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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上陽顏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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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知中州王龐統早過而立仍未娶妃,卻也知道如今的王府之中無甚燕舞鶯歌姹紫嫣紅,只有一位柳姬。

柳姬名妍,據聞原是前任戶部尚書柳伯淵獨女。當年柳夫人早逝,柳公長念伉儷情深疼她入骨,唯恐其受半點委屈,竟也不再續弦。

柳妍自剛會開口叫爹,便由昔時名滿天下的才子柳伯淵親授詩詞歌賦,日日書畫琴棋,剛至金釵之年(12歲),已是名滿京城,傳為京城第一才女。

那時劉太後尚在,聽聞朝中女官私下閑談言及戶部尚書幼女,未及豆蔻竟引來尚書府外車馬盈門,便好奇召入宮中一見。

時柳姬剛過十二歲,已是麗質天成清雅如蓮。她一身隆重宮裝,勻施脂粉,端正地拜倒在劉後座前。待她擡頭,劉後左看右看,嘆道:“果然佳人,最難得是這身出塵之氣。”嘆罷招左右為其換裝,盡去脂粉。座下妃嬪皆以為劉後憚其姿容,恐日後為患先未雨綢繆。待眾嬪見柳妍一襲淡青薄綃衣帶飄搖於殿上,不著一絲顏色的臉更勝先前,方知劉後憐其若此。

待至及笄,正是青蓮初艷眾人前之時,柳公獲罪遭貶,遠配至信王封地。柳公耿直,先前已有多次駕前直言為帝不喜,此番蒙冤心中更是郁郁,終至一病不起,兩年後與世長辭。

柳妍痛失慈父,正是百般哀傷無所寄懷,信王妃登門,言受柳公生前之托,欲接柳妍過府。昔日柳公在時,信王時有探訪,二人飲茶對弈也算投契。如此一來柳妍如何不信,當場撲至王妃懷中一場痛哭,然後收拾行囊,搬至信王王府。

這一住,便是五年。自踏入王府那日起,除了祭拜父親,柳妍就不再出門,總是安安靜靜待在後園房中讀書寫字,只每日晨起向王妃問安。慢慢地,就連信王都淡忘了她的存在,多年前才女的故事已成傳說。

然而,在這樣悄然流逝的光陰中,柳妍還是如此清寂地美麗著,越來越甚。一日信王郡主召集閨中密友於王府後花園,柳妍恰巧走過,只一眼就襯得一眾少女全無顏色。有人悄悄問及,郡主刻意擡高了聲音:“她?不過是我母妃專門養著用來送人的下人罷了。”

柳妍聞言腳步一緩,卻頭也不擡離去。

龐統初任攝政王那年,柳妍已經二十歲。信王夫妻花費數年時間養著如此出眾的禮物,正是為討好最有勢力的男人。信王本是打著送柳妍入宮的念頭,卻見趙禎對後宮興趣全無,這才擱了下來。現下眼見龐家挾風雷之勢,殺的殺,貶的貶,身為皇族若不示好,殺身之禍就在眼前。而那時幼帝甫登大寶天下初定,龐統為撫人心,也正擺出一副來者不拒的姿態,已經收了十數美人入府。然而柳妍,畢竟不同與庸脂俗粉。信王妃信誓旦旦地對丈夫說,這一個,絕對能夠當上中州王妃。

於是不久,中州王府內多了一位柳姬。

那時中州王府正是香熏欲醉花鳥風流,一眾美人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卻都只是被收入後園,連得見龐統一面都難。治平二年,社稷漸漸穩固。往日紅香流艷的王府後院漸漸冷清,龐統開始將美人們分賞給手下親信。待到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柳姬。

她仍記得初入王府那日春光晴好,她路過的後花園中植著大片粉膩流霞的牡丹,蜂飛蝶舞,游人欲醺。她由兩名侍女引著慢慢穿過廳堂廻廊,遠遠就見亭中一名男子長身玉立,衣帶當風。鴉色的發被壓在素雅的冠下,映著明麗春光,卻不顯飛揚,只一派沈靜。那人側對著她微微揚頭,目光不知落在幾重雲巔。此刻聽得聲響,他翩然回身,她只見一雙深如寒潭的眸子似有一瞬怔忪,然後便是深深凝視,末了對著她微微一笑,輕軟如風。柳妍一時楞住,只聽身旁侍女衽身為禮,喚道:“王爺。”

人道中州王龐統心狠手辣,殺伐果決;又言他陰晴不定,心意難度。她卻直覺那雙眼清澈明亮,全無尋常男子對她的紛雜欲念,甚至沒有驚艷,只是一種溫柔的恍惚,純粹的欣賞和憐惜。那樣對她自然一笑,無所求。

她早過了當初少不經事的年紀,又兼寄於籬下無人庇護,心智更見長成。她早清楚信王夫婦養著她絕不可能是先父所托,只不過見她無所依憑趁火打劫罷了。但她自幼受父親言傳身教,知道做人理應感恩圖報,不管為何,他們始終養了她這幾年,令她衣食無憂,不致流落街頭任人欺淩。這一回,就當她欠了他們的,用來還清罷。所以此番被送入府,她是自願,卻不能不怨。她往後的所有年華,便要就此埋在這金堂玉馬的深深庭院,自開自落,無人相問。

只是她仍懷著一絲慶幸,畢竟,寂寞本身,總好過寂寞相思。奈何她的美竟惹了天妒,讓她只一眼,便愛上那個男人眼裏的溫柔和哀傷。她便自那一刻起,一心一意,只願他好。不要他有長夜伏案的辛勞,不要他有獨立中宵的寂寥。這府中的其他人,其餘事,皆與她無關。

慢慢地,龐統散盡美人,唯留她在身旁。府中眾人開始稱她夫人,恭敬有加,暗地早四處傳著她就是日後的中州王妃,就連她身邊伺候的侍女都漸漸驕縱起來,逼得她一換再換。

卻只有柳妍本人,仍是不多說、不多問,只惦記著天寒為他加衣,夜深為他添燈。

自從初見那刻起,她便越陷越深。每當龐統對著她微笑,憐惜地輕撫她的長發,那一聲聲“妍兒”似最毒的咒,層層將她包圍糾纏,不得逃出生天。她知道他憐愛自己,舍不得她委屈心傷。只要她開口,即使他如何為難,最終恐怕也會答應。正因如此,所以更加愛他。她知他國事家事事事勞心,所以便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求,盡一切努力不讓他為難,只想將自己變成一個憩所,能讓他安心地熟睡。

然而她畢竟是一個女人,不是沒有期望的泥偶。只是說不清從什麽時候,她隱隱約約感到,在有些時候,他的溫柔其實是透過了她,傳向另一個莫名的方向。他喜歡看她吟詩作畫下棋撫琴,卻偶爾會凝一抹郁色在眉間。他的人在她身邊,卻可能有一瞬令她覺得空茫遙遠。

只是,他不說,她便不問。

他對她好,卻一直猶豫,不提娶她之事。那麽,她也不求。

只願能長伴左右,得君偶一回顧,柳妍此生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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