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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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來時的快馬兼程軍容整肅相比,禁軍兵馬回程時走的就輕松隨意多了。軍士們初戰大捷之下難抑心中激動興奮,只保持著基本的隊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爭論是誰方才殺敵最多,誰沖在前面最為勇敢。王遼此時滿心酸澀,根本顧不上去管束他們;餘清一如既往的沈默;李毅年少熱血,歷經一番廝殺,也正在興頭上,便由著他們。於是直到全軍回營,一班軍士都還是談笑不拘意氣風發的模樣。他們此時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同擔心著他公孫大哥而先行一步來營、卻見人影空空便又向皇城而去的展昭如何交身而過,就此失卻了最後一線寶貴的生機。

眼看營門就在面前,王遼神情覆雜地微微偏頭看一眼自己的兩個弟弟。餘清仿佛見他唇角動了動,卻始終沒聽見什麽聲音。

“啊呀,總算是回來了!”

“就是,跑了大半夜,總算回來可以睡個好覺了。”

“累死了哎喲哎喲~~”

士兵們紛紛翻身下馬,各自把坐騎牽到馬廄拴好,三三兩兩結著伴,都往營房內走去。寂靜的大營頓時一片喧嘩,吵吵嚷嚷了好一陣子。約莫一刻之後,隨著各營房內燭火次第點燃又紛紛熄滅,殿前司兵馬營終於安靜了下去。

夜風吹過,一片蟲鳴。

小半個時辰過去,所有人都陷入深沈的夢鄉。忽然一片艷麗的火光像在一瞬間就盛放在大營各處。片刻之後,滾滾濃煙將兵士們自甜夢中叫醒,陣陣驚叫劃破夜的寂靜。

“著火啦——快救火啊!”

“快起來!著火啦——逃命啊!”

勞累了一夜的軍士們倉皇地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的衣物,口中還在連連咒罵自己這是在走什麽背運。機警些的先一步沖出營房,卻只留下“啊——”的慘叫和哀鳴傳給房內的同伴。

原來正當整個營房被煙火引動如乍然掉落了馬蜂窩之時,無數黑甲武士手持兵刃侯在營房門口等各處,出來一個殺一個,看見兩個砍一雙。更有如織箭雨自四面營房屋頂激射而下,即使能僥幸躲得過甫出門的一擊,也沒有一人能在這箭雨當中走出五步!重傷者的慘叫、瀕死者的哀吟、被火燒毀的營房倒塌時發出的巨響,匯織成了一曲悲愴刺耳的血腥樂章。

“怎麽回事?” 李毅在自己房中睡到一半,忽覺營中生變。他們三人和張林臥房在大營最裏處,和普通兵士營房尚有不小距離。他隔窗向外看了一眼外面隱隱火光就又驚又怒,當下抓起枕邊長劍就要向外沖。

“小毅!不要——”

這聲低喚讓他的腳步生生定在當場。“三哥?”他回過頭,急切的迎上去,“這是怎麽回事?三哥你為什麽還不去救那些弟兄!”

“小毅,”餘清定定看著他,眼神當中全是悲哀,“你還不明白麽?——狡兔死,走狗烹啊!”

李毅聽明白他話中含義,頓時呆在當場。直到遠處第一座營房坍塌發出的巨大聲響把他震醒,他才猛然擡起頭來。餘清看見他眼裏已是一片赤紅。

李毅咬緊了牙,二話不說轉身就向屋後窗走去。

餘清大驚,忙拉住他,“——你去哪?!”

李毅睜著他那雙仿似染血的眼睛,“我、要去問問他!——三哥,你放開!”

餘清只是固執地抓緊了他。

“鏘啷”一聲,李毅長劍出鞘,平平以劍尖相指,“別攔著我!還是說,你也是同謀?!”

小毅…餘清在心裏嘆息一聲,事到如今,你又是何必?他一分一分地看進李毅的眼,終於緩緩松了手。他看著李毅躍出窗外,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王遼衣衫整齊地坐在桌邊,定定看著桌上燭火,仿佛他聽不見外邊慘叫震天,也看不見對面火光炎炎,只好似一個空殼,不動不言。

“——王遼!”忽然他身邊一道劍光閃過,直接沖著他面門刺去。王遼卻仍像是失了心神,安安靜靜坐著,不驚不懼,全然不管。

“鐺——”李毅的劍堪堪被趕來的餘清架住,“小毅,你這又是幹什麽!”

“你別攔著我,我要問問他,到底是為什麽!龐統到底是許了他什麽高官厚祿,讓他連跟了我們這麽多年的弟兄們都能出賣!那可是兩千、整整兩千人啊——王遼!你還是不是人?!”李毅越說越是心中激憤,他猛地丟了手中的劍,一個重重的巴掌直接甩在了王遼臉上,頓時打得他頭狠狠一偏。

這一下好像把王遼震醒。他緩緩轉過臉來,以淌著血的唇角對著面前之人連連冷笑,眼睛卻透著麻木和愴然,“是!這天底下,還有比我王遼更加卑鄙無恥、心狠手毒之人麽?連待我視如親弟的大哥我都能殺,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禽獸,不!我比禽獸還不如啊!”

李毅看著他眼中流出的淚水,也不由覺得眼前一黑。大哥…原以為,雖然我們對不起大哥,可終究是為了天下百姓,可以自認無愧於心。卻原來,他們只是別人手上的一枚棋子麽?!

大哥,我們是不是,已經錯的太離譜了…

“三哥,我,我們…”餘清拉住他有些發軟的身子,卻被李毅一把緊緊抓住手臂,“我的心好冷啊三哥!為什麽會是這樣、會是這樣…”

餘清攬住哭泣的李毅,覆雜地看了王遼一眼,“二哥,我帶小毅走了。以後你…好自為之吧!”他帶著李毅轉身走了幾步,卻在後窗前最後一次回頭,“大哥的事,是我們三人一同做下的;這兩千弟兄,王爺是肯定要殺。我也知你救不了…你若心中有愧,就替我們弟兄三人,守我大宋一個太平吧!”

王遼聽著外面淒厲哀鳴,在房中一直坐到天亮。

後世的官史在講述這段往事時,多是語焉不詳,只幾筆匆匆一帶而過。然其中隱秘卻在眾多活下來的人們之間口口相傳,悄悄流散於坊間。

三百年後,終於出了一位深受儒家禮教熏陶、以秉筆直書聞名的史家——孫冉。他在自己的《宋史》當中,滿含激憤地留下了這樣觸目驚心的文字:

“仁宗十七年九月初六,中州王龐統反。仁宗崩,年三十歲。是夜,統著千餘鐵騎清除異己,屠盡京畿禁軍,右相富弼以下數十官員慘遭滅門。汴梁街道屍骨積山,血流傾河,一時河水染為深褐,數月不清。

翌日統逼眾早朝,持戟之士森然於殿。遂發榜立濮王允讓五歲子曙為帝,是為英宗,改元為治平。曙拜龐氏貴妃為母,立為太後。統自任攝政王,龐籍為右相。統以重兵威懾四方,諸王不敢逆。龐氏一門遂大權獨攬,只手遮天,是為 ‘輔政’…”

然而,無論他對龐統這種篡權弒君的行徑如何不齒,他也不得不指出:“英宗在位四十餘載,大破遼、夏,萬邦來朝;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是為‘治平中興’。”

孫冉之後的史學家們再讀這段歷史,每每驚訝於他少見的含糊和遺漏——在逼供奪權的描寫之後,甚至是在諸侯列傳裏,他也再未有過一字提及龐氏一族,仿佛這個名門望族於一夜間消失不見了一樣。

於是經過反覆研究,再結合孫冉特有的道德潔癖,他們基本達成了以下的共識:英宗即位之時年僅五歲,萬不可能親政,而他共在位四十五年。根據後世流傳的、作於治平十六年的藝術珍品《上元圖》,以及一些其他證據指出,當時的宋朝已基本重現了貞觀之治的盛世景象。而那時英宗剛過弱冠,親政時間必然尚短;韓琦、狄青等名臣雖一定也起了極大作用,但在封建皇權統治之下,他們沒有權利、也沒有魄力除舊布新,取得如此大的影響。那麽合理的解釋就只剩下一個:那個平外患、興內政,為少帝趙曙鋪平道路,開啟盛世之門的人,只可能是那個大宋歷史上第一個異姓王,也是當時真正的當權者——中州王龐統。自他執政以來,宋朝盡掃頹態,轉而進入了那個史稱“治平中興”的全盛時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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