好這般想著，飲下最後一口茶水，起身道：“上路罷。”

林千方只好無奈地跟著起身，見得花好只是立於茶肆門口等他並未先行揚長而去，他望了望前方分岔的路口，了然地笑了笑，換來花好狠狠一瞪。

“再有兩日便到了罷？”上馬前花好突然轉身問道。

待林千方點頭確定後，花好揚眉道：“待你將她入葬後是否該與我說真相了？”

林千方笑意僵了片刻，無奈點頭應是。

這一路行了大半個月，只在方才休整時接到秦進飛鴿傳書，想必她也猜出七八分了罷，只是此事委實有些令他難以開口。

那廂花好得到肯定答案後便利落翻身上馬示意林千方前方帶路，二人便再次上路，絕塵而去。

空氣中濕氣愈發重了，沈得讓人氣悶，這梅雨時節，雨似是急趕著一場接一場，半刻未有停止。

景雨初過爽氣清，玉波蕩漾畫橋平。穿簾小燕雙雙好，泛水閑鷗個個輕。（1）

二人到得蘭溪時正值清晨，細密小雨方歇，呼吸間猶帶著草木清新之氣。眼神明亮的少年與含羞帶怯的少女挨著坐在水邊低低私語，河對面洗衣的少女們笑鬧著，吳儂軟語聽在耳中讓人不覺心都柔了幾分。

早餐鋪子的小二很有幾分機靈，見二人衣著打扮不似當地人，笑吟吟地迎上前來招呼他們入座，白凈的臉上滿是善意，一連串菜名報得令花好暗嘆江南之地果真擅於享受，早餐都如此豐盛。

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

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2）

花好不禁在心中微微嘆道，文人這般說法她以往只覺誇張，今日一見，果真是很好很好的。雲州雖也地處江南，但來來往往商旅眾多，總是有些不盡如人意。卻是蘭溪這偏僻小鎮，似是涉世未深一般，過得這般安逸寧和，也難怪將養出言顏這般清甜美好的少女，只是終究是可惜了。

花好突然覺得有些對不住林千方。

她自幼長於歌嶺山之上，雖名義上由她師父撫養而大，但師父身為一派之主事務纏身，又怎來功夫將所有事情一一教予花好，即便有也只是指點一番花好的功夫。是以長至這般大，花好於人情世故之上卻均由自己在歌嶺山的簡單生活中悟得，委實有些遲鈍。

就像她並不是很明白為何她只是臉上留痕完全於性命無虞，唐一寧卻說她該生不如死，旁人也那般惋惜，鳳卿更是一改先前對她的冷淡態度。但她也大致曉得雖然她瞧著自己並無不妥，卻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如今的臉，所以自此出行她都會將臉遮上一遮。

她雖這般做了，卻並不代表著她完全了解了人情世故，這些舉動做來順手，她心下卻仍是有些懵懂的。

然而在今日，這個雨後初晴的江南小鎮，或許是酥軟吳語引得她多思索了一下，又或者由於林千方安靜吃早茶不似平日那般裝模作樣地笑的行為影響也罷，她突然意識到，那日望見他抱著言顏萎頓的身體時，她胸中的滯澀之意泰半是出於對他的歉疚，害得他又如她一般孑然一身的歉疚。

雖然她說與不說這一聲對不住林千方必然不會介懷，而她也未必會說便是了。

她只是突然地有些惆悵，算命先生說她命中聚不得福，需經破劫方可能有轉機。初時她不解也不以為意，只當那人隨口胡編亂造，而今面相已破，卻折殺了旁人一樁姻緣，還搭上一條無辜的性命，她想到的卻是那算命先生果真說話當不得真，如她這般歉意無多之人，面皮是否過厚了些？

這般想著花好便幽幽地放下了茶碗，林千方怪異地瞧了她一眼，皺眉道：“你怎麽了？”

她又是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似是吃得有些撐。”說罷不顧林千方被噎著一般的表情，自顧站起身來又道，“我去四處走走消消食，你且先辦自己的事去罷，日落後在前方茶樓尋我便可。”說罷竟是再嘆了口氣，直激地林千方毛骨悚然，自然也漏聽了最後那輕飄飄幾乎無聲的話語：“你與她，多說會兒話罷……”

林千方找著花好時正如她所言已是日落時分，那茶樓卻正是人聲鼎沸之時，說書人仿著姑娘家的嗓音正說到“二老爹娘死的屈，有朝一日給你把仇報，我拿著他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扒他的人皮”，在他聽來很是有些不倫不類，卻引得堂下一幹聽眾直呼痛快。

花好抱著酒壇坐於屋頂上，神情認真似是也在聽著這段水滸，腳邊散亂著幾個未開封的酒壇。林千方撩開袍子坐於她身側時，她也只是就著他的方向將一個酒壇向他踢了踢，未有半分言語，林千方索性也不開口，與她一道凝神去聽並不怎麽入他耳的說書聲。

半晌，花好才似回過神來一般，神情卻仍有些飄忽，歪著頭思索著道：“早些年我曾瞧過這話本子，讀完尚覺酣暢淋漓，怎的今日被這老頭兒一講卻是興致全無。”

林千方肅然，引著花好向樓內看去，道：“你瞧見那兩個婦人沒？”見她點頭，他才繼續說道，“著碧色衣裙那個是那老頭偷著在外養的小妾，著姜黃衣衫的婦人卻是他正室，今日這二婦人同坐於一堂，你說這說書老頭急是不急？他若仍能說得精彩，呵，我卻是該佩服得很了。”

聞言花好轉過頭楞楞地看了看林千方，見他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眉頭不禁微微拱起一個小山包，思量了半晌才又轉過頭去，道：“你心情多半不好，必然又是在誆我。”

林千方神色一僵，心道這姑娘今日怎的聰明了幾分，轉頭瞧見她又啟開個酒壇仰頭就是一大口瞧得他心驚，忙道：“即便酒量‘好’也不該這般豪飲，你一姑娘家……”瞧見花好只投給他一個鄙夷的眼神，那一句“理當端莊賢淑”卻是說得更為愉悅。

花好被吵得心煩，拎起一個酒壇扔向林千方懷中，惡狠狠地說了句“少廢話”，動作卻是緩了下來，只抱著酒壇一口一口淺淺地啜著。

林千方失笑，就著手中的酒壇喝了一口，只覺這味道是有些淡了。

花好素來酒量淺，水酒雖淡，此刻她卻已覺得腦中有些昏昏沈沈了，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似是尚有話要問林千方，卻一時想不起來，只覺這人坐這般近可真不矜持。但是也罷，他方葬完未過門的妻子正當傷心，作為善解人意的多年好友，她理當體諒一番。是以她頗有些費力地舉起手中酒壇與林千方的輕輕一擊，嘟囔著“為我二人共同新喪偶幹杯”，說罷自己也不覺莞爾，眼皮卻已是困頓地睜不開，一歪頭竟在這屋頂之上就此睡去。

林千方看著睡死過去的花好，內心有些無言，且不論她那慶賀理由委實有些說不過去，這隨隨便便宿於屋頂的行為也實在……實在太不端莊賢淑了。

此時月已初上，暗影幢幢，林千方拾起被花好扯落一旁的面巾，擡頭望見她左頰月牙形疤痕在沈沈月色下楞是顯出幾分猙獰，他一面說著“多少美人對公子我投懷送抱我尚且不入眼，今日怎能抱你這醉鬼”，一面卻是暗暗嘆了口氣，托起她的身子躍下屋頂，轉瞬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他今日葬完顏兒確實心下有些憂郁，這姑娘借著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法子，試圖讓他借酒消愁，只是最終卻自個兒先醉了，林千方略感糾結，好歹做戲也做個足，此刻這般說來也太沒義氣。

作者有話要說： （1）.【明】朱瞻基《夏景》

（2）.此處向金老致敬^.^，當時看的時候看到這幾句話真是有種惆悵而又內心淋漓之感，沒錯，我是個時常惆悵的人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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