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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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晦星稀。深暗的天幕和沈沈夜色混雜成一片,嚴嚴實實的包成一個籠子,直悶得人透不過氣。

吐蕃大營早吹過了休息的軍號。此時四下寂寂,只聞篝火炸裂的細微聲響,間或傳出傷兵們低低的呻吟或咳嗽。守衛領土的將士們歷經一天廝殺,都已沈沈睡去。連戍守在各處的值夜衛兵們都疲憊不堪,有幾個歪歪斜斜地靠著營帳,發出輕輕的鼾聲。

西夏大將哥舒應領著五千裹了馬蹄的輕騎靜悄悄一路行來,等的正是這個時機。他一馬當先來到營前十丈之外的暗處,四下細細看過,便回頭向身後伸手一揮。一隊精悍的西夏士兵安靜下馬,為首之人向他略一點頭便帶隊輕巧地向敵營奔去。哥舒應等了片刻,待見吐蕃大營一角隱隱耀出紅光一片,不由勾起唇角,舉手在嘴邊做了個呼哨,五千鐵蹄便跟著他躍出黑暗,奔雷一般沖向敵營。

“怎麽了?出什麽事啦?”

“著火啦——快救火啊!”

“西夏人來啦!快逃哇——”

“殺!”

“啊啊~~不要!”

救火的叫喊和遇襲的哀嚎幾乎同時響徹夜空。和衣而臥的安子羅猛地被驚醒,伸手就去摸自己枕邊的彎刀。就在同時,他敏感地察覺自己帳內暗波湧動,是誰進來帶起了一股微風?他暗暗握緊了刀,不意外看見黑暗之中寒光一閃,立時舉刀迎上,一邊大聲呼喊衛兵。刺客見一隊親衛沖了進來,也不戀戰,馬上趁著黑暗逃出營帳。

安子羅也一刻不停跟著出去,吩咐親衛搖動旗幟,安定軍心,組織迎敵。吐蕃士兵見了主帥,重新鎮定下來。夏人只有數千騎兵來襲,且在營帳錯綜的方寸之地難以施展,很快被吐蕃兵三三兩兩圍住砍翻在地,陷入苦戰。

“將軍,安子羅在營中,吐蕃人像是沒有防備。”此時營外不遠的暗處,方才的刺客正向哥舒應回報。

“好!放信號通知主公和元格——”

當響箭在半空中滕然炸裂出明亮的火花,等在吐蕃大營不遠處的夏將元格當即傳令全軍:出發圍攻吐蕃營寨。與此同時,另有兩萬西夏人馬由李元昊親自領著,再一次向青唐城池而去。

大半個時辰的行軍之後,李元昊已經重又站在青唐城不遠的丘地。他傳令全軍熄滅火把,匍匐夜行。一隊隊的夏人嘴裏噙著匕首,背上背著勾索長刀,靜悄悄向青唐城樓靠近。

入城相較以往要順利得多。守城的吐蕃人直到看見第一個夏兵出現在城樓明亮的火光下,才反應過來又是敵襲。他剛張嘴要喊,一把明晃晃迎面而下的大刀卻讓他的話變成了一聲悲鳴。

“啊——”

這樣的動靜終於喚醒了其餘疲憊不堪的守衛心神,他們紛紛叫嚷著撲過來,想把一個個憑空從城墻豁口冒出來的敵人趕下去。

然而這一次,他們沒有援兵。

清理完幾百名城樓守衛,兩扇巨大的城門在深夜中轟然開啟。元昊瞇起了他那對細長的眼,伸手一揮,大隊的步兵甲胄森森,隨著他踏進了青唐城!

城墻上刀戟相擊的響動在夜裏傳得老遠,早驚起了城中百姓。然而他們知道城門一破,逃無可逃,只能家家戶戶關緊了門扉。男人們抄起菜刀悄悄站在門後,讓老人和孩子們藏到床下、水缸,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女人們緊緊捂住孩子的嘴,拼命把他們按進自己懷裏。

李元昊進城之後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座沈默死寂的城市,竟仿佛一座空城。他帶兵走在靜悄悄的街道,直往角廝啰的住處而去,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麽在不住窺探,伺機而動。

不對!元昊在馬上滕然坐直了身體,大聲喊著:“退回城門!”

與此同時,自兩側民宅屋頂旋出一道道亮光,劃破黑夜向著夏軍襲來。

“啊啊啊~~~”

“救命!”

紛亂的西夏語伴著哀鳴響在隊尾,引發前面部隊陣陣恐慌。他們四下張望著,想從重重黑暗中找出隱藏的敵人,互相推搡著,最靠邊上的士兵們被死壓在各家各戶的門板,不時能聽見門板倒塌士兵摔落在地的聲響,隨後就是一小陣和房內平民的拼殺。

元昊知道中了埋伏,卻也不急著走了。這樣只在隊尾處的小型攻擊,他倒要看看,這角廝啰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想那安子羅大軍被元格牽制,他就不信他手裏還有另一支大軍能翻轉乾坤!他心裏琢磨著,這城中伏兵,最多也不會過千。自己兩萬人馬,只要小心應戰,今晚終歸能拿下這青唐。

“在那!”夏兵們忽然一陣驚叫,手指向一處。

李元昊凝盡目力細看過去,依稀是一名烏衣人立在遠處的屋頂,黑夜當中看不真切,唯他手中武器在幽暗中映出點點寒光,透出碩大的輪廓。他環視四周,好像還有數十人不止。

那感覺…李元昊直覺哪裏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直到聽到一陣朗聲長笑;

“李將軍,一別數載,風采如舊啊。”

——是漢語。

他不由脫口而出一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名字:“龐統!”

“正是。”

李元昊循聲看去,那個峻挺峭拔的身影立於一處高檐之上,只見輪廓。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決不會認錯。是他!就是這個龐統讓自己數年前初嘗敗績,從此那場爭戰總在自己夢中重演。他便如對弈一般,一遍遍地修改、設想,然後期待能再與之一戰雪恥的那天。

這人乍現的一剎那已點燃了他心裏的戰意,然而,此時、此地,這一場對戰多少來得不合時宜。“龐將軍,哦、不,應該是王爺了。聽說王爺現在春風得意得很。怎麽?不在汴京好好守著家裏的小皇帝,跑來朕這西北有何貴幹啊?”

只見龐統的身影動了動,像是隨意地將手一背。他漫不經心道:“今年乃丙酉年,火迫金行宜往西方。本帥順勢而行,有何不可?況且,”他語氣稍頓,“這裏,好像不是將軍的興慶府啊——將軍既是來得,本帥自然也來得。”

“這麽說,王爺是要替角廝啰出頭了?”

“哦?哈哈哈~~~~”龐統笑得愉悅,“非也非也。只是本帥今晨見金星攬月,耀於東野。金星乃是戰星,本帥便蔔了一卦,得上艮下坎第四卦上九,名曰‘擊蒙’,利禦寇,順也。今夜一見,果然如此。”

“龐統!”李元昊冷哼一聲,“你要打便打,又何必惺惺作態?——來吧,朕倒是早就想再和你一戰。”你今天既然現身,此番必不能善了。這一戰,已是免無可免!

“如此,本帥卻之不恭。”龐統說著唇邊笑意一收,右手平舉向下一揮,“殺——!”

話音未落,便自窄巷兩側房頂各齊齊伸出一排連弩,一擊之下可五箭齊發,瞬間單只箭矢射出的唰唰細聲竟匯成震耳欲聾的巨響。這便是龐統為對夏一戰,特著能工巧匠制作的新式武器!

窄街巷戰,居高者本就先占地利。加之夏軍數目太多,一時擠在街道間進退不得。宋軍連瞄準都不用,只將弩機對著下方任意發射,就聽慘叫哀鳴一片。夜中夏軍看不見這種新式的弩機,只以為宋軍成千上萬鋪天蓋地,心裏就先涼了一截,膽怯欲退。奈何人心不齊,一人欲前,一人欲後。你來我往之間,已是擠壓成一片,竟有夏軍被夾在當中生生擠死。又時有人站立不穩,一個趔趄被擠到低處,下一刻便響起被眾人踩踏的慘叫。

靠邊的西夏人見頭上密箭如雨,當下紛紛撞起兩側民舍大門,不管不顧奪門而入,妄圖在平民檐下避難。各家的男人們見到援兵到來,熱血沸騰的提起菜刀就一頓亂砍。為首的夏兵剛踏進門一步,就被門後突如其來的殺機斷了性命。隨後湧進來的夏人又對著主人一頓砍殺,剛一擡頭卻看見安置好孩子聞聲趕來的婦女眼中含淚,手裏的匕首卻閃著寒光。

黑暗之中不能視物,然而即便如此李元昊也想象得出己方的士兵正被如何輕易地分散、屠殺。入民宅只能避一時之禍,自己的軍隊卻也變得七零八落,失去指揮。他以西夏語大聲喊著:“上去!上到房頂去!”

這一喊提醒了還擠在街道當中的西夏士兵。他們立刻互相踩踏掙紮著向上攀爬,卻忘記了方才立於其上的黑衣武士。只見數十巨大的黑影飛旋間帶起一道道寒光,靈敏地循著箭矢的縫隙滑過,所過之處斷肢殘臂,血肉橫飛。

“啊!——”

“救救我~~~”

李元昊躲在一處檐下,已知事不可為,對身邊親衛使了眼色便悄悄逃走。只要保得此身找到元格,何愁沒機會報一箭之仇?龐統,你等著!

一個時辰之後,街道上已再沒有站立之人,代之以層層疊疊的夏人屍山。

然而傷亡並不僅限於敵軍。雖然宋軍本身幾乎未傷一兵一卒,戰場卻是從進城的街道一直蔓延進各家各戶。發生激戰的那條小巷,許多宅中可見一家數口和夏兵同歸於盡,到最後都還保持著廝鬥樣子纏在一起的屍身。

可無論如何,青唐以相較而言微小的代價,保住了。

宋軍將士手持火把在屍堆裏細細翻找,許久之後回報:“稟將軍,未曾見到和畫像相似之人。”

“罷了,收兵。”龐統只是淡淡一應。李元昊當世梟雄,他本就沒指望夜中這樣的混戰就能取其性命。

角廝啰早出了居所迎接龐統,此時正伴他身側。他一聽這話心裏一緊,“王爺…”

龐統一擡手止住了他,輕輕一笑,“將軍不必擔憂。本王既到了,定叫那李元昊有來無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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