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5章 凡事太盡,緣份勢必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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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的媽媽,一直在市一院住院,木羽最終還是拗不過自己,以探望舊同事的名義來到醫院,眾人見了她都很歡喜,尤其是小李。

經過一年的時間,小李已經是主治醫師了,木羽看著技術日益精進,性子也穩重起來的她,高興又欣慰。

小李則羨慕木羽羨慕得緊,二人站在露臺上喝咖啡,“師傅,還是你眼光好!”

木羽想起之前小李因為裴澤的公司倒閉,還勸她不要跟裴澤在一起,忍不住笑起來,“現在知道了?”

“知道知道,受教了,這男人果然還是要找潛力股,行的他怎麽都能行,不行的,就算坐擁江山也是個坐吃山空。果然,能力和人品才是鑒別男人的第一標準。”

木羽笑笑的看著小李,心下有些猶豫,她不是醫生,按理來說,是不應該打聽病人資料,但她又想知道情況,小李回頭看她,忍不住笑起來,“行了,說吧,來看哪個病人的?”

木羽一楞,笑起來,“你怎麽知道?”

“你看你那個樣子,過去家屬拜托你的時候,你不也是這個樣子嗎?你們家裴總,不是就愛你這個糾結的樣子嗎?!”

木羽笑著輕拍了小李一下,“那個……杜洪霞,情況是不是不好?”

小李一聽,臉頓時就垮下來,“你別提了,沒見過有比杜洪霞家屬更難伺候的了,真的,比當初的方媛還難伺候。”

“為什麽?”

“方媛只是惡心你,杜洪霞家屬是要你的命啊!”

小李話匣子一開,收都收不住,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老太太80歲高齡了,智力障礙,器官全面衰竭,肺不好,腎不好,非要讓做支架,你告訴我,師傅,我怎麽做?這不是醫生幹的活,這是神仙幹的活啊!”

小李湊到木羽面前,“家屬非要要求做,到時候出了事,誰負責?這不做吧,家屬又一個勁的跟你鬧,唉……”

她長嘆了口氣,彎腰趴在欄桿上,“咱們這個行業啊,太高危了,你照章辦事吧,人家說你不盡心,到處說你白穿這身白大褂,你盡力了挽救不回來,人家說你沒本事,是個庸醫,要是遇上什麽關鍵人物,家屬再偏激點,要打要殺的……

我不過就是個打工的,天天打卡拿份工資,無非就是大家崗位職責不一樣,上個班,怎麽就那麽難呢!”

小李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木羽也無話可說,她嘆了口氣,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小李帶木羽去看了杜洪霞,誠如小李所說,這手術,是斷斷做不了的,不僅她們做不了,換了任何一個醫生,也不可能做。

木羽進門的時候,杜洪霞醒著,智力障礙這種病,會隨著年齡惡化,就算年輕時候癥狀不太嚴重,到了年老,也會比老年癡呆嚴重,木羽來到病床旁邊,杜洪霞靜靜的看著窗外,嘴邊時不時露出笑容,她的手上全是歲月的痕跡,約莫是受智力低下影響,她的手指發育也有畸形,長年累月的拾荒,手指彎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木羽看著,心裏難受,老太太卻忽然看著她笑起來,“吃……吃……飯……”

老太太的雙眸有老年人都有的渾濁混沌,可那雙混沌的眼眸裏,卻閃著真摯的光,木羽忍下心裏的悲傷,微微的笑,“我吃過了,老太太,你吃過了嗎?”

老太太也不說話,就是看著她,一個勁的笑。

那笑,沒有一絲城府,不帶一絲目的,木羽的眼眶忍不住泛紅,堪堪的起身,離開了病房。

離開病房之後她沒有回家,一直在醫生辦公室等待下了班的杜芳,臨近傍晚,杜芳急匆匆的來到醫院,見了木羽,大喜過望。

“木醫生,你是不是可以幫我媽媽做手術了?”

住院部的露臺上,木羽回頭看杜芳,也不急著答,微微的笑,“芳姐,之前我聽過你的故事。現在,我也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杜芳微微一楞,木羽自顧自的開口,“我大約比你幸運一點,我生在一個不富裕的農村家庭,但我爸媽,很愛我。他們沒有固定工作,最初是靠耕田種菜賣菜為生,後來有了我,收入跟不上,他們就去遠一點的地方打點零工,賣點力氣換點錢。”

“我沒有讀書的時候,他們出門,都會把我帶在身邊,我看著爸爸幫別人搬家,幫別人搬沙灰,搬水泥,我爸爸是散工,他怕別人不要他,掙不上這份錢,別人搬一袋,我爸爸就搬兩袋,三袋。

我媽媽呢,就去附近的餐館給人洗洗碗,我就坐在不遠處的小凳子上,看我媽媽給我放在包裏的小畫書。”

木羽嘆了口氣,“那時候,我看著烈日下爸爸顫抖的雙腿,我就想,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讓爸爸不那麽辛苦,我們全家人就都能吃上飯啊。”

“為了讓我能走出那個小山村,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爸爸和媽媽每天打三份零工,吃鹹菜就米飯,把錢攢下來給我讀書,爸爸因為太累生了病,卻一次也沒告訴過我,到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高考結束,準備報志願的時候了。”

木羽看著杜芳笑了笑,眼眶裏閃著微光,“很奇怪對不對,哪有父母生病不告訴自己女兒的。”

杜芳垂著眼,沈默不言。

“為了爸爸的病,我學了醫,他心臟不好,我就學心內,從踏進校門,我就是奔著給爸爸治病去的……”

木羽的聲音停頓下來,杜芳急急的開口,“所以,你治好你爸爸的病了嗎?”

木羽許久都沒說話,她仰頭看著天,臉上帶了笑,“沒有。”

杜芳意外不已,“為什麽?是你爸爸的病太重了?是拖的時間太長了?還是……”

“不是,是我太無能,太懦弱了。”木羽笑起來,眼泛淚光,“全國最好的心內科醫生,卻讓爸爸死於冠心病,在我爸爸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急需支架的時候,我在家裏和前夫吵著架,和婆婆鬥著法,在醫院裏給其他病人做手術。最後,爸爸去世了,媽媽去世了,醫院的病人……也去世了。”

杜芳一楞,垂下了眼。

“有時候我也會想,為什麽我那麽不關心爸媽的身體,他們每次說「好」,「沒問題」的時候,我為什麽都信了他們的話,我也在想,為什麽爸爸都躺在病床上昏迷了,媽媽都不告訴我實話,想了那麽久,我終於想明白了。”

木羽回頭看杜芳,微微的笑,“因為我們……都太強求了。強求對方過得好,強求不成為對方的負擔,我爸媽生病不告訴我,是因為他們不想給我添麻煩,我婚姻出問題,我也不告訴他們,我不想讓他們掛心,可強求到最後,除了遺憾,又能剩下什麽呢。”

木羽嘆了口氣,仰頭看天空,“芳姐,凡事不要太盡,太盡,則緣分早盡,誰的生命都有無奈,誰的生命也都有遺憾,我們填補不了過去的空缺,也無法掌控未來的方向,與其過於強求,不如抓緊當下。畢竟,就連當下的時間,也未必是完全可控的,你說,是嗎?”

杜芳沒說話,眼淚卻止不住的流,木羽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露臺。

木羽回了家,過了幾天,聽聞杜芳給杜洪霞辦了出院,木羽心裏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杜芳顯然聽明白了她想說的話,可也不知,杜芳還有多長時間能陪伴她媽媽。

夜裏,她坐在露臺上,喝了口水,嘆了口氣,這人世間,真的太苦了。

苦於磨難,苦於悲歡,苦於辛勤,苦於不得圓滿,可這最苦的,莫過於生死和離別。

因為不管我們如何拼命,如何努力。最後,也只能無奈的接受。

“最近怎麽還惆悵上了?”

裴澤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木羽回頭,只見他拿著電腦在她旁邊坐下來,“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嘆什麽氣?”

木羽沒說話,垂著眼喝了口水。

裴澤怎會不知她心裏所想,默默的打開電腦,“那要不,我給你找找看國外有沒有什麽高精尖技術可以延緩壽命,不老不死的?”

“胡說。”木羽笑著白他一眼,臉上有些驕傲,“現在國內的醫療技術也不比國外差,要說高精尖,指不定誰更高精尖呢!”

裴澤笑著點頭,“是是是,你看我這個門外漢,整天來你面前班門弄斧!連我老婆都說了,手術做不了,那肯定是做不了啊!我老婆是誰,國內醫學界權威啊!”

他耍寶的樣子逗得木羽哈哈大笑,“你幹什麽,最近是又跟曹煜有過多接觸,被傳染了傻病嗎?!”

“可不是嗎!”裴澤一臉哀怨,“APP要做試點推行,我本來就夠忙了,他還天天纏著我說婚禮的事,打都打不走,你說煩不煩!”

“說婚禮的什麽事?”

“說讓我當他爸的事!”

木羽喝了口水,險些沒笑得噴出來,“你說什麽?”

裴澤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看著電腦屏幕敲鍵盤,掛上了幾分認真,“沒有,我開玩笑的。他們不是要結婚了嗎,曹煜說他爸媽不去,長輩發言的那個環節,他本來想叫我去,可陸然爸媽也不在,他就決定把這個環節取消了。”

木羽唇邊的笑意也淡下來,曹煜爸媽她認識,傳統觀念根深蒂固,接受陸然並非易事,曹煜年少離家,跟他們關系也不近,曹煜家的事她之前聽陸然說過一些,可後來也不聽著陸然提了,如今兩個人執意要結婚,他們不到場,倒也不是什麽難以置信的事。

只是,這對曹煜來說,也未免有點過分了,哪有孩子是希望婚禮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呢?

就算曹煜平時再不在乎,再叛逆,他們也不該如此漠視他的感受啊。

木羽心裏感慨,裴澤擡眼看著她,心裏思忖了一陣,“小羽。”

“嗯?”

“過一段時間,APP要去試點推行,你跟我一起去吧?”

木羽疑惑,“為什麽?”

“我要去很久,見不到你和孩子,我心裏不踏實。”

木羽笑起來,瞇著眼看他,“過去你不是個獨立人設嗎,怎麽眼看著年紀大了還黏人起來了?”

裴澤頓時就不快起來,皺起了眉,“好好說話!說誰年紀大?!再說了,你是我老婆,我黏老婆孩子,我還錯了?!”

木羽忍不住笑,“別別,我說的是我,我年紀大。”

裴澤這才滿意,“所以,陪我去嗎?”

木羽想了想,“可是帶著孩子出行太不方便了……”

“哪裏不方便?東西都我來收拾,好不好?”

“還有小周,還要開兩輛車……”

“不用啊,公司有商務車啊!”

裴澤積極得讓木羽疑惑,“你為什麽那麽積極啊?”

“我們很久都沒出去走走了,一起出去走走,不好嗎?”

“你出差還帶老婆孩子,你這是消極怠工!”

“我……”裴澤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就是想你和孩子陪我出個差,那麽難嗎?”

木羽看著他好笑,“真的?”

“煮的。”

“沒有其他目的?比如騙我去哪裏,然後給我個驚喜什麽的?”

裴澤看著她,真想像曹煜一樣翻個白眼,“真的沒有,你想多了,我只是去出差。”

木羽本就是逗著他好玩,也不較真,老神在在的喝了口水,“那好吧,去哪?”

裴澤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定定的看著木羽,“你老家。”

木羽拿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他,他滿臉都是真摯的笑,看著她的目光柔和而溫暖。

她這才想明白,他這一晚上活躍得跟曹煜一樣,耍的是什麽寶,開的是什麽玩笑。

自爸媽去世,她一次也沒有回過老家,偶爾午夜夢回,夢見兒時時光她都會疼得倏然從夢中驚醒,更別說,要重新回到那個提醒自己過去有多無能,多懦弱的地方。

他這一晚上,什麽出差,什麽黏人,都是假的。

他其實,只是想帶她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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