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那面銅鏡放在身前，我靜靜靠在燭龍身上，等待著黑衣人的到來。油燈晦暗，空氣凝滯，在這四四方方的小空間裏，燭龍沈睡了千千萬萬年。我心中生出不忍，嘆一聲人生皆孤寂。

“睡著了倒也沒有那麽多憂愁，”燭龍長冥像是看出我心中所想，伏在地上閉目養神，“只是，一覺醒來發現已被困住，再也無法逃脫，痛苦，就來了。”

“見色起意……”身後的柔軟身軀猛然一震，“那個黑衣人，說你是因為見色起意，才會被鎖住，能說說是怎麽回事嗎？”

長冥的眼皮抖動幾下，歸於寂靜。我也不過是隨口一問，他願意說也好，不願意的話也罷，對我來說都不甚要緊。眼下我只想盡快抓住那個黑衣人，查清他的身份，弄清他的目的，至於其他，都是點綴之物，而非主菜。

“這個夢中世界，是從我的夢裏汲取養分才得以存在。而我，也需要從其他夢者身上吸取一部分力量，從而可以看見你們的夢境。大千世界，總有一些人……與故人相似。一旦有了執念，就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是我，大意了。”

“所以，你不是一覺醒來發現被困住，而是心甘情願。他們許給你什麽好處了吧？讓你重歸自由？”

“沒錯，他們許諾我，只要給予他們三年的血肉供養，就能放我自由，離開這個世界。我信了……”

“然後就被騙了……”我拍拍他的肚腹，安慰道：“等我們這次抓住他，你就自由了。”

“這不是自由，不過是離開這間小牢籠，轉入世界這個大牢籠罷了。”

“那你想怎麽樣？”

“離開這個世界，”他睜開雙眼，一束胡須將我手中的銅鏡奪去蓋在地上，“我已經睡得夠久了，這把老骨頭再不動彈幾下，只怕真的要歸於塵土，與天地融為一體了。”

“你走了，這個世界還會存在嗎？”

他斜眼看著我，冷笑道：“我會在意這種事嗎？這個世界存在與否，跟我有什麽相幹。”

“話雖如此，只是這裏還生活著許多人，如果夢中世界不存在了，這列車也會隨之消失，那些無法回到現世的人們……自然也會化為虛無。那他們的親人拼死拼活積攢的夢核，又有什麽意義？”

“生死有命，他們強行留住這些本該輪回的生命已經是偏執。如今，難不成你還期待我繼續為他們的執念犧牲自己的自由嗎？”

“不是期待，是希望。人活著總喜歡找點念想，就好像是夜空裏的月亮，能為我們的茫茫前路照亮一小片地方。”我神思迷惘，心頭千頭萬緒，有無盡的念頭爭相而出，卻理不清這股失落之感來自哪裏，“如果我們抓住了黑衣人，你打算怎麽離開？何時離開？”

“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別忘了。”忽然間，長冥須發飛揚，緊緊盯著正前方，熟悉的氣味飄散而出，充斥鼻腔，凜冽的冰涼之感讓我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那人，來了。

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出現在油燈之下，一看見我，眼中頓時冒出帶恨的火花：“你還敢來？真不怕死。”

悄悄把銅鏡塞進背後的腰帶之中，我緩緩站起，面對著這雙森然發寒的眼睛，情不自禁起了一身雞皮，“關我什麽事？是你自己砍傷長冥的。現在車上的人已經知道你們的打算，再不離開，只怕再也無法逃脫了。”

“打算？那你倒是說說，我們有什麽打算。”

“讓我猜猜，你們編織謊話欺騙長冥，慢慢損傷他的身體，使他逐漸失去反抗的力量，最終，好殺掉他，徹底毀掉這個夢中世界，我猜的對嗎？”

他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盯著我，許久之後才嗤笑道：“你現在又能做什麽？你有能力對抗我嗎？”

“沒有。”頭疼欲裂，我揉著太陽穴，苦笑道：“我特別想問你，為什麽對我下那麽狠的手？不僅僅是因為站隊問題吧？”

他不回答，也許正在思考應該如何回答。

長冥卻開了口：“嫉妒。原本，只有他是特殊的。如今你一來，倒遮住了他的光芒。”

“你閉嘴！”黑衣人緩緩抽出閃著冷光的長刀，“你們有資格跟我說話嗎？不如好好思考一下，讓我砍在哪裏好死得更快一點。”

“你殺不死我，這對我來說就是個夢。”

“是嗎？”他語氣嘲諷，十分欠揍地揚起眉毛，“對他來說可不是。長冥，對吧？本來還想留你一段時間，現在也來不及了。要怪，只能怪你身邊那個女人，暴露了我們的計劃。如今的你，既沒有護身鱗甲，血肉也損失不少，還能守得住那三枚護心鱗嗎？”

這時，我才註意到長冥除了胸前那三枚殷紅鱗甲，渾身上下再無其他鱗片，一層粉色軟甲裹著他全身，在油燈之下閃耀著玉石般的瑩光。

難不成，黑衣人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長冥渾身鱗甲被完全剝離，正在生長之時，也許就是他最脆弱的時候。趁此機會，才能奪去他胸前那三枚赤紅色的鱗甲，借此擊殺長冥。

我不希望這個世界消失。

我必須阻止眼前這個人。

他提著刀越走越近，刀鋒抵在石板地上，發出鏗鏘之音。我站到長冥身前，鼓足全身的勇氣才止住雙腿的顫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不會死。

“你知道的，我看不清車上人的相貌，不如，在這最後關頭讓我瞧瞧你的臉，這樣哪怕以後我死了，也算了了一樁心願。”

他先是嗤笑幾聲，隨後轉為爆笑，捂著肚子退後幾步，“你不會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拿著那面落魄鏡吧？想照我？你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這是——落魄鏡？傳說這面鏡子可以吸取魂魄，難道，我們的夢境皆是七魄離體所產生的？我短暫地出了個神，索性拿出那面銅鏡，直對著黑衣人。

“列車長也就這點水準了，真讓我失望。不過，其實應該是你——讓我失望。原以為你有多厲害，結果草包一個。他們竟然還把寶壓在你身上，真是下下之策！”

當然，我很認同這句話，指望我，的確是下下之策。我懷疑，他們尚留有後招，這才放心讓我進入這裏與黑衣人周旋。也許，他們還有其他計劃。

想到這裏，懸空的心臟稍稍落了地。哪怕是自我安慰，我也不願意承擔拯救世界的責任。如果此行失敗，豈不是我也成了毀滅世界的幫兇？我才不願意背負著如此壓力回到現世，這樣只會讓我那本就不開心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他舉起長刀，朝著我的臉直直揮下，那一秒，我腦中閃過的念頭是——我不想留刀疤臉。

身體一輕，腰間被燭龍的長須裹住，他拽著我藏進黑暗的角落中，銅鏡順勢而落，叮叮當當發出一串清脆聲響。

燭龍那只碩大的頭顱浮空飄來，在我耳邊低語：“是你還我人情的時候了……”

手臂一熱，如同被燒熱的烙鐵按在皮膚上，發出陣陣焦香氣味。燭龍正大口喘著粗氣，嘴角鮮血不斷湧出，他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將一枚護心鱗甲貼在我小臂之上，轉眼間化為一塊青紅相間的龍紋印。

濃煙升起，甜膩的水腥氣撲面而來，鎖鏈嘩啦直響，碎裂之聲響徹大腦深處。黑衣人呆呆舉著那把刀，眼中慌亂之色顯露無疑，趁著他心神不定之時，我箭步上前，一個飛躍扯掉他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清秀寡淡的臉。

完全陌生的長相，我根本不認識眼前之人。

他撇下我飛身離去，我看著滾落墻角的銅鏡，心中五味雜陳。

“現在，也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濃霧中，燭龍的聲音在我耳內連綿不絕，一晃神，我已從床上驚醒。滿頭的汗水沿著下巴滴到胳膊上，我翻開袖口，看見了那枚龍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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