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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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逼宮當晚確實如後世史家孫冉所說的那樣死傷眾多血流成河,但是出於爭□□利雙方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這次□□的血腥僅局限在了宮墻之內,並沒有演變成分疆裂土改朝換代的戰爭。

龐統□□後,以經年的積威牢牢約束了手中的軍隊。因此劇變翌日,於平常百姓人家,只是在一大早開門後被街上往來穿梭的士兵以及某些官邸發生慘案的傳言嚇了一跳,但在見到四處秩序井然之後很快放下顧慮,仍是該出門的出門,該出攤的出攤。

在其後中州王龐統執政的十年間,他一直保持著這種對朝緊、對野松的治國作風,大力鼓勵農耕、經商,發展經濟,放寬言論,一時整個宋朝都呈現出一種明亮的勃勃生機。

但是這些,都是後話。初初□□的那段時日,對龐統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費心勞神。國事家事皆縈繞心頭,讓他無論是身是心,都只覺得滿是疲憊。

“阿敏,他——怎麽樣?”龐統一邊問著甫進門的龐敏,一邊頭也不擡地持筆批著手裏的公文。自新帝登基,所有政務便分門別類,送至中州王府和龐府了。

“回將軍”,龐敏還是習慣這麽稱他。他小心地斟酌著用詞,“公子這幾日氣色見好,不過…還是那樣。”他看著龐統批閱文件的手一頓,忙又補上一句,“王太醫說公子的傷勢近日大有起色了。”

龐統把手中毛筆放下,有些疲倦地向後靠去。龐敏雖答得隱晦,他卻知道話中含義:阿策,還是不肯吃藥,也不好好吃飯。那晚楚默那當胸一掌何等兇險,虧得他胸口居然有一枚飛雲騎令牌卸去一半力道,否則只怕公孫策就是命喪當場。龐敏也救得及時,果斷地連夜圍了醫術最好的王太醫私宅,這才救回他一條性命。

龐統不想追究那令牌的來歷,反在心中暗自感激。可是,無論別人如何牽掛,那人自己卻…

阿策,你這是在逼我麽?以自己為碼,看你我誰更心狠?龐統輕輕揮了揮手,微闔上眼。

龐敏見狀,了解地輕輕退下,不忘掩好房門。

龐統倚在身後軟靠上,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十天了,自從把他安頓在王府後院一處隱蔽所在,他再沒有去看過他。怕見了,兩人只能相對無言;更怕見了,他將開口說出的話。

可是他心裏明白,那人這樣不愛惜自己,他又能怎麽辦呢?好,好!公孫策,我終究是鬥不過你。龐統暗自嘲笑著自己的心軟,終是起身向門外走去。

“王…”一名侍女正關門而出,回頭就見一道華貴身影立在院中,張口欲喚,卻見他以眼神示意噤聲又對自己招招手,便快步上前。

“公子這幾日如何?”

“回王爺,公子近來白日裏睡的時候多,夜裏卻常睡不安穩,時有咳嗽。但大夫說傷勢已在慢慢恢覆,王爺不用太過擔心。”侍女聽主子問起,不敢稍瞞,“只是每次勸公子喝藥,奴婢們總要費好一番心思,公子這幾日飲食也進得不多。”

和龐敏說的一樣。龐統皺了皺眉讓她退下,自己上前輕輕推開房門。

一室沈香繚繞,最是安人心神。屋內微聲不聞,想他正睡著吧。龐統又放輕了腳步,撩起裏間的紗幔,擡眼卻見那人正倚榻而坐,深黛的發用錦帶系了,靜靜垂在身側。青絲襯著雪白中衣,更顯得他面無血色,清瘦憔悴。

公孫策聽見聲音,不由轉頭。見是龐統,他目光黯了黯,卻並未別過臉去,而是靜靜看著他。眼前之人著一件繡滿金絲的淺橙紗衣,行止間衣帶飄搖,風流瀟灑更勝往昔。可誰又能想象得到,這輕袍緩帶的貴公子,會是何等殺伐果斷、鐵血無情之人!

“阿策,你醒著?”龐統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又馬上展顏一笑,似陽春三月柳綠花開,溫柔而繾綣。他幾步走到床邊坐下,細細打量他臉色,柔聲問:“怎麽不好好吃藥吃飯?”

公孫策故意不去理會他言語中的憐惜,只把臉轉向另外一邊。他耳中飄入他的嘆息,繼而一雙溫暖的手就覆了上來:“手怎麽還是這麽涼?”龐統說著便把他的雙手握在自己掌中,細細暖著。

“王爺如今這又是何必呢?”公孫策抽了抽手,卻被他抓住不放,便不再掙了。只是開口之後發現自己太久沒說話,那聲音喑啞似砂。

可比起他的聲音,那話中含義更讓龐統心中一痛。公孫策只覺那雙暖著自己的手掌一頓。

那邊久久沈默著。過了一陣,龐統才又開口,用他此生從未有過的輕柔口吻誘哄著:“阿策,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我答應你,會還他趙家一個天下太平,讓百姓安居樂業,不再受戰火之苦!阿策,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我的,是不是?不然你當晚也不會去求趙禎,要什麽丹書鐵券…”

“王爺!”公孫策霍然轉過頭來,眼中又是當日那種讓他心悸的灼灼恨意,“往事已矣,王爺又何必再提!”你這麽說,只會讓我想起,自己是多麽的天真!

“阿策…”

事已至此,無論是你,或是我,都再無力回天。

“王爺,就當公孫策死了,放了我吧…”公孫策仰頭靠在床欄上,靜靜閉上眼。他的心早已在當日死了。

於是往日歡笑傷心落寞,再不必說。

龐統看著他,他閉著眼。

一時只能相對無言。

“…好。”公孫策感覺自己手上的力道驟然大了起來,緊到他的掌骨像就要被捏斷似的疼。他不由張開眼,對上面前深暗目光:“不過我有條件——你在把傷養好,展昭來接你之前,不許出房門一步!”

“好。不過往後,王爺國務繁忙,就不必再來了。”龐統不理會他特意咬重的“國務”二字,只用目光細細描繪他的眉眼,毫不掩飾的溫柔眷戀。

一如往昔。

“來人。”片刻之後,公孫策聽他開口召喚,“準備公子的膳食和湯藥。”

這一餐,龐策二人各懷心事,一個看得心神俱傷,一個吃的苦澀無味。

公孫策還是努力把最後一口粥咽下,然後也不擡眼,只低著頭說:“王爺,時候不早,請吧。”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還望王爺,善待天下!”後面這句,聲音卻是大了許多。

“好,本王定如公子所願。”

公孫策感覺身邊一陣震動,百般滋味縈繞心間。他還是,就這樣放過自己最好!他這麽對自己說著,卻在下一秒被一股熟悉的灼熱氣息包圍,落入那個溫暖寬厚的懷抱。接著,一個急切的、滾燙的吻狂風一般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霸道的舌在他口中不斷翻攪探索,強索著他的應和。當他感覺自己越來越火熱,就要開始燃燒的時候,卻又被一把推開,脊背悶悶地撞上了床柱。

如同他們的感情,開始得猛烈,結束得乍然。

公孫策張開微帶迷蒙的眼,卻在看見眼前之人時瞬間清醒。還是那樣如初見一般清冷深沈的目光,往日種種柔情蜜意已化為雲煙。那是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攝政王——龐統。

見自己一時沒控制好力道讓他撞在了床欄上,龐統目光微微晃了晃,卻只是振衣而起,沒再回頭。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展昭真正摸進公孫策房中,已是近一個月之後的事情了。當晚他先至禁軍兵營尋人不見,又趕緊急急入宮,卻發現幾個時辰之間,皇宮之中氣氛已是隱隱一變。他便悄悄拖了一個兵士到暗處逼問,方知此刻深宮內苑已是風雲變色,換了天下。而他公孫大哥受了一掌,被龐統手下帶走了。

餘下的日子裏,展昭日日打聽,暗中尋找,終於知道當日龐統為他尋了禦醫,幾天後一架馬車從禦醫宅子出來,直入了王府後門。

那個隱在王府極深處的偏遠小院光是尋找就花了他許多工夫,園中又仿佛被人設了奇門陣法,加上裏裏外外由層層飛雲騎把守得滴水不漏,他已硬闖多次未果。今夜再試,卻仿佛守衛松懈了許多,終於讓他成功摸到公孫策所在的小院之中。

他自檐上飛身落下,正欲幾步閃進房內,卻忽聽耳邊一陣掌風,忙擡手迎上。對方卻並沒有爭鬥之意,只幾招將他引得遠些,便停手對他一抱拳:“來人可是展昭展少俠?”

“…我是。”展昭遲疑一下,心中疑惑:這算怎麽回事?這人竟是在此等他不成?

“既是展少俠前來,我等必不阻攔。”他說著遞過去一樣東西,“這是我家將軍交待轉給少俠收好的,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展昭小心接過,指間冰涼的金屬觸感。他對著月光一看,是一枚和他當日見過一般無二的飛雲騎令牌。

“你拿回去!我和我公孫大哥都不需要!”他當即劍眉一豎,想也不想就把令牌丟了回去。

“展少俠休怪我多言,”那人也不惱,只伸手抓住令牌,沈聲勸道:“少俠自有一身武功,天下之大沒有可怕之人、可懼之處,但是少俠能長年累月、時刻不離公子身邊麽?公子出身官宦之家,身子又不好,你們這一走後面要吃的苦還多,少俠就不為公子想想麽?此令牌別無他意,可做調集軍隊號令官員之用,是我家將軍一番心意啊。”

話雖不多,卻句句說進展昭心裏去了。誠然,他公孫大哥這一走,從此就是一介布衣,自己可能護得了他一輩子麽?他想了想,終是伸出手,把令牌接了。

“展少俠,此令牌還望少俠代為保管,暫時莫讓公子知曉。”

展昭點了點頭。他公孫大哥那脾氣,現下和龐統鬧翻,怎麽還可能收他的東西?!

“還有就是,公子的傷勢雖大有好轉,可畢竟是傷了心脈,忌大喜大憂,少俠切記。”那人說完,一個飛身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龐敏幾個騰躍,輕巧地落在書房之外。

“阿敏?”

聽見召喚,他推門進去。“王爺,公子走了。”

龐統什麽也沒說,只是對著他揮了揮衣袖。

熒熒燭火,照一紙寂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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