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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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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統眼神一頓,終於開口問道:“方才公孫大人言此來是為阿敏之事,不知有何見教?”

公孫策心中暗道一聲終於開局,先垂下眼再壓了壓心頭百般翻騰的怒火,穩住心神,這才擡頭盯住龐統,竟然一笑:“下官還以為,不過是一個舊部,王爺根本不放在心上。”

龐統見他言語相激,依舊態度淡淡,避而言他:“大人此來,便是來看本王笑話?”

“哪裏,王爺說笑。”公孫策睨他一眼,“試問朝中,何人敢與王爺論心計手段?王爺既然排這一出,自然早就胸有成竹,事事安排妥當,倒是下官唐突了。”

龐統聞言霍然擡眼,眉峰一挑:“這話本王倒是聽不懂了。”

公孫策也不理他,只清冷一笑:“下官向知王爺殺伐果決,卻未料到袁大人一介文臣,跟著王爺久了,也下得如此狠手。”他緊緊盯著龐統,見他雖然面上不動,垂在案邊的衣袖卻微微一晃,更加上一句,“下官佩服王爺膽魄,需知世事,人算不如天算,只怕萬一。王爺即便安排妥當,就當真沒想過那天牢,或許是進得,出不得的麽?”

龐統眼神一沈:“此話怎講?”

公孫策盯著他的眼,卻不答話,只定定看了片刻,然後嘆一口氣:“稚圭臨去曾言,下官不懂王爺氣度胸襟。”

龐統聞言一楞,又馬上平靜下來。只是他掩得住面上情緒,卻壓不下眼中躍躍精光:“公孫大人的話,怎麽本王倒是一句都聽不明白?可是其中有什麽誤會?”

他卻並不答,在對龐統的細細打量間,先前搖擺不定的種種揣測竟似一時坐實。尚不及靜下心來分辨真假,直覺已經堂而皇之先入為主,驚起他的滔天怒氣。便見公孫策前一刻尚且平和的臉上忽然修眉直豎,拍案而起:“誤會?那未知皇上的事,可也是誤會?!”

龐統頰邊的肌肉瞬間一動,猛然擡眸。對上那似可破風斷雷的一眼,饒是公孫策暴怒之間也心頭一震不由停口,龐統卻忽然靠上椅背半闔了眼,仿佛對一切不再過問。公孫策看著他漠然的姿態中透出的疲倦,咬了咬牙,撩衣起身徑自離去。龐統睜開雙目,看著消失在門邊的淺青背影,眼中一片深幽。

公孫策轉出了房門,心中起伏卻如大海一般漲漲落落,激蕩難平。他沈默地跟著下人出府上馬,卻在門外立馬良久,回眸一望。那視線似能隔了厚重的朱門,直看入庭院深深,重閣幾進。

“……公孫大人?”聽到一旁下人不解地出聲相詢,公孫策自馬上投來難辨究竟的一眼,隨即一抖韁繩,不聲不響離去。感覺不到肅肅而過的清風吹亂他的衣袖鬢發,公孫策只覺內心交錯紛雜,混亂難平。

如今看來,難道他真和袁旭假意決裂,以其收攏朝中敵對及中立勢力,欲再造平衡之勢?

可是,公孫策啊公孫策,你焉知這不是他為了廢帝登基鋪路?

不,不是!還不及細想,心裏已有一個聲音下意識反對。他煞費苦心地安排了這些人為帝師,便是欲皇上同這些可用之人相厚,朝夕相處有了感情,不僅臣子容易效忠,主上也容易對其信任。他以權謀之術教養新帝,或許偏頗,然卻是真心授之以立國之道。而那袁旭龐敏、狄青韓琦,竟然同心聯手幫他做戲。如此興師動眾費盡心機,必然所謀者大。若龐統真的無意帝座,他在這朝堂便是再留不得。現在看來,此間種種,他竟是真欲抽身而去麽?

只是,倘若是真,他如今距至高之位僅止半步,為何不前?想起他靠在椅上那疲倦清減的姿態,不過數年,他卻仿佛真是老了,再不見當年那種縱橫恣肆,變得隱忍深沈。今晚看著他,只覺縱然再是眉眼帶笑,也抹不去眼底的深深倦意。如此姿態,竟令自己一時莫名地想起昔日那個笑意清淺、卻終究壯年而逝的親王。那樣的一雙眉目之間,到底裝得下多少擔當計算?

然,若局是他設,怎可能與皇上落馬重傷脫得開關系?他方直覺出龐統真意,便不由想到此節,一時暴怒難抑,恨他如此狠戾,居然能對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下此毒手!更何況皇上,就算與他沒有血緣之親,卻也對他如此信任倚賴,他怎對得起那口口聲聲的一句句“王舅”?

只是龐統那一眼,卻猶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震懾之餘令他慢慢平靜,徒餘愧疚。當局者迷。捫心自問,自己在理性之前先信了他,進而堂皇地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不正是下意識知道他即便有萬千手段,喜怒莫測,卻最重情義,總是明裏暗裏護著珍視之人?所以由得他們肆意,不解釋,不爭辯。皇上之事,當是意外。確實,以他驕傲脾性,即便動手,料也不屑使出這種手段。

只是,公孫策,他凝神吸一口氣,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豈可僅憑一己揣測,便確定他不會舊事重演?韓琦之事,與其說是擔心他弄出什麽亂子來,倒不如說是縛住手腳,就近監視。就算他念著一點點舊情一時容忍,也不代表你一介外人,能在他的局中有什麽份量。他要做的事,無論如何也要做到底,你難道還不記得?

記得,我又怎麽會……不記得?

——那些以為早就塵封的舊事,原來自己,根本不曾忘卻。

公孫策猛地一拉韁繩,馬匹當下停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拋開雜念,只算利害。龐統之事,舉足輕重,還需再行研判。只是眼下,至少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龐敏,絕不能殺。

次日早朝,照例又就龐敏之事吵作一團。公孫策冷眼旁觀龐統袁旭你來我往,不經意對上韓琦投過來的視線,等他看去,對方卻已轉過了臉,便只餘心酸。

公孫策憂心著皇上情況,奈何內苑如今戒備森嚴不得出入,只能耐下性子等待消息。所幸下午,學士府上來了宮內太監,說皇上已醒,招公孫策入宮伴駕。

他急匆匆進了皇帝寢殿,只見龐統赫然在側。他卻不及多想,著急著去看趙曙的情況。幼帝此時已然清醒,只是面色蒼白地躺著,全不見往日活潑模樣。見幼小的君主掙紮著向他伸出手,公孫策一陣心疼,忙將他的小手握住,低聲問著:“皇上,疼麽?”

趙曙乖巧地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疼,可是曙兒還忍得住。”他看著公孫策擔心的模樣,馬上輕輕搖了搖他的手,扯出一抹笑意:“先生別擔心,太醫說朕沒事了。”他說著想到什麽,掙紮著提高了聲音,“王舅,王舅——”

龐統聞聲來到榻邊,皺著眉頭頗有些不悅:“還不好好躺著,讓公孫大人陪你把藥吃了,趕緊睡吧。”

“恩。”幼帝點頭,閉上眼說著,“有先生陪著曙兒,王舅那麽忙,就先去吧。”

公孫策不由擡眼,正巧與龐統投下來的眼神相觸,便無聲點頭。龐統看他一眼,又交待了一旁的太醫,方才離開。公孫策想著他眼中濃重的血絲,轉頭看向離去的身影,胸口添了一抹暖意。

服侍著幼帝喝過湯藥,看他一副疲憊欲眠的樣子,公孫策不禁猶豫著是否要此時開口。只是事關重大,拖延不得,他便狠下心腸,趁著太醫離去,對著新帝問道:“皇上,龐敏之事,您打算如何處置?”

趙曙本已闔上眼睛,聽他這麽一問,虛弱地再睜開眼:“朕已和王舅說了,不關龐將軍的事,是朕逞強,所以才……”

聽著他言語中全無責怪之意,公孫策放下了心,湊近他近前安撫道:“皇上,沒事了,您睡吧,有臣在。”

“嗯。”趙曙聽話地閉眼,不一會便沈沈睡去。

目前這樣就好。只要事情真是意外,皇上不欲殺龐敏,眼下而言就已夠了。餘下的,待皇上身體好轉再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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