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紅鸞殿起 青樓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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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12-16 18:34:24 字數:5357

最近的紅鸞殿比以前更熱鬧了,鳳姑什麽也不問就在紅鸞殿的大堂裏建起了蓮花臺,青紗帳裏容顏瘦,我看著前面的女子翩翩起舞,小香站在我的後面,雖然只是隔著薄薄的面紗,但我感覺呼吸都是不順暢的,臺下的人眼睛裏滿是欲望,我面對著他們,既然已經感覺不出我的害怕,我想,只要能夠給我一個讓我躲藏的地方,我就可以什麽都不怕了,就算一個人也沒有關系。

這是我離開清卓和子桑之後第一次彈琴,不知道是不是不習慣,指尖的疼痛一陣一陣的傳來,我強忍著,我擡頭看看站在旁邊的小香,她的眼裏是滿滿的陶醉,其實她只是一個孩子,又怎能懂那些站在臺上人的表演背後那張臉是哭還是笑呢,她看到的不過是一場華服或者欲望的盛宴,而我是她不能明白的一個外來人罷了,我不知道鳳姑將她放在我的身邊是不是真的就能保證她現在的美好,我只能說,我不會帶她去走那些不能走的路。

我的手停下來,前面女子也停了下來,我悄悄的退了出去,聽到背後有人說:“今天系如姑娘累了,要欣賞舞蹈的,下次再來吧。”

我聽著就莫名的悲傷了,以前也是這樣,我輕輕的彈奏著我的曲子,而清卓就為子桑一個人跳舞,我覺得那舞蹈是天荒地來也要跳下去的,可是一夢歸來,我們都離開了原來的地方,我成了別人生活中的配角,也成了別人眼中的賣藝女,我不知道對於一場沒有靈魂的彈奏他們能聽懂多少,臺上那些妖嬈的舞蹈不過是為了吸引別人的目光,在我所觸及的世界裏,我居然不知道,有一種生活是這樣紙醉金迷又這樣赤裸裸的,在這裏,任何人都不必去壓抑自己的欲望,因為你走進來,就已經基本上知道自己是什麽情況。

我和小香走過後院,胭脂的香味很濃,整個世界似乎都沈在纏綿的花海裏,只是我覺得這個世界,這裏所有的花都已經開始大片大片的雕零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小香送我回到房間便出去了,我一個人呆呆的坐在窗戶前看著這影影綽綽的紅鸞殿,外面的世界寧靜而真實,可是這裏的生活那麽遙遠,或者這裏根本就是最貼近人的獸心的,在外面的世界我們還需要受到別人目光的影響,還要受到所謂道德的約束。其實,正如鳳姑所說,這裏不過是人逃避和尋求的地方,這裏說幹凈不幹凈說臟不臟,至少這裏沒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暴戾,誰又能瞧不起誰呢,這個世界又有多少人多少事是真的幹凈的?

清卓,我想這世界你便是最幹凈的。除了你,又能有什麽人呢?

窗外是一覽無餘的小鎮景色,一條小河蜿蜒著盤旋在紅鸞殿的腳下,像極了扭曲這身子的一條水蟒,可以看見打扮漂亮的女子和一些錦衣華服的男子劃著船蕩過小河的中心,不時的嬉笑聲傳來,很甜蜜的感覺,我其實已經聽不出來在這個季節裏我最敏感的聲音了,有那麽長的一段時間我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失聰了,只是我沒有慌張,窗外早就由著黃色的秋天變成了寒冷的冬天,輕輕一呵,就是白霧成霜,只是在紅鸞殿的小窗戶裏,我看不見外面的潔白,也無法想象漫天飛雪的樣子,在梓谷裏那種留在雪地上堅毅的腳印成了這個冬天最遙遠的想念和最不可能的事情。

我每天在小香的陪同下奏完曲子,然後又在小香的陪伴下回到房間。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房間就會顯得分外冷清,我除了在規定的演出時間從來不會去觸碰那把琴,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多年前的夜晚子桑站在月亮下悲傷的看著我的樣子,我會想起那個晚上如水的琴音,清澈如水,即使悲傷還是可以如此透明,可是現在的我,當雙手碰到琴的時候就覺得心是停滯的的,我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在在我的面前,所有人微笑吶喊,而那個影子卻流了一地的眼淚。

小香偶爾會陪陪我,只是我已經習慣了沈默,她看著我不說話,也便沒那麽願意來我這裏了,我的房間永遠是關著門的,因為這是我唯一提醒自己的方式,我必須要時刻告訴自己,我在這裏只是為了完成一個使命,外面的世界與我無關,我終究是要離開的,所以,我不必為這裏的任何的不認同付出一點點的傷心。

只是,心若聽使喚,我又何曾會來到這裏?

冬天的白雪經過窗戶時不小心落下來,我可以一直看著不說話,小香已經很少來了,就算是出現,也只是送吃的給我,要麽就是帶我去奏曲,我在這漫長的冬天一天天數著從窗口落下的雪花,安靜的活在我自己的世界裏。

窗外的小河裏再也沒有人游玩的蹤跡,河邊那些樹木開始大片大片的枯死,其實我不知道它們是不是死了,我只是覺得在我的心中它們已經死了,不管明年再一次成長成什麽樣子,我也不會覺得還是我曾經看到的這些。紅鸞殿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現,有時候可以聽見鳳姑笑嘻嘻的嗔怪和那些女孩子們的嬌嗔,我已經忘記自己的樣子了,面紗一直帶在我的臉上,我既然喝多時候忘了取下來,站在窗口是可以看見外面的世界的,偶爾有乞丐從窗前經過,我就從窗口扔下一些碎銀子,看著他們擡起頭尋在的眼神或者喜悅著離開的背影我就覺得還有一些繼續堅持下去的勇氣,我時常在想,如果我就這樣從這裏逃跑了,會不會有人知道,清卓和子桑又會不會怪我丟下他們的聯系,對於這些我無法掌握的事情我還是不願意輕易去嘗試。

外面是寒冷而殘酷冬天,而對於紅鸞殿來說,這是別樣春天,整個炭爐連著那些熱血沸騰的心情,我想沒有人去在意那條來這裏的路上是不是有風霜雪雨,我不知道在他們心中,家裏苦苦守候的那一個又算什麽,我曾經這樣問過一次鳳姑,鳳姑的笑很誇張,她說:在男人心中從來都是妻不如妾,妾不如野。一直記得當時她臉上哪種理所當然的表情,我微笑著沈默,因為我想起了我的父親,那個一直守候著我母親的男人,在他的心裏,母親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吧,我還是幸運的,遇見的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男子,有著自己的堅持與榮耀,那麽明亮的閃耀在我的童年。

敲門聲和推門的聲音一起開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鳳姑進來了,我是沒有權利去打開那扇門的,只能等著某一個時刻這裏的某一個人想起我或者需要我,我才可以走出去,看到外面最溫暖的樣子。

鳳姑在我背後說:“絮兒,你來這裏已經也有五個月了,現在冬天都快過完了,可是你一直都沒有湊夠一千兩,這樣你何時是個頭啊?”

我沒有回頭,緩緩地說:“是嗎,冬天已經快過完了?”

鳳姑走了過來:“你來我這紅鸞殿吃好的喝好的,我不過是要你把個本錢給我,我自然會放你自由,只是你這樣拖下去我還得負擔你吃的,你也知道,我給你吃的穿得可都是最好的。”

我回過頭看著她:“你想我怎麽樣?”

鳳姑笑意盈盈的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我不自然的縮了回來,鳳姑尷尬地把手搓了搓,說:“你看,你一直只是在簾子後面彈琴,也沒有打賞,只有一月一兩月銀,這樣下去你得辛苦多久,是不是?”我沒有回答,鳳姑看了看我接著說:“我是想,為你張羅張羅,你可以選擇在臺前表演,憑你的琴藝,那銀子還不是飛來?”

我走到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鳳姑跟著坐下,我說:“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我只想知道,連同我的人和我的釵,一共要給你多少銀子才夠?如果夠了你是不是真的就讓我走?”

鳳姑笑著說:“只要有銀子,我不在乎你這人,只是你要湊齊那麽多的銀子光靠每個月的月銀是不可能完成的。”

“要多少?”

“你的人嘛,是我花了一千兩的,至於那釵,一百兩,不二價。”

“好,我會給你的。”我說。

鳳姑看著我,笑了:“姑娘,你別開玩笑了,你有這一千一百兩銀子怕也被三虎搶去了,你拿什麽給我?”

我面無表情地說:“這個不勞姑姑操心,我會自己想辦法的。我要休息了。”

鳳姑站了起來,看得出來她很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脾氣,出門的時候溫柔的對我說:“絮兒,我知道你必定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可這紅鸞殿也不是個怕事的地兒。”

我的無知反倒成了我大戶人家小姐的標簽,這是不是很好笑呢。其實我只不過是被父母丟下的小孩子,一個人在笨拙的長大罷了,我沒有學會生存的本領就冒冒失失的走近生活,這一切本就是我該承擔的,清卓,如果你的離開是想換得我的成長,我想,我一定會加倍努力,我不僅要讓自己變得強大,我還會找到你,有生之年,不管要歷經怎樣的辛苦,我都會找到你。

當鳳姑笑吟吟的向我走來的時候,我知道她又一次知道了自己的成功,我終於開始屈服了,小香站在鳳姑的後面迷茫的看著我,我想,就連她也是要對我失望的,我終於因為冰冷的銀子而臣服,鳳姑拉著我說:“絮兒姑娘,對於你的表演方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一定要說啊。”我看著她那張年老卻風韻猶存的臉,胭脂易醉,如果放開了背後的那些牽絆,眼前的這個人或許也是一個幸福的人吧,只是我不知道現在的她快不快樂,我這一次沒有再把手縮回來。

鳳姑下令,紅鸞殿停業三天,在大廳的中央建起一座高高的琴臺,琴臺分成兩層,以巨型柱子支撐,第一層是表演歌舞的地方,而並不屬於我的古琴被高高的擺在上面一層,舞臺停工的時候,鳳姑拉著我站在紅鸞殿的二層,告訴我這座臺子花費的時間和心血,我終於笑了,這就是我在鳳姑眼裏的價值,或者我在她的眼裏根本就是那些男人口袋中的銀子,再或者,我是她眼中餵養那些口袋飽滿卻內心空虛的人的糧食吧,我笑,是因為我知道,我和她,終究是有人要失望的。

紅鸞殿重新開業的第一天,我站在房間的窗戶看著街上的人群經過,像是看著無數個沒有靈魂的自己,我很想把自己的靈魂找回來好好安放,可是,我只是越來越沒有力氣,終於,小香進來了:“姐姐,客人都來了,姑姑說,你應該早點到臺上去準備。”

我回過頭看了看她:“好,換衣服吧。”

我終於脫下了我穿了五個多月的男裝,看著鏡中的自己竟然有一種隔世之感,以前總是只在演奏的時候才會匆忙的換上女裝然後回到房間又匆忙換上男裝,總是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沒有辦法保護好這個秘密,可是今天,我竟然要用我的這張臉去向那些坐在臺下的男人宣告我的到來,鳳姑唯一的要求是我不能戴面紗,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終於明白她的用心,我甚至很殘酷的想,讓我面對這些總比讓清卓面對這些強,我終於提著裙擺走了出去,琴臺的通道是直接延伸到我房間的走廊的,當我走出去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將過去的自己丟在了背後,現在的我,白衣青絲,竟然和我記憶裏的清卓是那麽的相似,只是清卓是為自己最愛的人舞蹈,而我,是為自己沈淪的生活而演奏一曲離別的葬歌,小香一如既往的帶著面紗站在我的後面,站上臺的一剎那,我覺得暈眩,小香說:“讓各位久等了,現在絮兒姑娘先為大家奏一曲。”

我挽袖坐下,擡頭的時候,瞥見雪兒站在紅鸞殿洶湧的人潮之後,眼神清澈的看著我,我的眼淚就不知所謂的流了下來,清卓,雪兒都已經找到我了,那你呢,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你,琴聲響起來,清卓舞動的樣子在我的心裏一下一下的晃動,我感覺自己的心被她的舞步一下一下踏著而跳動,那個清澈年華裏的絕世容顏,如今又在哪裏,又有著怎樣的際遇呢,會不會也像我想你這樣想念著我。

一曲終了,我的淚水滴下來打濕了琴臺,雪兒一直寂寞的站在人群裏,就此刻來說,它已經是離我最近的人,臺下的人一直沈默著,我回頭看了看小香,淚水竟然也已經打濕了她的臉龐。

是不是每個人都有無法真正逃離的悲傷呢,不然為什們你們也會掉眼淚,我一直努力不讓自己的悲傷放大,不讓自己看見,可是我的悲傷是無時無刻不在的,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的埋著頭,看著外面的世界,把自己的影子寂寞的丟在背後,總是要遇到那些似曾相識的背影才能被我記起,其實,不過是很多人都已經知道我的黑色陰影而我自己卻還什麽都不知道罷了。

雪兒一直站在人群背後,已經漸漸有人騷動了,可是它還是寂寞的站在那裏,透過重重疊疊的人群遙遠的看著我,我希望它是看著我的,我希望還有一些東西,在我卸下所有的偽裝之後還能提醒我,曾經的我是什麽樣子。

可是,雪兒最後還是先於人群離開了,我看著它一步一步遠去的背影,心裏的失落和恐懼變得比黑暗中湧動的暗流還洶湧,我走向琴臺的邊緣,我真的很想要叫住它,可是我叫不出來,臺下的那些人沒有顧忌我的難過還是瘋狂的喧鬧了起來,聲音不斷的從四面八方傳過來,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耳膜,我聽見自己的腦海裏不斷的回蕩著雪兒悲傷的哀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整個世界喧鬧的似乎要沸騰起來,我終於累了,對小香說:“我要休息一下,讓姑姑安排別的節目吧。”

鳳姑舉著大把的銀票站在下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聲音淹沒在人潮裏,我轉過身回到房間裏,關上門,也把這喧鬧的世界關在外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悲傷,可是他們在悲傷的背後還是願意繼續去做一些讓自己開心的事情,而我,不過是活在自己的悲傷裏不願意出來,只是誰能告訴我,我的這些沈甸甸的放不下的悲傷從哪裏來,有沒有那麽一個人,看我一眼就讓我忘記我自己呢?

鳳姑這一次沒有直接闖進來,而是在門外輕聲說:“絮兒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我打開門,看著她笑顏如花,我說:“銀子夠嗎?”

“夠了夠了,下面那些客人都被絮兒姑娘的琴聲折服了,這不,有幾位在上等客房等著絮兒姑娘呢,你看····”

我把鳳姑往外推:“我說過這是不可能的,你出去吧,錢不夠,我會繼續表演。”

鳳姑一只腳卡在門口,自說自話;“姑娘何必這麽固執呢,只是去見一下,說不定也就是長期顧客了。那絮兒姑娘不就什麽都不用愁了,你說是不是?”

“你出去。”我使勁推將鳳姑推出門外,緊緊關上門,鳳姑敲了幾下終於走了,我蹲在門邊,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寸一寸的變冷,我想象過無數種結果,我也想到過這種,只是我沒有想過這一切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直白,就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給我,我坐在地上看著窗外,只看得見一片小小的天空沈沈的壓在視線裏,沒有樹沒有人,清卓,如果最後我真的沒有辦法堅持了,請你不要找我,也不要記得我,就這樣錯開吧,彼此不再聯系的兩種生活,這樣,我們誰都不會在為誰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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