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的話一出口木羽就沈默了，裴澤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從那天杜芳在花園裏說出自己的身世，木羽從醫院裏悶悶不樂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

一直藏在她心裏那些不敢面對的疼痛，藏不住了。

自她父母去世，她一次也沒回去過，她父母葬在老家。按理說，每年都應該要去掃墓的，一周年祭的時候，他們被困於劉長生的局分不開身，可後來，日子安定下來，兩個孩子也健康快樂的成長，他工作雖忙，可只要她開口，他一定會陪她回去。

可她一次也沒提過，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是不敢回去。

她知道人生無奈，懂得勸杜芳放手，自己卻依舊陷於囹圄不得其法。

他當然也可以不提，她若想藏，便讓她藏。

可藏到最後，那些疼痛會變成遺憾，如同她此刻遺憾當初沒能挽救爸爸的生命，將來也會遺憾為何有生之年都不敢面對過去一樣。

遺憾，是不可避免，卻也最無用的情緒，讓此刻的遺憾成為未來的遺憾，更是不值當。

所以今天他才提。

他當初陪她熬過了那些疼痛，而今，也依舊會陪她面對過去。

木羽不說話，他來到她旁邊坐下，拉過她的手握在手心裏，“那麽長時間了，不想回去看看嗎？”

木羽垂著眼，依舊沈默，裴澤笑著伸手攬她入懷，“不想回去看看，家裏那顆樹又開了幾次花，小樹林裏是否已經鋪滿金黃的落葉嗎？”

木羽聽著，腦海裏驟然就回到了過去，她想起過去在院子裏，她總愛坐在樹下，看書也好，游玩也罷，媽媽在一旁做家務，她就在一旁靜靜的待著。

這個季節，是落葉的季節，大地一片枯榮之相，她卻覺得美極了，金黃的樹葉會雕零，從樹上落下，她就把它們收好，夾進書裏當書簽。

久而久之，所有書的書簽都是金黃的落葉，媽媽見她喜歡，便帶她去小樹林，金色的落葉鋪滿地面，她覺得把整個大地都染成了金色。

兒時的她曾問過媽媽，這樣美麗的景象，如何才能長存，媽媽告訴她，任何景象都不能長存，卻能往覆。所以，永遠都要對明天懷有希望。

想到媽媽落日餘暉下的笑臉，她的雙眸頓時就紅了，她仰頭看著天，皓月朗星，如同當初她坐在院子裏，靠在爸爸身上，爸爸給她講故事時的夜空一樣。

許久不碰的疼痛倏然而至，她頓時有些無所適從，覺得哪裏哪裏，都是兒時的景象。

“小羽。”

裴澤握緊了她的手，她回眸，對上他如水的目光，他的目光裏是一如既往的真摯與溫柔，溫熱難以抑制的在她眼眶裏聚集著，他摟緊了她，她的身體因為疼痛而緊繃，他心疼不已，一下又一下，溫柔的輕撫著她的手。

“小羽，你覺得一個人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

木羽沈默著搖頭，裴澤微微的笑，“是回憶。”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想到他們的過去，嘴邊浮起淡淡的笑。

“人這一生，是起伏的過程，我們的身體不可能永遠康健，如同我們也不可能永葆青春，不管年輕的時候我們活得如何精彩。

最後，也終將會迎來生活無法自理的年老時光，到那個時候，時間會因為我們的百無聊賴而慢下來，唯一能讓我們能夠熬過那些緩慢時光的，只有回憶。”

“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我們經歷的每一秒，都會成為影像留存在我們的記憶裏，到了年老的時候，那些影像會成為默片，循環往覆的在我們腦海裏播放，那些重要的時刻，會被打上印記，鐫刻進我們的生命裏，那些在我們生命裏曾鮮活的人，也會一直鮮活的活在我們記憶裏，永遠不會被淡忘。”

他垂下眼，握緊了她的手，“小羽，我們是凡人，活在這世間，逃不出生死離別，可如果這個世界上有「永生」，我想，一定是這樣的方式，因為他們會始終鮮活的留存在我們回憶裏，陪著我們，走到生命的盡頭，而我們，也會留存在別人的回憶裏，一直陪著他們，走到生命的盡頭，生命，不就是這樣更疊反覆，生生不息的嗎？”

裴澤的話說完，木羽的淚早已打濕了臉龐，那些過往的畫面循環往覆的在她腦海裏播放，提醒著她是如何與父母失之交臂，可那些畫面同樣也撫慰著她，讓她清楚的感受到曾經的自己是如何被父母全心全意的愛著的。

裴澤摟緊了她，在她額前輕吻，“小羽，過去的，都過去了。那些疼痛不會留存在這個世界上，它只會留存在你心上，留存在你回憶裏，若你想讓那些疼痛伴你一世，它就會伴你一世，可若你不想，伴你一世的，就是過往那些疼愛，那些用心。

畢竟，你的爸媽，是那麽溫暖的人，他們給了你所有的愛，那些愛……絕不是用來讓你後悔，讓你遺憾，讓你疼痛一生的啊。”

木羽抱住裴澤，把頭埋在他胸前，她的淚打濕了他的衣裳，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讓她心安，她忍不住低聲啜泣，到後來，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看見爸媽站在金黃的光暈裏對著她笑，她看見他們站在鋪滿金黃落葉的小樹林裏手牽著手，走向遠方，夕陽打在他們身上，映紅了他們的背影，他們身上有光。

“我們回去看看，好嗎？讓孩子們看看媽媽長大的地方，讓他們聽一聽過去在那裏發生的趣事，讓他們知道，阿公阿婆，是多麽溫暖的人，好嗎？

讓那些過往的幸福畫面，也留存在他們的回憶裏，陪他們走到生命的盡頭，好嗎？”

木羽沒說話，依舊埋頭在他懷裏哭著，過了許久，她緩緩點頭。

他笑起來，吻了吻她的發頂，緊緊的擁著她。

沒有幾天就是曹煜和陸然的婚禮，裴澤和木羽決定等婚禮之後再帶孩子回老家，米粒和禹勳知道做完花童之後還能出發去旅行，都高興極了。

這是兩個孩子第一次出遠門，激動得夜裏都睡不好覺，夜裏纏著木羽給他們講關於老家的故事，禹勳為了聽故事，甚至拋棄了裴澤待在木羽房間裏，裴澤抱都抱不走，他索性也不走了，一家人擠在一張大床上。

誰也睡不好，可每個人都很開心。

陸然的婚禮，木羽和心淩都很忙，縱然陸然已經有過一次結婚的經驗，三個人還是忙得昏天黑地，心淩負責場地布置，木羽則負責賓客相關。

這一次，陸然不再渴求極致奢華，曹煜一會兒要海島婚禮，一會兒要教堂婚禮，陸然統統都否掉了，陸然甚至不喜歡那些千篇一律的酒店婚禮環節，她包了一家極具格調的民宿，在草地上舉行婚禮，婚禮結束之後是冷餐會和樓頂的泳池趴。

陸然甚至不要伴郎伴娘，只要了米粒和禹勳當花童，她雇了民宿員工當服務員，把結婚流程簡化得只剩婚禮和聚會。

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需要用物質來證明什麽自己是誰的人了，她清楚的知道，她就是她，她是陸然，一切都能隨心的陸然。

曹煜一直想給陸然一個盛大的婚禮，可陸然硬是不要，他就也不強求了，只是在婚禮頭一天的夜裏，在敲定流程的環節，二人罕見的爭執不下。

“你為什麽非要要這個長輩發言的環節啊？”

曹煜一臉委屈，陸然緊皺著眉，“為什麽不要？這本來就是婚禮應該有的流程啊！”

“我們倆哪有長輩？”

曹煜一臉哀怨，陸然聽著忍不住笑，“我有我幹爹，你有你哥，不是剛好嗎？”

曹煜嘆了口氣，“我哥說了，他不當我爸！”

陸然哭笑不得，曹煜擡手捂臉，“我也太慘了，連爸媽都沒有，只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哥哥。”

曹煜浮誇又搞笑，看起來絲毫不在意的樣子，陸然嘴邊的笑意卻頓了頓，她垂下眼看著ipad上的婚禮流程，在「長輩發言」那一欄點了確認。

曹煜著急的拉她，卻還是沒拉住，“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哥這輩子都要騎在我頭上當我爸了！”

“嘖！”陸然斜睨著他，“你看你這話說的！你哥他當不當你爸，他也是一輩子騎在你頭上的啊！”

曹煜哀怨至極，撲在陸然身上，“老婆，你是不是我老婆？你夥同我哥一起欺負我，你怕不是個假老婆！”

陸然笑著摟住他，“老婆是親老婆，哥也是親哥！你想想他過去怎麽照顧你的，沒有他，我們倆哪有今天？

他背著我幫你收集多少情報，你自己想想！讓他代替長輩發言，難道說不過去嗎？”

曹煜垂眼看她，仔細想了想，這麽說……好像也沒有什麽毛病……

“那……”

“就這麽定了！”

陸然的手快速的在ipad上勾選，討論了倆小時的流程，就這麽快速的決定下來，曹煜抱著她，嘴邊的笑容忍都忍不住，“明天早上我們是不是去領證？”

“是啊，不是早就訂好的嗎？”陸然以為他臨時有變動，微微皺眉，“我怕排隊來不及趕去婚禮現場，都讓幹爹幫我們提前預約好了，你不會臨時有變吧？我好不容易麻煩幹爹一回，你別……”

曹煜吻住了她的唇，目光裏都是期待和滿足，夾雜著深深的感動，“從明天開始，你終於是我老婆了。”

陸然笑起來，“傻子，你不是早就騙我當你老婆了嘛！”

曹煜把頭靠在她身上，心裏滿足得無法言說，“那不一樣，從明天開始，你真的是我老婆了，除了是愛人之外，我們還是親人，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麽意外，你就是那個被第一個通知的人，你，是離我最近的人，不僅是我的心，也是離我生命最近的人。”

陸然回頭看他，心裏泛起感動，轉而一想又覺得這句話不對，“胡說八道什麽！你要出什麽意外？！”

“我就是這麽一說……”

“說都不許說！”

“好好好，你是這個家裏的霸王，你說了算！”

陸然這才高高興興的由他抱在懷裏，她掃著ipad上的流程，目光留在「長輩發言」那一欄，微微的笑。

曹煜，這是我能給你，最用心也最貴重的禮物了。

希望你喜歡。

第二天二人起了個大早，曹煜頭一晚上都沒怎麽睡好覺，陸然起床要洗澡化妝，他拿著戶口本急得不行，“老婆，民政局要開門了，你快點！”

“開門就開門好了，那麽急幹什麽，大喜的日子，我不得化個漂漂亮亮的……”

陸然的話還沒說完曹煜就急不可待的拉起她，“你化化化，路上化，一會兒路上堵車，你多的是時間化，我們先出門比較重要！”

“那麽早怎麽會堵車……不是，你等等……曹煜，我底妝只打了一半！神經病啊！”

曹煜著急忙慌的拉著陸然趕著早高峰出了門，好在路上堵車，給了陸然化妝的時間，到了民政局，因為顧長鶴親自打過招呼，工作人員對他們客氣又熱情，他們提前做過婚檢，拿著婚檢報告，拍照領證，半個小時不到，紅色的小本已經到了二人手裏。

曹煜牽著陸然走出民政局，看著手上的結婚證傻笑，不時回頭看陸然一眼，放心的長舒一口氣，“從今天開始，你終於是我老婆了！”

“傻子一樣！”

陸然笑著白他一眼，心裏卻甜蜜得緊，她看了看結婚證上的照片，攝影師只需要他們坐在紅背景前就好了，可曹煜笑得太傻，她也忍不住大笑，結果最終的照片兩個人都大笑得跟傻子一樣。

曹煜高高興興的拉著她往前走，早晨的太陽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也染成了金色，他回頭看她，笑容裏盛著陽光，他琥珀色的雙眸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她也忍不住笑起來。

從今天開始，這份陽光，終於也獨屬於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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