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2-15 10:48:14 字數：5172

這是來到鳳姑家的第四天，我真的就是天真的以為這是她的家，每天看著陌生的男人走進走出，七分醉意三分醒，每天身邊都變換不同的角色，聽鳳姐說，這就是這個地方的好，沒有人要求你只對一個人好，你可以挑選你喜歡的，只要你給的出錢。

我始終不肯換下我那身男兒的裝扮，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裏，聽著外面的喧鬧聲，我覺得安寧，我甚至都沒有想過要逃出去，我知道對於我來說，去到哪裏都是一樣的，或許，換了另一個地方也只是換了一個個房間而已，我所相處的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就現在的情況對於我來說未必不是最好的，在這人間最骯臟最裸露的交易場，既然我面對的不過是一些放棄了偽裝的人，在她們中間，我又有什麽需要偽裝呢，我只是需要足夠的倔強和堅持在這裏強迫自己停下來，我甚至都不願意去問鳳姐，買下我的時候花了她多少的銀兩，我知道我不過是她的一個工具，總有一天我還是要走出去為她把那筆錢賺回來，既然如此，就在一切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安心的聽聽外面的聲音吧。只是清卓，我總是想起你，我覺得我再也沒有辦法找到你了，你會怪我嗎，如此不主動的去找你，可是，你看，我終究是找了你的，只是我太笨了，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找一個人。

中午的時候，鳳姐和送飯的小香一起進來了，我背對著她們，她們看了看桌上的飯菜，鳳姐一把抓過我：“姑娘，你是真的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麽？”

我沒有回答。實際上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去回答了，從來到這裏，了解了這裏的情況，我就知道不能碰這裏的任何東西，清卓，也只有你，即使你端上來的真的是毒藥，我也會義無反顧的吃下去吧，只是沒有你在身邊，我是怎麽樣也放心不下的，清卓，現在的我，就連想著你，心裏也是恍恍惚惚的不真實呢！

朦朧中聽到小香說：“姑姑，這位姑娘好像暈過去了。”

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了，擡起手想要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人換過了，我的恐懼再一次無邊無際的席卷而來，眼淚一滴滴的掉下來，我看著小香進來，卻不敢說話了，這一下，我的倔強和驕傲已經死了，清卓，就算你來了，也換不回來了。

小香走過來扶著我，輕聲說：“姑娘，你先別哭，你的衣服是姑姑叫我幫你換的，姑姑說了，讓我好好照顧你，等你養好了身體，你可以和她談條件。”

我看著小香，感覺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歌謠，我不停地搖晃著小香：“真的嗎，真的嗎？”

小香點點頭說：“姑娘，不管有什麽樣的想法，也總得吃好了才能有力氣去實現吧。”說完把一碗湯遞到我面前微笑著看著我，這一刻，清卓，我又想到了小小的我們，我竟然就這樣相信了。

我端著湯慢慢的喝著，小香坐在我的旁邊不停地把菜放到我的碗裏，一邊說：“姑娘，其實你不用太害怕姑姑，她其實不太會強迫姐姐們，只是那些姐姐在這裏待久了，適應了這裏的生活也接受這裏的生活了，她才會放她們去···”小香停了一下，看著我說：“你懂吧？”我點了點頭，她接著說：“所以這裏的姐姐都很聽姑姑的話，不過姑姑最喜歡的還是我，姑姑說，我來的時候最小，本應該最受外面環境的影響，但只最後所有的姐姐都做生意了，我還是願意做我的小丫鬟，姑姑說我是這紅鸞殿裏最幹凈的，所以只有姑姑喜歡的姐姐，她才會派我來照顧的，所以說，姑姑是喜歡你的。”然後放下筷子撐著頭說：“姐姐真的很漂亮呢，要是我，也一定會喜歡姐姐的。”

我看著小香，這其實是一個和清卓完全不同的孩子，雖然也很懂事，可是沒有清卓的那份沈穩，我摸了摸她的頭說：“你今年多少歲？”

“十四了哦”小香驕傲的說：“姑姑說了，等到我十七歲的時候，就給我找個好人家，然後離開這紅鸞殿，她說，這裏終究不幹凈。”

清卓，你看，十四歲的我依賴在你的身邊卻做著悲傷的夢，而她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著人與人最卑劣的交易卻依舊澄清快樂，我，是不如她的，如果你面對的是這樣一個妹妹，你會快樂很多，只是最後的時光，卻是我傷害了你，你不見我，或者根本就是對的。

小香拉著我的手說：“姐姐，你怎麽了？”

“我想我的姐姐了。”清卓，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人說出來，我想念你，你知道嗎，你會原諒我嗎，可是，用這樣一句想念就像換得你的原諒，我自己都覺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小香說：“姐姐也有姐姐啊，那你是不是和你姐姐不小心分散了，我也是哦，不過姑姑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被人陪著只是她被安排陪你走這一段路，可是生活是自己的，我們必須用自己的肩膀去承擔自己所要肩負的責任。”

“小香，你聽得懂姑姑的這些話嗎？”

小香搖了搖頭：“不是很懂，只是姑姑難過的時候就會和我說這些話，平時她都是不說的，所以我想這些話應該是姑姑很重要的東西吧。”

我摸了摸小香的頭說：“對，這是姑姑最好的東西，是她一輩子的財富，你姑姑真的很疼你。”

小香不好意思的笑笑，說：“只要姐姐和姑姑好好說，姑姑也會很疼姐姐的，對了，姐姐多少歲呢？”

“十六。”

小香嘆了一口氣說：“我也好希望自己是十六歲。”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我打趣說：“你很想嫁人嗎？”

“不是，我不喜歡紅鸞殿，姑姑說等我十六歲我就可以搬出紅鸞殿了，她還說要給我改名字，現在我都不能在紅鸞殿隨便走動，姑姑說，紅鸞殿的壞人很多，我以後要嫁人的話不能給壞人偷看的。”

我笑了，其實這世界上，不管走到哪裏，總是有一個人會為另一個人無怨無悔的付出的，我們不知道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去相信在這樣的世界裏還有這樣的故事，小香其實是個特別幸運的孩子，守護她的是強大的鳳姑，而清卓呢，卻是我生命裏無怨無悔付出的那一個，時過境遷，到最後，她也未必能獲得自己的生活。

門被推開了，鳳姑走了進來，我看著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小香，早就應該讓你來的，你真乖，先回去吧，記得別在外面亂晃。”

“好的。”又對我說：“姐姐，等下見。”

我笑著點了點頭。

等小香出去了後，鳳姑關上門問我：“你覺得小香怎麽樣？”

“很單純的小姑娘，很可愛。”

鳳姑笑了笑說：“如果你這樣認為，那只能說你也和她一樣很單純很天真。”見我不解的看著她，很顯然已經到達她要的效果：“我只是想告訴你，在紅鸞殿這個地方，沒有我保護，最後的結果不是那麽好的，我也不想強迫你，但是買你的那一千兩銀子，你得給我賺回來，之後你要怎麽選擇以後再說，我鳳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小香是例外，但你絕對不會是。”

“一千兩？”我問。

“花這麽多錢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你不是認為自己不值吧？”鳳姑挑著眉頭看著我。

我笑了笑：“不是，只是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也是可以用銀子來衡量的。不過你這次是絕對不可能賺到這一千兩的，不是我值不值這麽多的問題，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

“你覺得你進來了還有的選嗎？”鳳姑很平靜地說。

我也很平靜地說：“我不能從這裏走出去，我可以選擇被人逃出去或者是丟出去。”

“什麽意思？”

我笑了笑：“我想，對於一個生命來說，結束自己的生命是有很多種方法的吧，你覺得你呢？”

鳳姑低著頭想了一下，我想她既然是這紅鸞殿的姑姑，大概了解女孩子求死的方法吧，不管怎麽樣都是可以的，我所想的，不過是一種用於交易的籌碼。

鳳姑拿出一支釵舉到我的眼前，我看見了，那是子桑送給清卓的釵，我看著她，我知道，就算我去搶，鳳姑也是不會給我的，我在等著她開口。

鳳姑看著我，終於說了：“這釵，是你一直要找的吧？”

我點點頭，鳳姑就笑了，我知道我的眼神出賣了我，在我的眼裏，它已然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誰又說不是呢，這是子桑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是他和清卓聯系的唯一路徑，在一開始，我就應該去用生命保護，只是我太軟弱，這樣也可以丟掉，那麽現在，它既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無論需要我用什麽樣的代價也是必要的，我心甘情願。

鳳姑說：“姑娘，看得出來你是一個聰明人，我不知道這釵為什麽對你重要，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我這紅鸞殿本就不是講理的地方，你若想得到這支釵，你就得聽我的，等到你賺夠了我所為你付出的，我就會還給你，也可以給你自由。”

我低著頭，在這紅鸞殿裏，人與人之間的交易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清卓、子桑，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放棄自己去換回那支釵，我不知道這樣的路一旦走下去會是什麽樣的結果，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沒有辦法改變，對不起，清卓，你知道嗎，我以為我會在你的保護下一直走下去，知道最後和你死在一起，可是不是這樣的，我現在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我所欠你的只能等到來生千萬倍的還你，那個時候，我一定先認真學好保護自己的本領，而不是等著別人的保護，如果真的有來生，我願意和今生的你換一個身份，從此守候在你的身邊。

“清卓，再見了。”在我的頭撞到柱子的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然後血液一點點沿著額頭留下來，劃過眼角，鮮紅的液體淹沒了我的整個世界，我看見一個模糊的聲音沖了出去，自那以後便沒了知覺。我想，子桑，我一定能找到你的吧，不知道通往未知的路上你有沒有等我，還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呢？

我還是醒來了，小香坐在我的床邊，輕聲的叫著：“姐姐，你醒了，嚇死我了。”

我看了看屋子，鳳姑坐在桌子旁邊，背對著我說：“姑娘，小香喜歡你，我也不想逼你，免得她難過，但是你還是的要給我賺回我的本錢，其餘的，我也不想多少，你想好了就和小香說一聲，我會為你安排的。”

鳳姑走出去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我，然後對小香說：“好好照顧她。”

小香乖巧地點了點頭，扶著我坐了起來，又開始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可是我已經沒有心情再去聽什麽了。

子桑，我想，你一定不會等我的，時間太久了，路也太遠，我們是沒有辦法輕易就知道彼此想要的結果的，這條路太辛苦了，你是不是已經解脫了，那麽我呢，還有清卓，我們這些人是不是就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呢，你知道嗎，你們已經成了我走下去的希望，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樣脆弱不堪，我從來不知道我這樣就覺得生活太殘酷，我是不是很沒用呢，對於你來說，你心中那個美好溫柔的梓雅已經慢慢不見了，現在的梓雅，不過是一個苦苦掙紮在絕望邊緣的人罷了，當你們看到我的難過會不會也就心疼了。

我擺了擺手對小香說：“小香，你去告訴姑姑，我願意在紅鸞殿奏曲，只是我必須擋住臉，在簾子後面，還有，我絕對不會見客人。”

小香看著我，滿臉的興奮：“姐姐，你就留在紅鸞殿了嗎，真好，小香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

我笑了笑。

小香這樣快樂的女孩子又怎麽知道我的想法呢，我的悲傷和難過，在她明亮的眼睛裏是看不出來的，只是我真的不是一個值得人去靠近的人，畢竟每一個靠近我的人到最後都是那麽的不快樂不是嗎，清卓，我多想你就是小香，仰著頭看著我，用你單純而快樂的心，而不是從一開始就用很努力的保護我，這不是你的使命不是嗎，我現在有時候會懷疑，當年我要一個姐姐是不是真的正確，還是我早就知道有一天爹爹會離開我，而我需要這樣的一個伴呢，那麽，如果當時我遇到的不是清卓又會是誰，又會是怎樣的生活呢？我突然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都是一步一步安排好的，時間讓我們成為這樣或者那樣的人，我們總是不知不覺的被推著前進，我們以為那是我們的必經之路，可是我們不知道，在很多時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決定了我們以後的路應該要怎麽走。清卓，離開你這麽久了，我終於也開始告訴自己要堅強的面對了，也許我再也不會去逃避了。

小香和鳳姑走了進來，我坐起來，鳳姑擺了擺手說：“姑娘，你先別動，好好躺著吧。”聽得出來，她的語氣溫柔了很多，她說：“姑娘，我也不想問你的真名，我想你也不會說，可是你得給我一個名，總不能讓別人見著就叫姑娘吧。”

“就叫我絮兒吧。”我說。

鳳姑點了點頭，說：“小香，你去給姐姐弄點吃的來。”

小香出去後，鳳姐走到我的床邊坐下，沈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知道你是一個有想法的孩子，只是你的性格害了你，你要怎麽樣演你的戲我都會為你準備好，我實話告訴你，小香是我的女兒，只是我沒有辦法交代她的爹，所以我選擇什麽也不說，我希望你明白，我們走出來，很多事情還是要自己去面對的，不能總是抱著自己的夢去生活，我留你在這裏是我們之間的交易，可是小香喜歡你，我也知道在你的身邊小香會很安全，以後小香就在你身邊照顧你，你可以帶著小香同臺，她也是時候面對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總是把她關在籠子裏保護著，終有一天我是要離開的。”

我一直沒有說話，我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憐，我一直被父母小心翼翼的保護著，什麽也不知道，然後在清卓的羽翼下過著不谙世事的日子，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長大，從來沒有想過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為自己身邊的人做些什麽，到最後，我變成了一個人，我卻還是一直渴望有個人來保護自己，這樣是不是很可憐。

鳳姑走出去了，關上門的一瞬間，整個房間的光線都暗淡了下來，我倚在床邊，看著陽光在屋子裏留下星星點點的斑跡，我覺得時間對於我來說變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情，我想，在這樣的環境中我還是可以安靜的躺著，想著自己心中的世界，對於以前和以後，我想我再也不願意去過問了，如果我可以一輩子躲在簾子的後不去面對，時間會不會也會忽略我，從此讓我可以安靜的生活。只是，清卓，子桑，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太過殘忍太過無情呢，你們會原諒我再一次的懦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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