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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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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早朝時辰尚且未到,群臣在紫宸殿偏殿暖閣中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低聲談笑,或飲茶下棋,間或幾人目光偶一相觸,只稍微一碰或是微微點頭就旋即散開,無聲地傳遞某種信息。

群臣正談笑間,忽見一人高冠錦袍緩步而入,眉眼之間沈靜一片,卻於行止處現出一派張揚霸氣。眾人只覺一股塞外朔風攜刀光凜凜、鐵騎金甲呼嘯而來——那是十數年間沈澱出的慣縱橫沙場立於萬人之前、看厭鐵血生死的威勢與漠然。

——中州王龐統。

站得離門口近的幾人皆是微楞,便與龐統眼神碰個正著。一時之間,只見龐統一步步慢慢踱來,有人不卑不亢淡淡一點頭,有人轉過頭去只做不見,有人訥訥行禮叫一聲“王爺”,也有人直接湊上去請安問好。此時見到龐統出現,消息靈通的自是心中有數,反應稍微慢些的也多少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心中暗暗警醒:賦閑已久的中州王居然出現在早朝之上,待會禦前可要提起一千個小心,不容一步行差踏錯。

龐統進得殿來,才懶得管眾人千般心思,只在其中一人讓出的椅上坐了,慢慢喝茶等著。未幾,龐太師也到。又一盞茶功夫,有小太監進來言道聖駕將至,請各位大人移步紫宸殿候駕。

趙禎在龍椅上坐定,剛聽小太監念一聲“有本上奏”,便有一人當先出列,高聲道“臣有本奏”,乃右相富弼。

“啟稟陛下,我朝自□□以來,禮教為基,法治為本。及至陛下,政令清明,上至天子,下及庶民,無不以法為準,凡有犯者皆依律定刑。然就在昨夜,竟有人不遜以身試法,夜闖八王爺府邸,毒弒皇親,視國家禮法於無物,置天家威嚴於不顧!”言至此處,已聽身後一片震驚之聲。富弼不顧群臣交頭接耳,續道:“更兼此人乃朝廷命官,身居高位,備受皇恩,本當為百官表率,卻做出此等大逆不道、天地難容之事!臣懇請陛下,務必要將此人當庭處死,以昭天威,也慰王爺在天之靈!”

聽到此處,雖然心中震驚者有之,激憤難平者有之,欲明哲保身者更大有之。再是愚鈍之人也知暴雨轉瞬將至,何況這朝堂之上,沒有三兩三,哪能站到今天?各派之人都兀自盤算。不少人當即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盯著地板或是手中持笏細細研究起來,只恨不能當場化作尊尊石像,什麽都看不見,什麽也都聽不見。

群臣正各懷心思,只聽禦座之上皇帝又驚又痛:“什麽?皇叔他。。。薨了?是誰?!”趙禎當場雷霆震怒,“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謀害皇親國戚!”

“回稟陛下,這膽大包天、罪無可恕之人,正是當朝太師——龐籍!”富弼一言擲地有聲,群臣噤若寒蟬。

“簡直是一派胡言!讓老夫忍無可忍!”那廂話音未落,已見龐太師大怒,呵斥破口而出,直震得他紫金朝冠上的扇翅晃動不已。他一步越眾而出,與富弼對峙而立:“富弼!聖上駕前,你怎敢血口噴人,顛倒是非!”

“哼”,富弼也不與龐太師爭辯,直接向趙禎道:“皇上,龐籍曾於昨夜亥時前後夜訪王府,與王爺在房中敘話未曾稍離。更有王府侍衛祺瑞親眼所見王爺薨時只有龐籍一人在場,手中還持著毒殺王爺用的茶杯。證據確鑿,斷無可疑。。。”

龐籍一口打斷富弼,“皇上,老臣昨夜只在家中與內人飲酒,未曾出府一步。”說至此處龐籍情緒激動,轉頭一步跨近富弼,“富弼!你說人證物證俱在,那就不妨把那個侍衛叫上堂來,老夫願與他當庭對質!”

“皇上明鑒。那侍衛忠心耿耿,昨夜連夜趕到老臣府上報信,今日清晨竟被發現暴斃房中,另有王府十數名門房、侍衛、家丁、婢女於昨夜被殺,這不是太巧合了嗎?放眼京城,能在一夜之間連殺十數人,且不乏高手,除中州王府之外不做他想!老臣以為,此事中州王也脫不了幹系!”

龐統一直靜靜站在丹壁之下不言不語,仿佛朝堂之上的一幹事務皆與他無關。此時聽得被點了名,只擡眼在富弼面上淡掃而過,卻更讓富弼橫下了心勢必要一舉扳倒這父子二人。

“你不要欺人太甚!”

富弼也不理那邊龐太師還在吼著,兀自對皇上說:“陛下,王府雖然多人被殺,但昨夜看見龐籍之人也不是沒有還活著的。”

“既如此,宣。”

趙禎一言既出,隨即便有宮中護衛引一家丁模樣之人進來。那人戰戰兢兢一步三抖,剛進殿門就噗通跪下拜伏於地。

趙禎對富弼丟個眼色,他立即領會,對下跪之人道:“你是何人?昨夜有何所見?”

見被問話,那個家丁連頭都不敢擡,發抖道:“小、小人王二,在、在八王爺府上打雜。昨晚小人起夜,見幾個黑衣蒙面人與王府護衛。。。祺瑞打鬥。然、然後又有幾個人趕到,那、那幾黑衣個人就架著一個人逃、逃走了。”

“黑衣人所救之人,你可看清楚了?”

“回大人,看、看清了。”地上之人點頭如篩。

“那人此時可在堂上?”

王二聞言,大著膽子擡頭左右看了一圈,又低下頭去,囁嚅道:“是。。。”

“是誰?”

“是。。。左邊站著的那位。。。紫色衣服的大人。。。”

紫金繡鶴紋朝服,正是當朝一品太師服色。

“你…皇上!這分明是他與富弼串通好了來陷害老臣!臣只是在朝政上與王爺時有意見相左,但同是為朝廷效力,臣有何動機要殺八王爺?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有,容臣說句不敬的話,八王爺一直纏綿病榻,時候本已不久,何用臣動手?就算臣要動手,又豈會笨到自己送上門去,讓人抓個正著?”

太師一黨當場有數人連聲附和:太師大人一向忠心耿耿天地可鑒,斷不會做此目無皇上、不仁不義之事!

倒龐一派也有豁出去的站出列來反唇相譏,朝堂之上頓時亂作一團。有人慷慨陳詞,有人互相謾罵,有人信誓旦旦以身家性命作保,有人口口聲聲勢必要為國除奸。

此時突聽一個聲音力排眾議,“皇上,既然此人證言真假難辨,不如讓微臣問上一問,以明真偽。不知可否?”

趙振循聲看去,見是左相文彥博,心中稍安。此人一向謹慎圓滑,歷經兩朝,老狐貍一只都成了精了。雖不知他此番一反常態究竟為何,但總體上此人還是心向著他的。

見趙禎頷首,文彥博溫言問那王二:“你確定昨晚看見之人正是龐籍大人?”

“是。”

“那好,你當時所經之處,距他們打鬥之處有多遠?”

“不遠,大概五、六丈距離。”

“哦。如此之近,你運氣不錯,今日還能上得這朝堂。”趙禎忽然心中不安,難道這老狐貍。。。

王二忽然想起府上死的一幹侍衛家丁,打了個寒顫,喃喃道:“小人真是命好。。。”

文彥博似笑非笑,又問,“那你該看清了,當時共有幾個黑衣人?”

“三、三個。”王二經剛才一問,不由有些許猶豫。趙禎皺起了眉,心道大事不好,可是剛才既是自己應的,也不好開口攔著。富弼倒是想攔,張了張口,終究沒找到合適的理由,不讓問不更顯得心虛。

“哦,三人。王府這邊幾人?”

“一人,就是祺瑞。”

“那他們以三對一,完全可以一人甚至兩人擋著祺瑞,剩下的直接救了人就走,對不對?午夜時分,電光火石之間,你就剛好出現,還看得如此真切,好眼力啊。。。”

“這。。。”王二接觸到富弼陰冷的目光,想起被囚的雙親,不得不再掙紮著加上一句:“可是小人看那身形,在場的各位大人中間只有那位大人相似。。。”

行了,有了這句就成。文彥博滿意地回身一拜,“皇上,臣問完了。”

問完了?!趙禎心說,文彥博啊文彥博,父皇和朕都待你不薄!今天你居然做出這等事來!他真是恨不得當場將此人扒皮拆骨,吞吃入腹!他一怒之間卻對上龐統冷眼旁觀,頓時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冷靜下來。

趙禎定定神,眼光一掃諫官王素,那邊立即心領神會,“皇上,臣以為此事茲事體大,不可輕下定言。現下王二之言雖不可全信,但又恐不全是空穴來風。事既不清,還需有勞太師協助查個水落石出。”

“臣也以為,王大人所言甚是。依我大宋律法,凡有嫌疑之人不論皇親國戚,均當一視同仁,收監待審。”開封府尹範諷也道。

“聖上,太師勞苦功高,實在不可啊!”

。。。。。。

趙禎揉了揉額角,暗暗瞟一眼龐統。看他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神游物外的情態,終於開口:“現下真像不明,眾卿家也不必爭了。既如此,那就依律行事,先委屈龐太師在天牢候審,若是有人栽贓陷害,朕一定會還卿一個公道。”輕描淡寫一句,如此壓了群臣。倒龐一派見好就收,知道今天是暫時動不了龐統了;龐氏一黨抓不到把柄,也無話可說。

“皇上。。。”龐籍還欲申辯,忽見一名戴甲侍衛匆匆入殿,稱有邊關六百裏急報送上。

趙振一聽心中又是一顫。這時機,一刻不早,也一刻不晚,難道這正是龐統一直在等的麽?原打算先把龐籍打入天牢,然後要殺要剮就有的是辦法了。只要罪名坐實,龐統便是有再大本事能翻得天去,也堵不了天下悠悠之口。只要他一動,就是造反,師出無名,軍隊也不能明著站他那邊;而他自可以龐籍之罪連誅九族,將龐氏一黨清除幹凈。

趙禎細看手中急報,宋邊守將火漆朱印宛然,紙上字字血淚,不由他不信。書言夏大軍十萬一路攻城掠地,已至慶陽。邊將不敵,節節敗退。雖然疑惑此戰報來得太巧,趙禎畢竟是大宋天子,家國萬民,不由他選擇。他閉上眼,把千般憤怒、不甘、恨意和心酸都在心底壓下磨平揉碎嚼爛了,終於緩緩睜眼,問道:“眾卿以為,何人可當此任?”

富弼為首的一幹人等知大勢已去,皆盡沈默。自楊家眾將盡數雕零,除殿左傲立之人,朝中再無將可用。若在邊將之間互相調換,焉知遼國不會趁火打劫?只怕到時更是前門拒狼後門引虎,兩不相顧。

龐氏一黨早有人跳將出來,舉薦飛星將軍。

趙禎此時眼中已是一派平靜,他對上龐統的眼,沈聲道:“龐卿,朕給你八萬兵馬,連同慶陽守軍,命你即日啟程,赴邊抗夏!”

龐統和那目光一觸,也痛快得很,當即淺淺一跪領旨,站起身來,看著趙禎道:“皇上,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講。”

“家父一生為先皇及皇上鞠躬盡瘁,敢有一日不殫精竭慮;臣更是血戰沙場,保一方平安。我龐氏一門上不負天地,下不愧百姓。然皇上今日竟因小人之言,”他目光一斜,在富弼面上一掃,“陷忠臣於不義,實令親痛仇快,寒微臣父子之心。”見趙禎不語,龐統續道,“我龐家雖自認無愧於心,但若是眾位大人務必要個交代,”他又在眾人臉上一一看過,“皇上何不派人圍禁太師於府中,一樣方便清查八王之案。”

話已至此,趙禎臉上只是平靜一片,“準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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