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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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一聲,眼前罩上一層紅紗,我摔進奈河之中。

汙濁的血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像長了細足一般鉆進我的七竅。不知從何處灑下的一束陽光穿透奈河,在遠處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暈。巨大的鯨魚屍體上爬滿了藤壺,綠的,藍的,銅銹一樣的顏色,緩緩地在淡紅色的奈河水中漂浮。水質渾濁,視野不清,那縷陽光從上往下斜斜的刺向鯨魚那已然爛了大半的肚皮。

它,正在緩緩下落,跟我一樣。

算了吧,我心中嘆氣,不論能否順利醒來,我也盡力了。做夢做到把命都搭進去,我應該要算歷史上第一人了吧!

恍惚間手腕似乎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被奈河水一激,立馬痛得錐心刺骨。兩叢細小的觸手伸過來,尖端鋒利,刷的一下鉆進我的傷口裏。它們像吸血蟲似的拼了命地往血管深處猛竄,宛若兩臺火力十足的鉆頭,嘟嘟嘟地炫著我的皮肉。

刻骨的疼痛讓人脊背發冷,我抓住那兩根觸手,手指一攪,扣住它們一往無前的勁頭,緊接著手腳並用生生將它們拉出體外。

吸飽了我的鮮血,觸手胖了一圈。我虛弱地抓著它們,發現其中一根斷了半截,再看手臂,果然凸起來一塊。

那東西跟水蛭似的沿著手臂一路游進我脖頸上的動脈,穩居其位大飲特飲。眼前花花綠綠游過來一群七彩斑斕的小魚,它們凸出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來巨大的泡泡將我罩住。原本在我手中動個不停的觸手一進入泡泡中立刻軟如鼻涕,被我隨手扔開。濕淋淋衣服飄出陣陣酸腐氣味,我甩甩手上不知從何處粘上的碎肉末,滑坐在泡沫底端,看著膜外血水湯湯,奔騰往前。

脖子上的鼓包大如雞卵,觸之鉆心的疼。

看來,註定是醒不過來了。橫躺著像在泡沫上鋪了一層抹布,我看著水波蕩漾的奈河,想象著潛入深海也不過就如現在一樣吧。只是深海之中肯定沒有這麽多殘肢斷臂,也不會是一攤血水,更不會有這麽大的懸浮泡泡帶給我新鮮空氣。

做夢嘛,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呢。

身子一輕,泡泡急速上浮,我低頭看去,兩只巨大的紅燈籠拔地而起,發出森森血光。這個怪物——視肉將我整個托起。現在我成了海豚手中的皮球,任其擺弄了。

身體忽重忽輕,頭卡在膝蓋裏,眼前的景象變換個不停,奈河橋飛到了天上,剝衣亭檐角上的鈴鐺倒立著卻紋絲不動,河岸邊的枯樹插在地上,衣服直直地掛在上面好似一個個上吊的人。

不死……長生……為何食之不盡的視肉會出現在預示著死亡的奈河之中?我記得,在山海經之中寫道,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與視肉在一處生活的盡是些祥瑞之物,這倒是不奇怪。

可眼下這裏是幽冥地府鬼門關,哪來的什麽祥瑞呢?

觸手一滑,泡沫淩空化為飛沫。而我的身體則慣性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岸邊滿地的爛鞋之上。滿身的血汙滑膩不堪,我伸手拽下掛在樹上的舊衣服,擦了擦手。腐木易碎,幾顆爛果經我搖晃,紛紛落地,三五只長蜈蚣受到驚嚇,紛紛遁地而逃。

我撚起一枚黑果,輕輕搖晃,其中似有鈴音,心中一震,隱隱冒出一個念頭。還未來得及細琢磨,巨大觸手鋪天蓋地斜劈而來,我躲到樹下才勉強躲過一劫。滿地的爛鞋瞬間碎為齏粉,河岸被震出一道兩米寬的裂縫,奈河水洶湧而至,將其灌滿。

視肉的觸手上布滿紫紅色的吸盤,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珠子。不,也許,根本就是眼珠子,因為我的行動被其盡收眼底。

砰的一聲悶響,遠處橋邊亮起一團金色花朵,一陣烤糊了的肉香味飄過來。視肉猛地縮回觸手,嗚嗚低鳴不已。

趁此時機,我抓著一把衣服往橋上跑去,迎頭碰上林巢光著身子正在穿一件明顯小了一號的夾克外套。

他見到我眼露喜色,笑道:“你可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事!不然我跟奧一這次估計得玩完!”

“怕什麽,一場夢而已!”我丟給他一枚腐果,“餓了麽?剛摘的果子,可以免費送你幾個!”

他端詳片刻,滿臉嫌棄:“這東西能吃嗎?會死人的吧?”

“正因為會死人,所以才要吃!”我敞開手裏的舊衣服,滿滿一包全是漆黑的腐爛果實。

生死為鄰,這話一點也沒錯!能打敗長生之物的,自然是死亡之靈。

回到橋上,發現奧一身邊擺著數根木棍,他正一根根綁上衣服點火往視肉那張巨嘴裏投放。

橋下,那團肉塊似乎興奮至極,黑洞洞的大嘴張成橢圓形,正在接著奧一不斷扔下去的火把。

“這東西不怕火啊?”林巢湊過來,手中抱著一堆衣服,發出潮黴味,“阿U,你還不試試那些爛東西,說不準能毒死它!”

我試著往橋下這張深淵巨口裏扔進去一枚,連個聲響都沒聽見,視肉安然無恙的搖擺著觸手,哼唧不停,像是撒嬌一般。

似乎,我猜錯了。

原以為這樹上的果子會是什麽靈丹妙藥,可以殺死這只怪物,誰知,卻不能傷它分毫。還不如奧一手中的火把管用呢,好歹那怪物喜愛得很。

奧一將所有的衣服卷成團,只留出一截衣袖,點燃後變為一只只火球。他低聲道:“我等會一個接一個扔下去,你們趁機過橋,一定要快。”

“為什麽你斷後?”我將那包沒用的爛果扔在一邊,“這是我的夢,起碼我能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應該我留下。”

“別爭了,”林巢拉住我,“聽奧一的。”

說罷一把扛起我,等奧一開始扔火球後快步往橋的另一邊跑去。

誰知視肉看似蠢鈍,實則早已洞察一切。一根肥壯的觸須悄悄沿著奈河橋下游上橋面,迅速卷住林巢的腳腕往下拖去。

一把尖刀從他腰間滑落,我爬過去抓著刀剁下觸須尖端,林巢順勢翻了個滾半蹲在橋上,撫著腳腕暗自抽氣,似乎疼痛不已。

遠處一聲低呼,奧一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兒去,數不清的肉臂相繼而至,將他圍得嚴嚴實實。極目望去,我只看見他舉著一團衣服,微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好像朝我笑了笑,隨即被淹沒其中,沒了蹤影。

視肉那副波瀾壯闊的軀體翻動著魁梧而蜷曲的觸手緩緩下落入奈河之中,深壑般的口中火花爛漫,那團衣物尚在燃燒,含糊照亮了旁邊一個人影,他身上背著青綠色的竹筒。

只聽得耳中轟然一聲,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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