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門忽然被人推開，我下意識以為是他，一擡頭，卻是個長發女人，她見到我愕然一驚，後退幾步看了眼車廂門上的號碼，才重新進來。

“這位是HY347，也可以喊她胡姐。”小沈樂呵呵介紹著，女人遲疑著朝我點點頭，在門邊的角落裏坐下。

叮鈴一聲，火車長鳴一聲慢悠悠停下，車門洞開，女人慌忙起身，低聲道了句抱歉，扶著車廂門下去了。

這一切來得突然，在我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是怎麽回事的時候，獵夢開始了。

每次獵夢，同車廂裏的人按照上車順序次第下車。

“對了，你們這裏可以串門嗎？剛剛那個胡姐是從哪裏回來的呀？”

“她去找她女兒了，在另一節車廂。”小沈坐到老李身邊，“胡姐上車主要還是為了她的孩子能繼續活下去，所以拼命賺天數。只要多賺一天，她女兒就能多活一天。”

這列火車上，除了獵夢人之外，還存在著大量已經死去的人。他們通過活人獵夢獲得供養，在這方狹窄的天地繼續生活。

如果，死去的人還能繼續活在這裏的話……我心念一動，卻始終下不來決心。

說到底，死去的人是否樂意繼續活在這世間本就是個謎。如果強行召回他們的意識，關在這列車上，也只不過是遂了我的心意，而非他們。

何況，如果我在獵夢的過程中馬失前蹄丟了小命，他們沒了供養就要重新面臨死亡的恐懼，不是更殘忍嗎？

是了，獵夢……說到底這工作到底是怎麽進行的？直到現在我連獵夢的流程都沒搞清楚，等會要怎麽下車賺車費呢？

又是一聲長鳴，這似乎是列車到站的慣有動靜。老李搡開小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嚴肅道：“各位，我下車了，希望這次好運，能帶回來一個上上品。”

“祝君旗開得勝！”老人微笑頜首。

下一個是小沈，他帶著爽朗的笑容跳下車，留給我們一個瘦削的背影。

現在，這節車廂裏只剩下我跟老人面面相覷。他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笑呵呵道：“看得出來你有很多疑問，我知無不言。”

“獵夢的人，真的會死嗎？”

“每次下車，總會有幾個人回不來，至於是死了還是怎麽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難怪，林巢一直碎碎叨叨個不停，他們不僅是擔心我提前醒來導致夢境價值不高，也是切實地擔憂自己的生命。而我卻一直拿這個事情逗樂打趣，自以為是的將這一切當做是一場游戲。

“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你如果願意說的話還請幫我解答一二。聽說你們這次帶回來的是融合後的夢，我對此一直抱有疑問，兩個人的夢究竟是通過什麽方式才能變為一場夢的，當時你又是什麽感受？”

不是我不願意回答，只是答不上來。他沈沈地望著我，轉而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枯木白霧，緩緩道：“你要當心，這裏可沒那麽簡單。雖然我們目的很單純，就是跟老天鬥一鬥。運氣好贏了一次也總有輸的時候。這場游戲只適合亡命之徒，不適合你。如果沒有做好再也回不去現實世界的覺悟，做完這單就趕緊收手吧。”

他在鈴聲響起之後，踏下火車之前，鄭重地留下一句話——不要沈溺於夢境，去挖掘現實世界的樂趣吧。

那才是你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他看穿我心中的那點得意，委婉地戳穿了我。是啊，就算我構建出連城之價的夢境又如何？我能得到什麽呢？不還是要過著一日三餐，朝九晚六的生活嗎？

可，只要一想到以後再也不會回到這裏，心臟莫名一陣顫疼。這裏，還有什麽是我放不下的嗎？我不願意去想。

車廂門開了，來人穿著青黑色運動服，手腕上套著一只熟悉的熊貓玩偶——是林巢。

“你還沒下去就好了，我真擔心你……”他腳下生風，快步走到我身邊坐下，“走，跟我去個地方……”

“被列車員發現怎麽辦？”我想拒絕，可林巢力氣太大，完全掙脫不得。

“又不去臥鋪，可以去其他地方啊！”他不在乎地笑笑，帶我來到一處茶室，“這裏只要肯花錢，誰都能來。你想喝什麽？拿鐵還是？”

“做夢還能吃東西呢？”我心中驚訝，這東西吃下去會怎麽樣？會變胖嗎？

“放心吧，這裏的東西只會愉悅你的大腦，不會影響你的身體，快點下單啊！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一杯橙汁，一塊抹茶千層。

在窗邊坐下，林巢大喇喇喝著啤酒，感嘆道：“不得不說，這些東西比現實世界裏的味道好了不是一點點，你嘗嘗！”

清新的氣味，靚麗的色彩，果肉在舌尖綻放，真正做到了廣告裏的誇張表現。我驚嘆一聲，笑道：“這比我直接吃橙子更有味道！”

他手腕上的公仔十分顯眼，我忍不住問他：“這個是你的收納吧？就這樣暴露在外不要緊嗎？萬一被人搶走了怎麽辦？”

“這有什麽，那些收納大家都挑過一次了，一眼就能瞧出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藏著掖著……”

“這東西掛在你包上的時候沒這麽小啊，難道有開關控制大小？”

“你是不是蒙圈了？”他哈哈大笑，“這列車上，所思即所得，你想讓它變多大，就能變多大！”他晃著那只熊貓，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有時真的很羨慕他的樂觀，哪怕剛經歷過那樣一番生死危機，他照舊可以坐在這裏喝啤酒，也不會說什麽責怪我的話。

“對不起……”我垂著眼睛，滿心愧疚，“我不知道你們真的會死，我不知道……對不起……”

他稍一楞神，笑道：“你知道了啊？奧一那家夥死活不讓我跟你說，怕影響你的行動。其實也沒什麽，我知道你只是想去體驗一把異世界的荒誕與詭異，其他那些不過是那個怪人影響的……”

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在某些瞬間對他們抱有惡意。

“別哭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已經結束了！”他搖著我的肩膀，正色道，“下面才是重點，你要開始去奪取別人夢境了，你知道要怎麽開始嗎？”

搖頭。

“首先，你得去找到目標人物，這個非常關鍵。然後，你得想辦法跟在目標人物身邊，那人會自動為你賦予角色，然後你自己的故事就會展開。前提是，你不能暴露自己。一旦引起目標人物的警覺，這個夢很容易以失敗告終。”

“可是，目標人物要怎麽找？”

“簡單！”他在我耳邊低語幾句，“你一定要註意安全，不能強來，不然很容易會碰見未知的危險。記住，夢境只在目標人物周邊展開。你不能違背夢者的意願，不然他們一不留神就會驚醒。一切都需要讓他們自己尋找，不能改變夢境的軌跡，你只能跟隨夢者的腳步……”

這時，我感受到他人的目光，悄悄撇過眼角餘光，左手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盯著我們一動不動。我示意仍在說個不停的林巢，他渾不在意，解釋道：“老熟人了，每次我一來就盯著我看，我買蛋糕送過去吧，這人又不要，是個奇怪的孩子。”

叮鈴一聲，列車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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