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兒橫沖直撞，實際上卻漫無目的。

街上出來游玩賞燈的人愈加多了起來。她只是在不停地往前走，有時候碰到旁邊的行人，尉遲德只得在旁邊連連抱歉。

“蓁兒妹妹，你先停下來！”尉遲德拉著她的手，疾聲說道。

或許是馬路上的喧嘩，讓蓁兒聽不清他的聲音。她還是自顧自地往前走。不過，手臂被他拉住，想走卻走不動。

她回頭，“尉遲哥哥，你拉我做什麽？”

尉遲德一臉無可奈何，只急切問道：“我倒是想問你要做什麽？你光說你要去睿寧將軍府。可是，你知道將軍府在哪裏嗎？”

蓁兒瞬間停下腳步，楞在那裏，默然道：“我不知道。”這話裏，透著秋風般的涼意。

尉遲德瞧著她這黯然神傷的樣子，只嘆口氣，語氣堅定，“走，我帶你去！”

尉遲德在旁邊尉遲家的店鋪裏牽來一匹駿馬，拉著蓁兒上馬。兩個人騎著馬答答前行，不一會兒就快到富麗恢宏的將軍府門前。

只是，尉遲德和蓁兒剛下馬，還未到將軍府大門。兩個人在不遠處停馬。

這一晚，月色通明。

將軍府門前的燈籠炫麗。只是，這將軍府畢竟是威嚴之地，所以並沒有尋常百姓從此經過。

空蕩蕩的將軍府門前，一個人騎著馬冷冷清清地歸來。

蓁兒一眼看到，那不就是她的李隱哥哥嗎？而他，現在卻是穿著華麗官服、威風八面的睿寧大將軍。

蓁兒遠遠地看著他，短短未相見的日子裏，李隱變得更加消瘦。整個人透著疲憊，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意氣風發。周圍更沒有人群簇擁，只孤單單一個人。

她想道，“難道是我誤會李隱哥哥了嗎？”

心中所想，人便想沖出去，去呼喚他的名字，去擁抱他，在這萬家團圓的月夜裏。

只是，尉遲德拉住了她。不僅拉住了她，還捂住了她的嘴，讓她無法發出聲音。

她掙紮著，卻在這一刻，看到將軍府的大門打開。

那位將軍大人的表妹一臉欣喜地跑了出來！“表哥，你回來啦！”表小姐迎上剛剛下馬的李隱，旁邊的小廝牽過馬兒。現在，偌大的將軍府門前，只站著那對男女。

蓁兒心中情緒湧動，因為這一幕，是她曾經在腦海中幻想過無數次的。她曾經以為，自己才是那個等待李隱回來的女人。

那表小姐站在李隱面前，挨得很近。

“表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陪我吃團圓飯的。我已經準備了很多你愛吃的菜，我們趕緊進去吧！”

李隱站在那兒，淡淡地回答：“我已經吃過晚飯了。蓉兒，外面風大天涼，你不必出來等我的。”

“不冷，不冷，表哥，我一點都不冷！”

表小姐突然抓上李隱的手，翻看著他衣服手臂上繡著的花紋，仔細瞧著，“表哥，這繡花，顏色都淡了。沒想到這麽多年，你一直讓它陪著你。”

李隱挺拔的身姿玉樹臨風般站在那裏，沒有表情的臉上卻透著迷離的光，“不能忘，忘不了。”

遠處的蓁兒渾身冰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裏，看著這對男女卿卿我我。

只見那位叫“蓉兒”的表小姐，一下子撲進李隱的懷裏。深情幾許地訴說：“表哥，你現在再也不用去忘記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從明天開始，我把你的衣服上都重新繡上花色，那樣就如同我隨時都在你身邊，好不好？”

李隱推開她，“蓉兒，外面風大，我們先進去吧！”

兩個人攙扶著，走進將軍府，只留給蓁兒一個背影，接著是緊閉的大門。

整個人如同落入冰窖。蓁兒握緊自己的拳頭，渾身打顫。她終於明白，李隱衣袖上的花色代表著什麽。這麽多年來，原來這位蓉兒表妹才是他心底最真實的白月光。

可是，如果這樣，那她和他之間發生的一切，又算什麽呢？

她一下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緊縮成一團。尉遲德忙蹲下來，想伸手去安慰她，卻又不知道將手放在何處。他整個人直直地呆在那裏，看著眼前如此傷心絕望的人兒。

兩個人就這麽蹲在那兒，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夜色寂靜，明亮卻透著涼薄。遙遠的地方傳來人群的聲音。

只是，這世間的冷清和繁華，這男女之間的情和愛，都讓蓁兒絲毫感覺不到溫度。

蓁兒起身，差點站不穩。尉遲德想要扶她一把，卻被她擡手拒絕。她慢慢地往回走，一步卻似千斤重。這一刻，她最想最想見到的，竟然是自己那毫無記憶的娘親。或許，在這個時刻，娘親會抱住現在神思飛散的她，給她些許的慰藉。

只可惜，她的娘親，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啊！

“尉遲哥哥，我想回家。”

“好！蓁兒妹妹，我騎馬送你回去。”

蓁兒搖搖頭，壓抑著自己緊繃的情緒，“尉遲哥哥，我想回長安城。回我兒時的那個家。”

尉遲德楞在那裏，滿是焦心，“蓁兒妹妹，長安城現在一片瘡痍。回不去了！”

淚水止不住潸然而下。蓁兒整個人如同剛從冰水裏撈出來，顫抖不已。她帶著哭腔說道：“自從離開長安城後，日子過得真苦啊……”

兩個人站在月色下，尉遲德陪在蓁兒身邊，靜靜地陪著她流淚。良久，他輕輕地牽來馬，抱蓁兒上去。“走吧，蓁兒妹妹，早點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把這一切都忘記吧！”

蓁兒坐在尉遲德懷裏，低頭流淚，“有那麽容易忘記嗎？”

“累了、倦了，不是還有我嗎？看著你現在這個模樣，我這心裏更加難受，完全不是滋味。蓁兒妹妹，自從我們在景浦城重新相遇，我待你，便與以前更為不同。只不過，之前我看你和李隱恩愛，所以就隨著你們了。現在看來，李隱只不過是個尋常男人罷了。”

迎面的涼風吹散酒氣，蓁兒卻愈加醉生夢死。一直到家門口，她都沒有再說話。下馬後，只拖著沈重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間。都沒有跟尉遲德說任何告別的話語。

這宅院，本就是李隱的舊居。當初，他將蓁兒一家人安頓在這裏的時候，蓁兒是開心的。那個時候，她高興地以為，兩個人之間終於有了某種真實世界的物理聯系。

所以，帶著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努力在這裏紮根。可是現在，一切都成荒誕。

蓁兒躺在床上，很冷很冷。

她心中漂浮，如同浮萍一般，找不到停頓的方向。只是，在這個無人依靠的深夜，她可以放肆地痛哭流涕。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在這寂靜的夜裏，哭到累極了，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大家都已經起床的時候，還沒看到蓁兒從房間內出來。姨娘在廚房做好早餐，先給趙華和徐令儀送過去一份。然後，便來啪啪地拍蓁兒的房門。可是，左拍右拍，嘴裏還喚道：“蓁兒，快點起來吃早飯了！你這孩子，昨晚不知道什麽時辰回來的，現在又睡到這個時辰。成什麽樣子啊？”

說著喊著，可是房間裏還是無人應答。

小柔來到旁邊，“趙姨，裏面沒人嗎？”

姨娘有些慌了：“不知道啊！你說現在這個時候，她不在房間裏，又會去哪兒了呢？”

兩個人在門口一通亂拍，姨娘索性直接推門進去。“蓁兒，姨娘進來了啊？”

可是，正如她們所說，此刻屋子裏根本沒有人，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天啊，蓁兒這是去哪兒了？”姨娘慌不疊叫道。“她這麽早出門怎麽都不跟我們打聲招呼啊！難道，還是說她昨天晚上沒有回來，她在外夜不歸宿？啊……她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情呢！”姨娘摸著自己的心口，快要站不住，整個人都要暈過去了。

“趙姨，您先不要慌！或許蓁兒姐姐是出去有事呢？你放心吧，蓁兒姐姐做事很有分寸的。”

院子外面傳來馬車的響動。姨娘和小柔趕緊跑出院子，終於看到蓁兒從馬車上下來。

蓁兒看起來，分外的憔悴。那如核桃般腫大的黑眼圈，還有有氣無力的狀態，讓周圍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她很難過，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情。

“蓁兒，這麽早你去哪裏了？”

蓁兒木然地從姨娘身邊走過，悶悶地回覆道：“我有些事情需要表哥幫忙，所以我天還沒亮，就讓來順駕車帶我去店裏了。”

“奧，奧。那就好。我看你這個樣子，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蓁兒，店裏的事情你不要太過憂心。反正，現在有這麽多人幫忙一起做，你累了就休息會兒。自己的身體最重要啊，知道嗎？”姨娘喋喋不休地說道。

“知道了，姨娘。不用擔心我。你們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我已經在鎮上找好房子了，我們馬上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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