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冷風吹盡 回憶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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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6-2 22:13:40 字數:5245

我從來不問即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叫琉璃島的地方,好像從遇到他的那天起就已經註定要和他一直這麽走下去。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就看到了一座小小的宮殿,門前水池裏立著一塊大大的石碑,用劍刻著一個大大的殤字,兩邊是大大的幹凈的池塘。我沒有看見我生命裏染血的紅梅,我想,這無止境的白色才是最美好的。即墨回後頭看著我說:梓雅,到了。我突然想起了母親的刺繡,那個安寧的世界,是不是也有著母親的夢想。

我住在暖雪閣,整個山莊唯一的一座青石板的房子裏,隔著正殿相當長的距離,花半個時辰走過長長的卵石路才能到即墨住的地方。梨樹環繞,只是正是枯萎的季節,樹幹孤零零的伸向天際,房子前面有一個大大的花圃,即墨說:“梓雅,你可以在這裏種上任何你想種的花,都會開的。”

我點點頭,笑容溫和。

這座房子有著沈寂的窗戶和安靜的庭院,,是一種沈寂而安定的色彩,第一次看到這個房子時我就不願意挪動腳步,即墨說:那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

來到暖雪閣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獨自一人,我看著這個不同於江南的島,那花花草草不會不合時宜但仍然唐突的生長著,給我溫暖的假象,這裏的一切明顯而直接。我感恩於這日覆一日的寧靜與美好,心裏的某些東西開始沈澱,透出蒼老的色澤。

書宣是即墨安排給我的婢女,十五歲,很乖巧的樣子,在我心情好的時候會甜甜的叫我姐姐,在我沈默的時候會安靜的幹活,從來不會過問我什麽,像極了清卓,我從來都不敢多看一眼書宣,我害怕在不同的面孔下有著相同的靈魂,我更怕有著濁劣於前者的靈魂。我就這樣在這種毫無侵犯的生活中度過一天又一天,暖雪閣的後面有有座小山,繞過山頂可以看見一片大大的草原,像北疆的風光,在冬天來的時候,是一望無際的白,聽書宣說,到了春夏的季節,會有很多小孩在那裏放羊。玩耍,也會有小兔子在草原上跑來跑去,於是我開始期待那個溫暖的季節。

即墨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會過來,我會坐在山坡上看著雪下了又融化然後再下,或者透過大大的草原看著太陽慢慢移過天際,我時常都會忘了時間,在天邊透出紅色的光暈的時候,我總是會想,這到底是初升的朝陽還是即將落下去的夕陽,書宣會拿著顏色明麗的披風等在山坡下,然後在我下來的時候披在我身上帶我回到暖雪閣。

日子就是這樣如流水劃過,我在一個個或蒼茫或明麗的日子裏等著日升月落,我已經開始想不起來很多事情,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難過的夢,現在,夢醒了,我也就不再悲傷了。

即墨有空的時候會跑到山坡來陪我,我們坐著,看著遠方,很長的時間都會不說話。我喜歡在即墨不註意的時候看著他的側臉發呆,眼神安定笑容安靜,看著他,就覺得整個宇宙都在自己的眼前,一切美好得像一幅畫。偶爾的,即墨會回過頭對著我笑,我看著自己在他的瞳孔裏蕩漾來蕩漾去,然後變成小小的樣子,一動不動。

春天來了,琉璃島的春天比江南的春天要幹脆,似乎只是一夜之間,積雪就融化了,然後蓊蓊郁郁的長出各種各樣的小花,布滿整個島,在海水裏倒映著,我重覆的聽著海浪敲打礁石的聲音,從來都睡得深沈。梨花開了,蓊蓊郁郁的掩蓋了整個暖雪閣,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紛飛,我喜歡一個人走過長長的時光去到即墨的住所,然後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著他一個人,再一個人獨自走回來。他的身邊永遠只有安靜的仆人或婢女,我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裏自私的看著即墨的寂寞,心裏卻沒有來由的開心,我想,即墨終究是我的,他帶我到一個安定的地方,然後牽著彼此的手,慢慢老去。

即墨在一個溫暖的午後給暖雪閣移來了很多花,我站在門口看著它們姹紫嫣紅的盛開著,很多時候突然就沒了情緒。書宣有時候會陪著我在暖雪閣後面的草坪上走,看著小孩子玩樂的樣子,就像一個世外桃源,孩子們快樂的過活,我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就是一把鎖,鎖住很多不同的過往,從此不想提起就真的不用提起。

聽書宣說,這是即墨的家,這裏的小孩都是即墨帶回來的流浪兒童。書宣說這個的時候,表情溫和,目光遙遠。書宣從來不會叫即墨王,只是安靜的叫著公子,我想,王是一個太寂寞的字,只是一下子就把我們隔在千山萬水之外,我看著眼前的小孩子,也許即墨只是覺得我也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小孩中的一個吧,只是,我還是願意,不管多遠。

春天越來越明顯,草坪上開滿了花,蒲公英隨著風飛向遠方,我的心情也變得越來越明朗,書宣不跟著我的時候,我會在草坪上跳舞,一直跳到跳不動了,我就會坐在草地上看著小孩子和小動物在我周圍歡笑,我開始很溫暖的想念清卓,想念她的舞蹈和她最後的微笑,還有她劃過千山萬水的沈默。

而在我的沈寂與安寧中,清兒也慢慢長大,學會了叫娘親,叫爹爹,每當清兒叫即墨爹爹的時候,他的眼神總是飄忽不定,而我聽到清兒奶聲奶氣的叫我娘親的時候,我明白,我多半的開心與幸福都與此有關。

我從來不知道在這個世界,在琉璃島的安靜歲月裏,一直有一個女人,會讓我看到我一直不曾觸動的人生,而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侄女,莫蓀伊。

莫蓀伊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我正一個人走在開滿鮮花的草坪上,當時,我遠遠的看著書宣走過來,然後我就微笑著說:“書宣,快過來,蒲公英要飛起來了。”

然後我的臉就硬生生的疼了起來,我擡頭看著眼前的女子,美艷,我想出這兩個詞的時候,書宣已經擋在我的前面替我挨下了另一個耳光,書宣安靜的站著,臉上紅紅的,表情倔強,她看著眼前的女子說:“莫姑娘,請你離開,暖雪閣不是你該來的。”

女子飛起一腳,我抱著書宣跳開,那女子越發怒氣來了:“你還敢躲。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告訴你,我莫蓀伊要的東西誰也別想搶走,也搶不走。書宣,平時看你就在我面前傲著,今天換主人了,飛上天了吧,我告訴你,我莫蓀伊今天在這裏正式通知你,這暖雪閣是要有人住的,識相的早點滾出去,最好是滾出無殤國,從哪來回哪去。”

莫蓀伊說這些的時候,我看著書宣的臉,輕聲問:“疼不疼?”

書宣搖了搖頭,可是眼睛紅紅的。

我靠近莫蓀伊,說:“是你的搶不走,竟然你這樣肯定那東西是你的,又何必讓我們看笑話。”

莫蓀伊的臉白一陣紅一陣,我擡手說:“請你離開。”

然後我牽著書宣離開了。

我聽見莫蓀伊在我們背後聲嘶力竭的咆哮:“不過是一個來路不明的浪蕩女子,就算你生下那孽種又如何,就憑著你那張臉,你在這無殤國也待不長。”

回到暖雪閣我問書宣:“她是誰?”

書宣看了看我:“莫丞相的女兒。”

我笑了笑:“然後呢?”

書宣不肯再看我,我從她逃避的眼睛裏已經知道了,我說:“她是即墨的妻子還是即將成為妻子?”

書宣看著我,拉著我說:“姐姐,你不該想這些的,公子要娶誰是由他自己說了算的,他的心思你還不知道麽,你應該相信他的。”

我笑了笑,是啊,我是應該明白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能遇到他,他能懂我,就已經是這個世界太多人遇不到的榮耀,我還求什麽呢,我本是江南煙雨中的浮萍,來來去去,寄居在飄零的世界裏,現在好不容易看到了遠方的寧靜,我還要求什麽,我什麽也不求,只求在這暖雪閣的寧靜裏安靜的過日子。

書宣走開了,我知道書宣的心事,即墨,也是她生命裏的王吧,主宰著她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怕只怕,這是一條不歸路,等待她的又會是一種怎樣的萬劫不覆的命運呢?我知道,書宣有著比我安定的靈魂,孤獨的唱著自己的挽歌可是還是溫暖得像一幅畫,只因那是愛,愛著那個不肯叫他王的男子,沒有任何掙紮。

我看著書宣遠去的背影,到這裏來的所有時光我都給了我現在生活的每一個瞬間,我不想再用任何時間去想以後的事情或者去回憶過去的種種,我想這就是我一直追著的態度,我不想去糾結太多,我怕自己會痛苦,再痛苦的時候,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去流出一滴眼淚,我的淚水已經在那個並不存在的忘憂湖邊流完了,今生,我都不想再流淚,哪怕只是一滴,我看著安靜的睡著的清兒,如今的眉眼已經一點點展開了,恍惚中,我覺得這孩子很像清卓,又很像即墨,過去的種種我始終是沒有辦法全部忘記的吧。

即墨還是來了,他安靜的站在我的旁邊,一如往常。我回過頭看著他,微笑著,即墨沒有笑,看得出來他的眼裏那種沒有辦法脫離的孤單,我很想念那個在山坡上遇到的桀驁的少年,那時的他,也有著絕世的孤獨,只是,我知道那個時候的他,在他心裏有那麽一個角落是有依靠的,可是如今,當初的少年站在我眼前如此近的距離,他卻要用他漫天的憂傷將我淹沒,我走出暖雪閣,梨花正一陣一陣的飄落,吹在我的臉上,我不想聽到任何言語,都是和我無關的。

即墨最終什麽也沒說就走了,我站在大片的梨花裏,他的臉在潔白的梨花後面時隱時現,我看著看著,終於看不見了。

我回過頭看著暖雪閣,那種沈澱的色彩在月光中變得柔和而不真實,我突然害怕這樣的場景,那些畫面,那些離開過的人,一個個就這樣藏在月光中,我想,我還有辦法找到回去的路麽,找到有你們最初的地方?

島上進進出出的人越來越多,即墨越來越忙,很多時候我看著他在暖雪閣前經過,我還沒來得及微笑,他就略過花園飛出去了,像一只離群的孤雁。我已經很少再站在遠方看著他了,書宣用越來越多的時間陪在我的左右,我們每天帶著清兒走在草坪上,看著小鳥成群的飛過頭頂,看看身邊嬉鬧的小孩子們,心就變得無比空明。

清兒已經能走路了,每次蹲在地上用和她相同的視線去看外面的世界的時候,會發現很多不一樣的東西,比如蒲公英很多都能找到停靠的泥土,清兒經常會顫顫巍巍的跟在我們後面,張開雙臂,焦急的說著:“娘親、抱抱、抱抱·······”

我時常有種錯覺,眼前的清兒是不是就是當時的我呢,我的母親是否也會像現在的我這般眷念叢生?

回到琉璃島的日子,即墨不如當初那般對清兒念念不舍,我想有些感情始終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漸漸消失,所有人都以為清兒是我和即墨的孩子,而我只不過是個母憑子貴的悲哀的女子,他們以為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即墨名正言順的女人,只是這地位的高低還尚有爭論,其實誰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躲在別人的後面,守著別人的感情不能抗拒只能深陷其中,有時候我自己都會忘記這一點,書宣一直待我如王妃,卻不知道,我不過是因著清卓的才有了這份榮耀,清卓,你從未出現在她們面前,卻最終勝過她們千萬倍,我也敗給你了,是不是,可是我不難過,因為我知道,還有人像我對你一樣,一生一世,戀戀不忘。

難得的,即墨來找我。

在山坡上,即墨第一次牽起我的手,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我習慣性的沈默著,第一次明目張膽的讓自己看著即墨,即墨在我眼前明媚的笑著,我看著他,我想,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就遇上了他,遇上了這個讓我快樂和安定的男子,我想,所有的事情其實都是簡單的,只是我們太執著於過去、太不滿足於現在、也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即墨拉著我說:梓兒,等你十八歲的時候,我就把你娶回家。

我錯愕的看著即墨,即墨伸手把我的頭攬在懷裏,輕聲跟我講了一個很遙遠的故事,我想,我之所以覺得這個故事遙遠是因為,我沒法想像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另個人,曾經和我朝夕相處,讓我難過讓我悲傷,卻不是我的即墨。

即墨說:“梓兒,你知道嗎,我愛的一直是你,在梓谷的山坡上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你了,我發誓要保護你的,你知道嗎,而後的種種,不過是我努力想要保護你而做出的種種選擇,此刻你是不是想問我清卓,我告訴你,那不是真的我,我現在沒有辦法告訴你這中間的種種陰差陽錯,我只希望你記住,我愛的,一直就只有你一個,從你看我那一眼開始。”

我看著即墨,突然覺得從未有過的幸福,那些在心裏雕零的秋葉突然就成長出美麗的花,我想,我是相信承諾的,所以,我會因為一句話而幸福或者沈淪,即墨一直笑著看著我,我很少看到即墨笑,只是這一刻,我看見他眼裏從未有過的明媚,我想,我也是一個可以讓人幸福的人,至少,這一刻,我相信即墨是幸福的。

我想起了父親輕輕的喚著母親:梓兒。梓兒。

我和即墨坐到月上中天才慢慢往回走,書宣早就拿著披風在那裏等著,我站在暖雪閣的外面,看著即墨穿過紛飛的梨花園,嘴角上揚,直到書宣過來對我說:“姐姐,進屋吧,外面涼。”

我回過頭看著書宣,月光柔和的灑下來,我似乎看見書宣的臉在月光中微微蕩漾出微笑的漣漪,我說:“妹妹,我去去就來。”我踏過即墨給我種的一整園的花,走在白色飄飛的梨園裏,我想,我不打攪你,只是想看看你。

燈光下,即墨安靜的站在窗前,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穿著他那件象征著權利的王袍安靜的站著,我像看著一個獲得解放的孩子一般微笑著,我也笑了起來,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安穩的麽,即墨是王,是我的王,我站在遠處看著這樣的即墨,他終於不會再一直穿著他那黑色的長袍了,他的難過、他的憂傷終於在那些風風雨雨中被洗滌幹凈,多好啊。

我轉身離開了,經過梨花園的時候,我感覺我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從那一天之後,即墨還是一如往常的忙碌著,而我一直在暖雪閣裏等著我的十八歲,日子漸漸遠去,我知道沒有人知道我和即墨之間的約定,可是我還是固執的把這當成一個一生的承諾,我幸福的守著我的夢,我想,終於有一個人是不會離開我的,今生今世,即使有一天我們老去了,死去了,我們還是會在一起,看著彼此,安靜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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