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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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已去八日有餘了。

三月末,江南正是草長鶯飛,水草豐茂的季節,苗疆卻是始終如一的炎熱,綿密雨林本就難忍,遑論隨時可能出現奪人性命的毒草毒蟲,她一女子,對你二人卻也足夠盡心了。

鳳卿話語猶在耳畔,林千方卻暗暗搖頭,她自發應了他周全,又自作主張認定是自己食言,此番盡心,不過是由著死要面子的性子自作自受罷了。

身旁傳來一聲低吟,牽住他的那只小手偷偷攥緊了幾分,他轉頭,看見了那丫頭唇角滿足的笑,這夢必定很是甜美吧。

憶起當日,他隨父親拜訪老友,叩開大門,望見的卻只有與她年齡不符的沈靜面容,只是終是年幼,開口之時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哀傷:“家父前日方病逝,無法厚待兩位,望見諒。”

“方兒,顏兒本就是我與你言伯定下的兒媳,往後,你定要好好待她。”離家之時,父親慎重的囑咐,他從未違背,如今卻終讓她遇險,更令另一女子安危難料。

收回思緒,花好那句話卻驀地跳入腦中,想到她不耐地罵他婆婆媽媽不似個男人的話語,林千方忽覺心下一松。

她向來灑脫恣意,渾身的本事哪裏需要他擔心。

只是顏兒,近日睡得已越發頻繁了。

匆匆趕路的花好自是未曾想過她已在他人腦海中轉了幾個來回。

一路砍去擋人去路的藤蔓灌木,腦中猶想著都怨今早坐她對桌男子著實長得不堪入目,令她昨日尚覺得甚是美味的包子都少嘗了幾口,此刻午時未過多久居然已有些饑餓難耐。好在她腳程極快,更因體質特殊,於處處可能喪命的毒雨林之中行走除卻腕上被劃破幾道口子,竟未遇半分危險。

思索間,她似乎聽到不遠處隱約傳來了清脆樂聲,叮叮咚咚好不美妙,花好不由加快了腳下步伐。傳言說鳳鳴草長於懸崖之上,風吹之時似奏響優美樂曲,日夜兼程這許久,今日終能得以一見了。

不多時,眼前果然豁然開朗,百丈懸崖巍巍立於花好面前,剛極的輪廓讓人不由品出幾分淩厲的味道。立於崖前,卻似面對最為洶湧的怒海波濤,直教人感嘆自身的渺小,心中亦不免開闊起來。極目向崖頂望去,依稀有幾叢綠草在風中飄搖,風中傳來的叮咚樂聲越發清晰,為這壯闊之景反添上些許柔和。

花好閉上眼睛,心情難得的有些愉悅。越珍貴的藥材越是長在令人心醉的環境,雖是奔波,然而如非有她這般的際遇,怕是終生無法領略此等美景。若哪天不願再行走於江湖,結廬此處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片刻後,花好睜開眼,卻被緊貼她門面的一張放大的臉嚇了一跳。退開一步,花好暗暗皺眉,按劍清喝一聲道:“你是何人?!”

此人卻絲毫不為所懼,只縮回身子笑瞇瞇望著她道:“有趣有趣,凰山四周雨林入則必死,今日竟讓我瞧見一個毫發無損的美貌小姑娘,莫不是上天憐我孤苦送予我來作伴?”

花好望他雖言語無禮,神色卻並不輕佻,相貌平平卻自有一身氣度,思及方才自己讓人近身仍未發覺,心下了悟怕是遇見高人了,花好腦中迅速閃過種種權衡,隨即抱拳施禮恭敬道:“失禮了,在下花好,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那人一臉笑意絲毫不減,也毫無還禮之意,三十餘歲的容貌硬生生讓人覺得面前這一人已過半百。他伸手把了把花好的脈,捏了捏她的肩,又以指沾了些她腕上滲出的血跡細細觀察,笑成一條縫的眼中忽地閃過一絲光亮。

“嘿!小姑娘這體質甚好,世間多數毒竟拿你全然無方,不如你借我些許血與我,助我研制出不懼這雨林的避毒丹可好?”

這人這般年紀,舉止卻頗有些天真爛漫,那雙始終笑瞇瞇的眼睛讓人只覺無法拒絕。

花好正欲頷首,卻又微微搖頭道:“身體發膚,本非自身可決定去留的,但晚輩與前輩相見恨晚,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何況此等小事。只不過……”望見那人似想開口,花好不由加深了笑容,“此番前來本是為采那鳳鳴草救人性命,晚輩身嬌體弱又急於趕路,若將血借與前輩怕是再難攀上懸崖求取藥草,恕晚輩愚鈍,不知前輩可有兩全之法?”

“小姑娘心思忒多,你我二人有緣贈你幾株仙草又如何,這般彎彎繞倒顯得我老人家小氣。”語氣雖佯裝生氣,他卻始終未放下笑容,還道,“你這小姑娘真真有趣,不如留下一日待老夫過兩日奇藥制成後與你一同離開如何?路上也多些樂趣。”

“前輩若兩日後未能制成,不會讓花好再待兩日罷?”

那人只瞇眼笑,仿佛對成功一事無比篤定。

兩日後午時,笑瞇瞇的男子叩響花好暫住屋子的房門,手持一精致緞袋交予花好,道:“小姑娘的血果真好使,這鳳鳴草我便依約送了你罷。”

待花好伸手欲接,他卻忽地揚手猛然劈向花好百會穴,花好一時怔楞,身子卻憑著下意識的反應側向一方,險險避過了掌風。眼見第二掌緊隨而來,花好不得不運起全身功力避往屋外,她這師門武學並非名門大家,一套輕功卻出神入化世間少有敵手,轉瞬間她已脫離那人掌力可及範圍。

花好於安全範圍內站定,右手卻按劍不敢放松警惕,斥道:“前輩這是何故?”

怎知那人卻身形一歪,慘慘跌落於地,花好瞧他動作滯緩,竟是先前便有重傷,灰白面色隱隱透出強弩之末的頹勢來。花好心中不由暗驚,她昨日已確認崖間無人,何人又能在此處傷他至此?

那廂男子索性癱於地上縱聲大笑:“可笑,可笑!我苦思數十年終研得能使我逃脫這鬼地方之藥,到頭來竟為之反傷!我當你這丫頭身上之血是救命神藥,誰知竟是催命鬼符!想我唐某享譽多年,到頭來竟落得如此田地,哈哈哈!”

聲音似哭似笑,在崖間傳開,甚是陰森。奇怪的是那人縱使語中滿是悲憤,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初見時的笑容,此刻在那目眥盡裂的情形下望去顯得格外猙獰。

原來此人被困此處已然數十年有餘,期間使盡各種方法卻不能從這雨林逃出,更因某次身中林中一種劇毒,雖因著醫術高明得以留下性命,卻耗去一半功力,更留下這副如何也去不掉的笑臉。

今晨他煉成避毒丹去往林間,果不見毒蟲毒草侵襲,正心喜,怎知未行幾丈忽地內裏氣血翻湧四肢酸軟,雖拼死以內力暫且壓下,然傷勢過重怕是命不久矣,因此強撐著半路回頭,想著黃泉路上帶上這個害他喪命的丫頭,也算報得一樁仇事。

那幾掌凝了他畢生之力,卻未能得手,此刻便只空剩了絕望。

花好默然,她本不是良善之人,方才又險些死於他手,自然生不出憐憫之心來,只是望見此人情狀,內心也不免唏噓。困於此處,若想得開便是閑雲野鶴悠然隱居,若想不開,便如他一般雖生猶死,縱然以前何等風華也全然不見。

半晌,那人已然沒有了聲息。花好緩緩靠近伸指探去,果然已沒有了鼻息,取過他手中的錦袋,花好轉身便離開。忽聽得腦後一陣破空之聲,花好暗道還是遭了此人暗算,一邊急急轉身掠向一邊,這回卻終是沒能來得及,花好只覺左頰一陣鉆心的疼痛,皮肉似被燒灼一般。

那人半跪於地啞聲笑道:“小姑娘,我臨死前便教你一招,這叫兵不厭詐。”他盯著她的臉,而後泛起一詭異的笑,“只可惜本是沾膚即死之藥竟也只毀得你半面容貌,不過也足夠你生不如死了,哈哈哈!呃……”

花好長劍驀地刺入他胸口,只眼未眨,見他倒地抽搐了兩下,終於再也不得動彈。抽回劍,將劍上血跡在他衣衫上抹去,花好搖頭,此人也算得一代名醫卻這般慘淡死去,命運當真是不可理喻。

還有五日,應當來得及罷。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今天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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