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羽靠在椅背上，傷口流下的血已經凝住，可疼痛卻讓她的意識模糊，裴澤開得很快，不時回頭看她一眼，“你的傷口是你自己處理還是我幫你處理？”

“你……好好開車……”

她的手胡亂的在袋子裏亂摸，拿出雙氧水，擰開蓋就往頭上澆，雙氧水拂過傷口，疼得她手都在顫，裴澤看著都疼，她卻只是悶哼了兩聲。

血水再次打濕了她的衣服，她散亂著頭發，一身狼藉，緩緩轉頭看他，“對不起……弄臟了你的車……”

裴澤皺眉，看著她的狼狽心疼不已，擡手拉下擋陽板上的鏡子，“快把傷口包紮一下，袋子裏有雲南白藥，止血消炎的。”

木羽顫顫巍巍的拿出藥，以極慢的動作包好了額前的傷口，等她包紮完，車已經駛上了高速，裴澤看了她一眼，“還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你睡會兒吧，晚上吃飯了嗎？”

木羽搖頭。

“那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不吃，我要回家。”

提到「家」字，木羽微微哽咽，裴澤側目，“是發生什麽急事了嗎？”

木羽沈默，不敢想小雁的話，她雙目無神的看著前方，看著在車輪下不斷往後飛逝的這條路，看著這條橫在她和爸媽中間那麽多年的路！

她要好好看看，這條路究竟有多長，有多難，為何那麽多年她都不曾走過一次，為何那麽多年，她都沒有勇氣踏上一次！

木羽的眼裏臉上全是悲傷，裴澤心下明白了不少，也未多言，只是把油門往下踩得更重了。

高速的車程只有三個小時，剩下的都是不好走的山路，時間已是淩晨，車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緩慢前行著，好不容易走完盤山公路，又是連柏油都沒鋪過的碎石子路，車身軋在上面，搖搖晃晃的，木羽努力克制著不讓身體跟著搖晃，可頭還是讓人窒息般的疼。

“我開慢些。”

“不用，快一點。”

木羽咬著牙，裴澤無奈又心疼，不得已，還是踩下了油門。

淩晨時分的小山村裏早已是一片靜謐的黑暗，唯有山頂的一棟屋子亮著微黃的燈，自駛入村子開始，木羽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那點光，她的目光似空洞又似深遠，裴澤一路沈默著，盡量把車開得穩一些。

好不容開到了山頂，裴澤在那間小屋前停下，車還沒停穩木羽就下了車，她跌跌撞撞的沖向那間略顯簡陋的小房子，中間還摔了一跤，裴澤下車想扶她，她快速的爬起來繼續往裏沖。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四面墻上掛著些紙紮的物品，屋子中間有張石床，木羽沖進房間，只見爸爸正躺在床上，媽媽拉著爸爸的手，頭靠在爸爸手上，眼睛紅腫著，小聲的哼著過去他們都愛聽的那首《我只在乎你》。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木羽楞在原地，腳如被灌了鉛，殷愛梅聽見有人進來，回頭看向她，她看見媽媽紅腫的眼睛，媽媽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微微的笑，“小羽，你回來了？快來，快來看看爸爸。”

轉而她又回頭看著爸爸，“建國，你看，小羽回來了，你看見了嗎？她回來送你了。”

木羽的目光落在穿著壽衣的爸爸身上，壽衣是藍色的底，起的金色的暗花，比爸爸這輩子穿過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都要新，她卻恨極了。

她有一千句話，一萬個字要跟媽媽說，她想問媽媽爸爸為什麽要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她想問媽媽為什麽什麽事都不告訴她，她還想告訴媽媽，走，我們扶著爸爸離開這裏，我們去城裏，我可以治爸爸的病！

可她只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的雙唇微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喉嚨，她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她緩慢的走到床邊，覺得腿有千斤重。

她拉起爸爸的手，俯下身靠在他胸前，如同兒時那樣。

爸爸的胸腔裏空空洞洞的，什麽聲音也沒有，她再也聽不見那強而有力的心跳。

爸爸身上的衣服泛著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她再也聞不見烈日下爸爸身上那陽光混著汗水的味道。

爸爸蒼老粗糙的手泛著涼意，自此以後，那雙溫熱的手再也不會撫上她的頭，再也不會在她討要獎勵的時候，輕輕的拍拍她的頭。

她再也看不見爸爸溫暖的笑，再也不會有人擋在她面前，當她的鎧甲，也不會有人再站在她身後，做她的後盾！

她悲慟得心都死了一般，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她以為自己看到眼前的景象會哭得涕淚橫流，可她卻只覺得心如死灰，沒有一句話，也沒有一滴淚。

那些疼痛仿佛被關在了她的身體裏，出不來，也消化不掉，它們瘋狂的啃噬她的骨頭，吮吸她的骨髓，她疼得摧心剖肝，卻束手無策！

媽媽的手輕輕搭在她包著紗布的額頭上，“建國，你看啊，小羽這個傻孩子，還是那麽冒失，那麽大了，還撞破了頭，將來誰還能好好保護她，心疼她？可怎麽辦啊……”

聽著媽媽的話，木羽的心疼得想要死去，身體忍不住的顫抖，她伸手拉住媽媽冰涼的手，她想問媽媽為什麽不告訴她，為什麽不帶爸爸來找她，為什麽要瞞著她！

可是，就算告訴了她，又能怎麽樣呢？

爸爸和媽媽沒有來城裏找過她嗎？他們沒有在電話裏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她，帶著孩子回來嗎？結果又如何呢？

除了一聲又一聲的「對不起」，除了一次又一次的無法相聚，她又做了什麽呢？

爸媽受氣，為了不得罪婆婆，她只能說「對不起」；

爸媽一腔好意被揮灑，為了孩子，她只能說「對不起」；

爸媽的思念太繁盛，為了工作，她還是只能「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這輩子，她又給過他們什麽呢？

他們教她讀書，育她成人，付出了一切，爸爸為了供她讀大學，農活從早幹到晚，媽媽為了省吃儉用，只點蠟燭不用燈，可她呢？

除了那句沒有用的「對不起」，她還能給他們什麽？！

自責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她緊緊拉住媽媽的手，媽媽也俯下身，把頭靠在爸爸胸前，兒時爸爸總喜歡這樣摟著她們，他總愛說，“一家人在一起，窮不窮的沒關系，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媽媽緊緊反握住她的手，“不用自責，寶貝。”

“媽媽自小就告訴過你，生命的本質，就是分離，這一天就算今天不來，明天也要來，明天不來，還有後天、大後天，它終歸是我們的終點。

我曾告訴過你爸爸，我這輩子做過唯一一件對的事，就是嫁給他，可對我們來說，這輩子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養育了你。”

“它無關於你是否優秀，也無關於你是否過上了讓人羨慕的生活，而是我們知道，不管你在什麽地方，離我們有多遠，你心裏始終都裝著我們，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對親情最完美的詮釋了。”

“不要悲傷，不要自責，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就是最大的孝順。你爸爸他不會離開，他會在他的世界看著你，守著你，看到你幸福他才會笑，所以答應媽媽，把生活過得幸福一點，再幸福一點，好嗎？”

媽媽的柔聲細語就在耳邊，依舊還是熟悉的體諒和溫柔，木羽心裏的悲戚化成一股洪水，頓時就沖破了堤岸，沖散了忍了一路的淚和不敢面對的事實，淚水如泉湧般從眼眶裏沖出來，頓時就讓她泣不成聲。

“媽……媽……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做我們身後的大樹，為我們庇一處安生之所了……”

裴澤站在門外看著，聽著，忍不住也紅了眼眶，他回到車上，點了支煙，一口接一口的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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