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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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龐統走後,公孫策一夜未再合眼。遣退了龐敏等人,他獨坐房中前思後想。

時局本就是一觸即發,現下八王乍薨,還居然扯上了龐太師,更是猶如沸油入水,眼看炸成一片。兩強相爭,勢不俱生。他不會天真的相信誰能將此爭鬥消弭無形,更何況這番雙方都是鐵了心務求一戰。他惟盼能化明槍為暗刀,止於兵戈。不然到時城門失火,池魚之殃,生靈塗炭,黎民何辜!

而自己,又能為這即將流下的血做些什麽呢?

公孫策尚自頭痛,就見龐統推門進來。他一夜未歸,現下裝束已然一變:明玉高冠,寬袖錦袍,衣角繡著四爪縭龍——不是他慣穿的樣式,而是朝服。

公孫策也不吃驚。這人今日若不上朝,只怕皇上當場就會把龐太師問斬吧。感覺他目光停留在自己臉上,龐統只是回以微微一笑。公孫策卻仍是從這雲淡風輕底下窺見一縷火光炎炎,那是男人最原始的、抑制不住的雄心和野性。在平靜淡漠的外表之下,他能感到龐統繃緊了每一寸神經,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沸騰喧囂,渴求一戰。朝堂之地,沙場之上,政治權謀,兵法韜略,他惟盼棋逢對手,以命相賭,方覺不枉此生!勝利、或是死亡,別無他途。

公孫策便也對他笑了笑,迎上去順手遞過一杯茶,“怎麽樣了?”

龐統正把茶盞接過來坐下,聽見公孫策問,擡頭看著他又笑,道:“本王出馬,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說罷低頭喝一口茶,“昨夜沒睡?”

“嗯…你回來就好。”

龐統聽見公孫策這一句,又擡眸看著他,眼中帶幾分戲謔,卻只是伸手把他攬到身邊坐下:“皇帝已經把太師府圍了,你這幾天還是不要出去了吧…用過早膳沒有?”

公孫策聽到龐太師只是被圍禁,心中一動,卻只對他搖了搖頭。

早膳過後龐統就不見人影。公孫策也不多問,只沒事在府內四處逛逛走走,看看書彈彈琴。近了黃昏時分,他才叫住一個小丫鬟,讓她帶話給龐統,晚上相約後園涼亭,賞桂觀楓。

龐統來到涼亭的時候,正是黃昏將過,半月上梢。園中楓紅似血,桂香隱隱。公孫策一身鑲毛邊的月白錦袍,正獨自坐在涼亭一角彈琴。一曲《猗蘭》幽聲遙瀉,襯得夜色如水,人亦似幻。龐統當下止住腳步,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亭內之人,以目光一寸寸細細描摹那清雋的眉眼。

公孫策一曲終了,有些呆呆地盯著琴發了一小會兒楞,才終於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便擡起頭來,正見龐統站在十步開外。他笑了笑,說:“怎麽到了也不過來,還讓我在這裏好等。”

龐統幾步走到桌旁坐下,也笑:“我這不是在聽公子彈琴麽?佳音繞梁,我怎麽敢打擾?”

公孫策聞言賞他一個大大的白眼,“我那是彈給自己聽的,又不是給你——要給你聽的話,當換《酒狂》。”

“是、是,公孫公子說的是。既如此,那就陪我喝幾杯吧。”龐統一面與他調笑,一面取了桌上酒壺欲給兩人斟上。公孫策此時已起身走到桌邊,輕輕抓住酒壺搶過,“我來。”

待把二人酒杯滿上,公孫策正了臉色,雙手端起一杯酒遞到龐統手邊,“這一杯,我敬將軍。謝將軍十數年來沙場征戰,保得我大宋萬民平安!”言罷,也不等龐統說話,當即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這才擡眼看向龐統。

龐統卻只把酒杯拿在手上,眉峰緊聚,那樣定定地看著他,眼中似有千般神色。他見公孫策喝完一杯仍是站在自己身旁等著,才終於定了定神,也不再猶豫,一擡手傾觴飲盡。

公孫策又為兩人斟上。

“這第二杯,還敬將軍。我敬將軍是蓋世英雄,頂天立地!”公孫策迎向龐統的目光,眉眼之間全是堅定。龐統細細看著那雙眸子,終於放棄從中尋找他希望的一絲猶豫或者遲疑。沒有、都沒有。他只能覆雜地笑一笑,又接過酒杯,也不等公孫策端起他的那杯就一口喝幹。

公孫策,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是我,自從三年前太廟那日,就一直忘不了你那個眼神。堅定的、決絕的,平靜的表象下深藏著孤註一擲的膽氣和再無所顧的冷酷,哪怕前面千難萬險,哪怕將為千夫所指,哪怕自己會落得粉身碎骨——你對自己都能如此狠得下心腸,那麽,我還有何話好說?想到這裏,龐統忽然又笑了——在這一點上,你我何其相似!事到如今,我又有什麽資格來怨你?

公孫策見龐統如此痛快,也毫不含糊,張口把這第二杯一飲而盡,然後頭也不擡,繼續往兩人杯中倒酒。

“這第三杯,我公孫策敬你龐統。”他這麽說著,又舉起手中的酒杯。“我…”

“別說了。”不等公孫策再說些什麽,龐統就一口將之打斷,廣袖一揚,酒杯頃刻見底。“怎麽知道的?”他再開口時已經冷了聲音。

公孫策走到桌子另一邊坐下。三杯酒喝完,好像他方才的氣魄也隨著一起用盡了似的,此時神色已經一片茫然。他閉了閉眼,“今天,我看見龐業引幾個工匠進府,往馬廄那邊去了;還看見龐律在擦你的戰甲。所以。。。”

“所以,公孫公子就想到了,工匠進府是換馬掌,擦戰甲是因為本王要穿。既然大戰在即,公子唱這一出是做什麽?”龐統已是目光冰冷,不自覺地撫上右手的扳指。

公孫策聽到這裏,一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深深看進龐統眼底,良久的對視之後他的聲音已然冷若冰淩,一如當年立在開封府大堂之上。他一字字說道:“龐統,事到如今,你還要瞞我!那我就明明白白說給你聽——你明著招舊部厲兵馬,龐太師又僅被圈禁,只能是皇上得知邊關危急,不得不對你妥協,讓你重掌兵權,對也不對?然而此事一來實在時機太巧轉機太妙,二來…” 他講到此處微微一頓,眼中露出譏諷之色,語氣也愈見冰寒:“二來王爺智者千慮,樁樁件件安排妥當,把公孫策瞞得滴水不漏,卻怎麽就忘了後園那一百只信鴿呢?”

公孫策一提起信鴿,龐統就已經了然於胸了。他王府後院中馴養著一百只信鴿,作傳遞緊急軍務情報之用,是他每番出戰必不可少的幫手。他雖從未明白告訴過公孫策,卻也不曾瞞他。

“…原來如此,大宋第一才子果然聰慧過人,且心細如塵。是本王疏忽了。”龐統深深看他一眼,“公孫公子也真是有雅興,什麽時候了,還去王府後園數信鴿?”

公孫策並不答話,只覺心中冰涼。我今日若不去數信鴿,怎會發現整一百只一只不少全在籠中?你若真要赴邊抗敵,為何不見飛鴿急報調令兵馬?不僅不告,恐怕還是藏著掖著,希望各地按兵不動,越晚知道越好吧?

他正自心中酸楚,忽然驚聞龐統一句:“原來公孫公子,早就開始防著本王了!”

其實龐統這一句也不是有意,只是正在氣頭上,卻傷透人心。他看見公孫策方才的氣勢仿佛一下就消失殆盡,看著凜然從那雙清華的眉目之間寸寸褪去,忽然就染上了幾分淒涼:“王爺…不也一直在防著公孫策麽?”

這麽輕輕的一句,讓龐統的目光也瞬間黯淡下來,只能相對以無言。

“為什麽,你就非要走到這一步?”公孫策低茫的一句,似是自言自語,然而龐統還是聽見了。他知道公孫策或許並不期待自己的回答,卻還是開了口,語氣中透著幾分疲憊:“我以為你懂的…我十七歲離家,至今已有十八年。你可知這十八年來,我上過多少次修羅戰場,看過多少次生靈塗炭?”龐統的眼神漸漸有些空茫,陷入那些曾經過往。

“…公孫策,你可見真正過那些被戰火燒過的城鎮?那些遼人、夏人,都和禽獸無異!奸淫婦女,縱火屠城!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屍骨積山!而那趙禎,卻只知坐在金鑾殿上,年年求和,歲歲納幣!”他說至此處,已是雙目充血胸口起伏。

“你別說了!…別說了…”公孫策同樣是激憤難抑。龐統說的這些,他又如何不懂!只是,龐統,“你心中惦念著邊關百姓,可京城十萬黎民亦是大宋子民。你怎麽忍心見他們陷於刀兵之苦!而且,不止是汴梁,還有整個大宋。你若起兵,如何善了?你難道要把國家一分兩半,做那千古罪人?屆時又將如何護得天下太平!”

龐統聽他指責的如此嚴厲,卻只深深嘆了一口氣。“公孫策,你可知現下是什麽情形?宋遼雖立下盟書,但是哪有只靠一紙文書維護的安寧?西夏李德明在位三十年,已然厲兵秣馬發展壯大。其子李元昊,更非池中之物。我曾在四年前與他一戰,其人能屈能伸,精於韜略,更兼胸有大志。我日前得到探報,李德明臥病已有數月,恐命不久。如待此人子承父業,根基一穩豈能讓我大宋有一日太平?屆時就怕遼夏左右應和,兩面夾擊,我大宋又當如何?可這些,趙禎他,可有看到?!”言畢,龐統殷殷地看著公孫策,眸中的期盼,一如當年。

公孫策卻對他慢慢搖了搖頭,“龐統,你又為何這般固執?你熟於兵法,更善韜略,又豈不知不戰而止兵戈方為最上?現今局勢並非千鈞一發。如你所言,宋遼議和,西夏將亂,正是我大宋休養生息,勵精圖治的大好時機。你此時起亂,不是適得其反?——你敢說,自己就沒有一絲一毫覬覦那高高禦座的心思?”

“我的心思?”龐統眸中的期待瞬間褪去,恨意昭然,“你可知,那龍椅之上坐著的,是個怎樣之人?非我決意要反,是他趙家逼我龐家在先!你可知當晚是怎麽一回事麽?那一日,父親忽然接到趙德芳口信,約他亥時過府一見。父親終是念及二人當年…情誼,前往一見。幸虧他在去前送信給我,不然只怕現在我龐家上下幾百口,俱已作他趙禎刀下亡魂!不錯,我是偽造了邊關軍情,那又怎樣?不過是為自保——我可比得上他趙家人絕情絕義麽?!”

公孫策聽到這裏,猛吸一口氣,再無留戀地甩袖轉身向亭外走去。話已至此,還有什麽好說?你真當我不知,龐太師那晚赴約,就只是為了一敘當年舊情麽?!

“去哪?”他剛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一聲斷喝。隨即就有兩人不知從何處飛身而出,擋住了自己去路。

“王爺…”公孫策背對著亭內身影,不願再回頭。“公孫策一向敬重王爺為國為民,是真君子,可是…為什麽你要讓我如此失望?”他說著閉上了眼,一滴淚水終於忍不住滴灑而出,立即就被微涼的夜風吹幹不見。

公孫策再睜開眼時,眸子裏已是一片決然。他對兩個飛雲騎喝道:“讓開!”

“公孫策!今日你若跨出王府一步,你我就此恩義兩絕!”

“恩義?到了現在,王爺還和我說什麽恩義?”公孫策笑得冷淡清淺,卻猛然從袖中取出一物用力一拉,一朵絢麗的火花頓時出現在中州王府上空。

兩個飛雲騎一時皆是微楞。然而尚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道深褐的身影就已翩然而來,伸手攬住公孫策一掠而過。

那二人立即飛身要追,只聽見龐統淡淡道:“算了,隨他去吧…”

“將軍!”龐敏還要說些什麽,被龐統狠狠一瞪,那話就咽了回去。他看著龐統整整衣領,穩步向亭外走來:“傳令下去,依計劃行事!”

龐敏剛才的那一點擔心立即消失——站在他面前的,還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飛星將軍!

“是!”兩飛雲騎毫不耽擱,立即領命而去。

龐統站在亭外,擡頭看著遠處寒月如刀。

——自趙禎即位以來,汴京城最漫長的一夜即將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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