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耳畔聽見翻頁的聲音，擡頭看見奧一正坐在窗邊看書，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麽？”

“酉陽雜俎，我吵到你了嗎？”

“沒有，沒想到，你竟然對志怪小說感興趣啊？”

他裂開嘴笑了，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毫無拘束：“念書的時候就很喜歡這類小說，總感覺身邊充斥著妖魔鬼怪，既覺得刺激，又有些害怕。”

抹過藥的地方又涼又熱，很快就止了疼。我一邊感嘆於藥物的神奇效果，慢慢站起身：“我想去見識見識車上的圖書館，你帶我去好不好？”

打開門，撲面而來的書卷氣中夾帶著大量的灰塵。角落裏，幾張長桌上零星坐著幾個人，一排排木制書架上積攢著成年累月的塵土，似乎根本無人打掃。

我想獨自與書籍來場約會，見我傷口已經無恙，奧一才放心去其他書架上搜尋新的目標。

這裏簡直是夢中的天堂，書籍應有盡有，多部絕版的書冊盡數在列，甚至還有一部全版的紅樓夢被放在最高層。我墊著腳打算拿下來瞧瞧時，身旁響起說話聲：“姐姐？你怎麽也來了？”

應該……是茶室裏碰見的那個小孩。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會有誰這樣稱呼我。

“你媽媽呢？”

“剛才車廂震動，她去打探情況了。我一個人無聊，就想來這裏逛逛，沒想到竟然又碰見姐姐你，真是太巧了！”小孩開心地笑著。

我這才註意到，原來湊近了聞，小孩身上也沒有氣味。看來，只有獵夢人身上才會有那種獨特的味道。

我們就地而坐，翻著幾本煉丹修仙的雜書，小孩湊過來，指著書頁上的文字問道：“書上說，人死不過是身體滅，七魄散，而三魂依舊存在。只要找到新的依托，可以再次覆活，這是真的嗎？”

“這個……”我剛想說這不過是老道士騙人的，可這樣對一個已經死去的孩子未免太過殘忍，於是笑道：“一切皆有可能，不然這個世界為什麽會存在呢，對吧？”

小孩露出開心的笑容，“我不想媽媽繼續冒險去獵夢了，所以，我想去跟列車長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這個世界有許多獵夢人再也沒有回到車上，他們的身體七魄尚在卻丟了三魂，也就成了無主的空殼。我想求列車長給我尋找一具差不多年紀的軀殼，借著他們的身體重生。”

我吃了一驚，“這都能做到嗎？列車長這麽厲害？”

“當然可以，列車長是這趟車上資歷最老的人，他無所不能。但是，我必須得想辦法讓他答應我才行。”

“這應該很難吧，他能輕易答應嗎？”

小孩拍拍胸脯，自信道：“只要我媽媽得到一枚融合夢核，列車長就會答應這件事。聽說，前不久才出了一場融合夢，我想，再出一場肯定也不難。”

融合夢……在林巢手裏。如果，拿到那枚夢核，小孩也許就能重生。我認真地看著小孩，問道：“你能保證剛剛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小孩卻低下頭，緊咬著嘴唇，良久後才開口：“我希望是真的。”

奧一拿著幾本書從書架後漫步而出，小孩忙低了頭站到一邊，似乎十分懼怕他。我安慰小孩幾句，這才拉著奧一去找林巢。

“打上標記的夢核能轉送給人嗎？”我拉著奧一快步疾走，“不知道林巢那個夢核有沒有標記啊，還能不能送給他們……”

他拉住我，“你相信那個小孩？”

我呆了幾秒，笑道：“不管那孩子是不是在騙我，我都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如果能救那孩子的一條命，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緊緊握著他的手，“我知道，你也許覺得我不惜命，明明在遭遇危險的時候那麽莽撞，現在卻又說這樣冠冕堂皇的話，顯得很矛盾，對吧？可是，正因為我自己對生活失去了激情，才更珍惜他們那種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堅持，如果我的一點點付出能讓他們如願以償，我覺得非常值得。”

“是不是有點偽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奧一搖頭，反握住我的手，“我覺得你的想法，很好。”

鼻頭一酸，我低頭開心地笑著，“就是不知道林巢會不會願意給我，我不想道德綁架他。如果他不願意，我就去獵個融合夢送給那個小孩。”

“那我跟你一起。”奧一牽著我的手，來到林巢的車廂前。

誰知，那枚夢核已經售賣給人，不在林巢手中。我心中失落，面上卻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好讓林巢安心。

回去的路上，奧一緊緊握著我的手，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安慰我。心中雖然覺得可惜，卻也松了口氣。畢竟這個夢核，林巢跟奧一出力最多，我就這樣拿走，心中也會不安。憑借我的能力重新再得到一枚融合夢，才是我真正的打算。

忙碌許久，饒是奧一神經強大也頂不住泛起瞌睡。趁著他熟睡之際，我伏在床邊，將他這幅模糊的面容深深刻進腦海，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

也許，此行就是永別。可是，我不得不去。

如約來到列車長的房間，他已經做好準備——房間正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層暗金色絲綢被褥，四角均燃著氣息恬淡的安神香，銅鏡躺在在被褥中間，被油燈一照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我手拿銅鏡緩緩躺下，看著列車長的眼睛，忽然想起長冥的那句話：“你欠我一個人情，要還的。”

列車長微微一楞，仍舊點了點頭。

我已經打定主意，若是得不到融合夢的話，只要此行成功，也可借此賣列車長一個人情，讓他恢覆小孩的生命。

如此一來，這一趟冒險總算是有了價值。

朦朧中，我聽見幾聲痛苦的叫喚之音，一定神，已經來到長冥的住處。他見到我一絲驚訝也沒有，只是瞇著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時不時低吟幾聲。

“傷還沒好嗎？”我看向他的脖子，發現只剩下一道白色條痕，傷口早已愈合，“那你在叫喚什麽啊？這傷都好全了啊！”

他支起身體，胸口一片血肉模糊，生生又被人刮去一大塊皮肉。

“他真狠！究竟為什麽會這樣？”

長冥嘆氣一聲，說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是燭龍，睜開眼睛，月落日升為白晝，合上眼，則是黑夜。因此，這片奇異的世界也是由他在睡夢之中創建而成。有人的地方，鬥爭隨之而生。慢慢地，進入夢中世界的人越來越多，這個世界的力量發展壯大到一定程度後，慢慢分為幾股不同的力量互相制衡。

人們約法三章，制定了游戲規則。只是，支撐這個世界運行的，一直都只有燭龍一個而已。本來，他只要陷入沈睡，這一切可以千秋萬載保持不變。

誰知，不知從何時起，有人不斷潛入燭龍沈睡之處，為其戴上枷鎖，修建牢籠，徹底限制了燭龍的行動。此後更是不斷來此竊取他的皮肉，鱗甲，以此牟利。

“能進入這個世界的人，只有那些失去做夢能力的人，他們根本無法進入我這裏。可誰知，那個男人是個例外。”他盯著我，眸中閃過一絲恨意，“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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