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巢看了一眼窗外，喝幹最後一口啤酒，“趁著還有時間，去再幹一單，你先別著急下車，在這裏等我回來。”

在車門合上之前，他輕身一躍跳了下去。列車嗡嗡前行，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小孩仍在盯著我，於是端著東西過去拼桌。

“唉，真受不了他們男生，買的蛋糕這麽苦！我一點都不愛吃……”扮出討厭的模樣，將蛋糕推到小孩面前，笑得盡可能的親切自然，“要不，你能不能幫我解決掉啊，扔了怪可惜的……”

小孩頭發很短，骨架纖細，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樣子讓人忍不住心生同情。猶豫半晌，小孩艱難地點頭，似乎正在跟內心作極大的鬥爭。

挖下一勺抹茶，小孩笑了，嘴角幾乎咧到耳邊，“姐姐，這個蛋糕很好吃的，我還是還給你吧……”

嗓音怯怯，小心地將勺子擦拭幹凈遞給我。我很不喜歡被人喊做姐姐，家中弟弟也只在過年期間首次見面時稱我一句‘姐姐’，此後再不多言。

可眼前這個孩子的聲音，我一點都不排斥。

“我啊，最不喜歡的就是抹茶了，再好吃我也吃不了……”

越是乖巧的孩子，越是需要小心對待。只有讓他們相信這樣做的確是在幫助別人，這塊蛋糕才能吃得安心。

果然，小孩松了口氣，小口小口吞咽著，連嘴角都沾上些許。我忍不住笑了，想找紙巾，卻發現桌上什麽都沒有，櫃臺上倒是擺著一沓餐巾紙，可惜標了價格。

小孩註意到我的動作，忙說：“沒事的姐姐，這裏什麽都要錢，只有座位是免費的。”說完用衣袖胡亂抹凈嘴唇，笑得齜牙咧嘴。

小孩越是懂事，我越是心疼，嘆道：“你還這麽小，怎麽就開始幹這一行？很辛苦吧？”

“姐姐，你誤會了，”小孩楞了楞，又盯著我的橙汁不放，聽見我說已經飽了，這才放心喝了一大口，“我不是獵夢人，是單純的乘客。在這車上只能居住，不能盈利。”

見我不懂，又解釋道：“因為……我是亡者，死人是不能下車的。離開這裏，我們就灰飛煙滅了。”

是了，那位胡姐的女兒也在這趟車裏。我竭力克制住心中的同情，輕柔道：“那你在這裏，會孤單嗎？”

“這裏有茶室，有圖書室，天天去逛也不收錢，所以也還好。”小孩嗒叭著嘴，打了個響嗝，“平時我只能來這裏聞聞味道，今天很幸運碰見姐姐你，讓我吃個飽！”

嘴巴很甜，聽在耳朵裏卻苦在心裏。

“等我賺錢了，一定天天帶你來這裏大吃大喝！”

小孩捂著嘴笑著，“姐姐，你真的很不一樣。人家來這裏都是拼著命去賺天數，你卻想著帶我來吃這些好吃的……那你是為了什麽上車呢？”

是啊，我上車——是為了盡早下車，差點忘了這一茬。

周邊人群換了一撥又一撥，火車停了不知道多少站，小孩起身告別，“阿U姐姐，我得回去了，等會我媽媽做完工作回來見不到我會著急的。”

目送這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車廂裏的其他客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一個個面容模糊，氣味混亂，令人頭疼。於是肉身在此，神游天外，眼神渙散，發起呆來。

人生何其短暫，一不小心就老了，死了，再沒有意識存在於這一片天地之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現在開始積攢天數，是否死後也能在這列火車裏生活？

不，不如說，如果早日攢夠天數，我是否可以提前來此生活？

“要去泡澡嗎？今天澡堂打折，便宜得很呢！”耳畔響起甜膩的女人聲音，回過神來，才發現桌前站著一位身姿豐腴的女人，一頭長發層巒疊嶂挽成烏雲發髻，身穿抹胸襦裙，宛若唐朝仕女圖中的可愛女人。

“……沒錢……能去嗎？”

原本不過是想與她打趣幾句，誰知對方點點頭，語調溫柔道：“可以記賬的，誰不知道你一場夢的價值，這點錢不算什麽。”

此言令我臉上灼燒似火，心中滿布罪惡之感。一旦發現，對你來說棄之如敝履的東西卻是他人心頭之寶，甚至有些人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其中參差難免讓我羞愧。

我不配得到這樣的待遇，我曾經差點害死林巢，還有奧一。我是個拿他人性命當做玩具的人……我……

“我還是不去了……”

女人定定看著我，附耳低語：“可是，您衣服上全是血漬跟泥巴，不去洗洗真的不難受嗎？接下來還要去獵夢不是嗎？這樣的狀態很危險的……”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樣。

隨著她來到蒸汽氤氳的洗澡房，一米寬的格子間次序排開，並未看見性別標識。

“這裏是單間，還有大浴池可以泡澡蒸桑拿。這是浴服，您這身衣服實在是……”仔細看去，衣服上除了血漬，還有被巖漿灼燒留下的破洞，全身上下被樹枝勾得幾乎只剩下碎布條。幸好奧一的外套材質結實，尚且能為我遮羞。

沒想到我一直以此面目示人，此刻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不過，我們這裏也售賣衣物，您可以先挑選幾件，等您狩獵歸來再一起付賬就行了。”

我滿懷感激地看著面前的優雅女人，恨不能抓住她的胳膊認作金蘭姐妹。

小隔間內擺著沐浴露、洗發水，一系列清潔用品應有盡有。沖完澡，我披上寬松的浴衣在澡堂裏閑逛，打算去見識一把蒸桑拿的感覺。屋內水汽蒸騰，一片白霧浮在眼前，只能隱約瞧見大浴池的位置，至於桑拿房卻一直沒有發現。

剛想拉住個人詢問，耳邊傳來幾聲歡聲笑語，只見大浴池邊的躺椅上一男一女正在調笑。女人身材凹凸有致，雖看不清面容，可她嗓音柔雅，肯定不會醜到哪裏去。至於那個男人，身材精瘦，腰間搭著一條白毛巾，正輕輕拖著女人的下巴親吻。

這種戲碼，本來看過了也就罷了。只是那男人的躺椅上掛著一只青綠色竹筒，隨著兩人搖擺的腰肢也在翩翩遷遷。

男人……………………再往後就看不清了。我站在那裏，想走卻邁不動步子。

兩人的親吻品咂有聲，旁若無人的撫摸更是吸引了一群人的矚目。不過，呆站在浴池中央觀戰的僅有我一人。

“好看嗎？”

一股梔子花的微香襲來，我機械地轉過頭，身旁的男人穿著跟我同款的浴衣，微長的劉海濕漉漉搭在額上，一滴水珠落到我手腕，涼颼颼的。

“那個……”我稍一回神，看見澡堂中那些閑人也開始對我指手畫腳，似乎認為我如此近距離看這場親熱戲有礙他們觀瞻。

來到澡堂的接待處，趁著奧一去換衣間的間隙，店員小姐也已經準備好我的衣服，竟然是一套藍白相間的水手服。我拎著那件超短裙，苦笑道：“能不能換件普通點的？這個我完全穿不了啊！”

換好衣服的奧一將浴衣整齊疊好放在櫃臺上，疑惑道：“你選的？穿著這個有點顯眼啊……”

本不打算穿這件的我聽見他的話罕見地激起了杠精之魂：“哪裏顯眼了？這個很普通好吧！現在女孩子都這麽穿……”

“……”他無言看著我，神色古怪，許久後憋出一句話，“那你穿吧。”

“我不穿！”讓店員換一套普通的襯衫長褲，去換衣間穿好後我理直氣壯留下一句，“麻煩記賬，下次我再付款。”

拉開門，回到我的臨時車廂，誰知奧一也跟了過來，默然在我對面坐下。此時車廂內空無一人，他掏出水壺遞給我，“泡完澡喝一點會舒服很多。”

滋味清冽，也不知道是什麽水。

“你知道，我有辦法可以代你結賬。”他看著桌面，右手緊緊捏著左手的大拇指。

“我自己可以。”

“雖然知道你會這麽說……”他笑笑，“那……我先走了。”

車門拉開後又合上，我心裏有幾分後悔。這種時候還硬氣個什麽勁兒？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人在屋檐下，該低頭還是得低頭。我箭步上前拉開車門，沒想到他竟然在門後等我，肩上的水壺翠綠欲滴。

“我……要不，你還是幫我付賬吧。”我擺出虛假討好的笑容。

他牽動嘴角，嗤笑一聲後緊逼而來。退無可退，我靠在車廂墻壁上，膽怯道：“那我不要了，當我沒說。”

“可是，已經遲了。”他灼熱的指尖劃過我的臉頰，啞聲笑道，“我還是高看你了，沒想到一點原則都沒有。”

這話讓我又氣又憤，我盯著他雙眼的位置，怒道：“我都說了要自己賺錢了，你給我讓開！你這人怎麽現在這麽浪蕩了！”

“你要怎麽賺錢？”他越湊越近，嘴唇幾乎要貼上我的臉。

我心臟暴跳如雷，一股巨大的不安從心裏升起。

“糟糕！”我這時才想起林巢囑咐的話，“我要去茶室！”

他哈哈大笑，“已經遲了，你還不懂我的意思嗎？”

“你到底是誰？”這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梔子花氣味，根本不是奧一。

火車長鳴過後徐徐停下。他拉開車門，一腳將我踹了下去，站在門口狂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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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最後一個單元沒更新，有機會再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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